灰柱还在往上冲,像一根插进天里的大柱子。碎石飞在空中,一碰到灰就变成粉末,什么都没留下。
牧燃趴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他的手指裂开了,血混着灰从掌心流出来,滴到地上就冒黑烟,发出“嗤嗤”的声音。
他动不了。
不是不想动,是身体不听使唤。
他的右腿已经烂了,皮肉一块块掉下来,露出里面灰色的东西。骨头早就没了,全靠一口气撑着。他呼吸很重,每吸一口气,嘴里都冒出火星。胸口那块碎片烫得厉害,快要把心烧穿。可他觉得疼才好,疼说明他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能听见她喊他。
刚才,他真的听见了。
“哥……救我……”
声音比以前清楚,也更急。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断断续续,还带着哭声。这不是做梦。他知道她在受罪,有人拿她的命去换所谓的“神序”。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用她的血喂信仰,用她的哭声铺路,想永远活下去。
他咬紧牙,牙龈裂了,血顺着嘴角流下来,在下巴结成一条红线。
他想起十年前。
那天晚上下着雪,她抓着他的衣角,脸冻得发青,也不肯松手:“哥,别丢下我。”那时他还是个学徒,背着她跑进废弃的灰窑。那一夜,他用尽力气给她取暖,换来她一句轻轻的“暖了”。
现在,她被关在禁区最里面,锁在祭坛上。而他却被当成叛徒追杀。
守卫长带人冲了进来。
他们穿着烬侯府的铠甲,肩膀上有三条深灰色线,手里拿着发光的剑。守卫长一脚踢开石头,眼睛死死盯着牧燃胸口——那里有一块晶状物,是从她身上取出来的半颗心核,也是找到她的唯一线索。
“最后一次机会。”守卫长说,“交出来,饶你一命。”
牧燃慢慢抬头。
他的脸已经裂开,皮肤干得像烧过的土,眼睛一半变白,只剩眼底一点红。那点红没灭,像是最后的火苗,也像是恨。
他没说话,只是举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他们。
不是投降。
是动手。
守卫长冷笑:“找死。”
话刚说完,他就跳起来,剑上闪着光,直劈下来。后面两个人也跟着冲上来,一个甩出铁链套脖子,另一个结手印,想挡住周围的灰。
风还没到,剑先来了。
牧燃左手猛地拍地。
地面炸开一圈裂缝,灰气喷出来,在他面前形成一只大手,往前一推。“轰”一声,三个人都被震退好几步。铁链断了,结印那个人的手反向弯折,骨头咔的一声响。他还没叫出声,整条胳膊就被灰吞了,从肩膀开始变黑、脱落。
守卫长站稳,脸色变了。
这不是普通的灰术,这是把自己的血和灰混在一起拼命——拿命换力量。传说只有“焚身者”才会这样,最后变成灾难,连天地都怕。
“你们不该来。”牧燃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地方,你们进不得。”
守卫长擦掉嘴边的血,眼神冷了:“府规面前,谁都不能逃。你伤人,拒交禁器,罪加一等。今天要是抓不住你,执法的脸往哪放?”
他说完就冲上去,脚下一蹬,整个人像箭一样射出。剑光一闪再闪,每一剑都冲着要害。另外两人从两边包抄,一个拿短刀刺肋下,一个打出符文贴他后背。
三面围攻。
牧燃不动。
直到剑尖离眉毛只差一点点,他突然睁眼。
灰气从他七窍喷出,不再是烟,而是黑色的流,像鞭子一样抽向四周。守卫长的剑刚碰上灰,就开始“滋滋”响,铠甲边缘焦黑剥落,手臂像被开水烫过一样疼。
他闷哼一声,赶紧后退。
可还没站稳,地面震动。
灰顺着裂缝爬上他们的脚。守卫长低头一看,那些灰像活的一样往腿上爬,碰到皮鞋就烧穿,碰到皮肤就起泡。他用力挣脱,却发现一个人已经跪下了,左腿全没了,只剩白骨,灰还在往上爬。
“撤!”他大吼。
另一人刚转身,头顶的灰云压下来,一团锥形风暴砸向脸。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被打飞,撞到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守卫长瞳孔一缩。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不能按常理算。这不是打架,是玩命——用自己的命,换一场毁灭。
“你疯了!”他吼,“你在毁自己!”
牧燃站在灰中间,身体越来越淡,像要散了。他抬起手,指着守卫长,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说对了。”
他停了一下,嘴角咧开,笑得很难看。
“我就是疯了。”
说完,他双手合十,然后猛地撕开。
灰气炸开,变成一股旋转的冲击波冲过去。里面全是细小的灰粒,每一颗都能烧骨头、蚀魂魄。护盾碎了,铠甲像纸一样破,肩膀炸出血花,整条手臂脱臼。
守卫长被打飞出去,撞破结界,摔在禁区外的石头堆里,滚了十几米才停下。他吐血,眼睛模糊,只能看见那根灰柱还在往上冲,好像要把天捅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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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喊,喊不出来。
意识慢慢黑了。
禁区外,警钟响遍全府。
议事殿里,水镜映出里面的画面——灰柱冲天,石头炸裂,中间站着一个人,半边身子都化成雾了,还站着。
几个长老坐在高位,脸色难看。
“守卫长重伤,两个执法者生死不明。”有人低声说,“消息刚到,说是……被牧燃一个人伤的。”
没人说话。
一会儿后,主位上的老头睁开眼:“他在干什么?”
“不知道。”另一人皱眉,“但他失控了。灰脉倒流,身体在烂,还能打得这么狠。再不管,恐怕……”
“恐怕什么?”左边老头拍桌子站起来,“一个底层拾灰者,敢打执法官!这是造反!必须马上镇压!”
“镇压?”右边老头冷笑,“派谁去?进去的人都躺外面了!他已经不是人,是灾祸!”
“那就不管?”拍桌的老头瞪眼,“今天让他打人,明天他就敢烧殿!规矩不要了?脸不要了?”
“我没说不管。”冷笑的老头站起来,盯着水镜里的人影,“我说的是,不能再派普通队伍。这人不是犯错,是危险。得让更强的人出手,还得带‘封脉令’。”
“封脉令?”有人皱眉,“那是对付大乘期叛徒的,用在一个拾灰者身上,太重了吧?”
“你看他现在什么样!”拍桌的老头指着水镜,“半个人都化灰了,还能打!这不是练功走火入魔,是用了禁术!再不动手,等他把禁区炸了,你就高兴了?”
没人再说话。
主位老头终于开口:“封锁禁区外面,不准任何人进出。调影卫三队,配合执法精锐,等风暴小点就进去。目标:抓住牧燃,拿回碎片。如果反抗太狠……可以当场击杀。”
命令传下去,气氛一下子紧张。
有人起身走了,脚步很沉。
水镜里的画面没变。
灰柱还在,风暴没停。
牧燃站着,胸口一起一伏,每次呼吸都带火星。他的左臂也开始裂开,手指一节节飘散。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但他不在乎。
只要她还在叫他,他就还能撑一下。
哪怕这一下,是踩在自己的骨灰上。
他低头看了眼胸口的碎片,它在发烫,像是回应他。他伸手握住,用力一按。
“等着。”他说,声音轻得像风吹灰,“这次,换我来找你。”
下一秒,他膝盖一弯,要倒。
但他用手撑住,又站直了。
灰从指缝落下。
右腿也在化灰,融入风暴。
他没倒。
也不能倒。
远处山在抖,地在响。整个渊阙,都在晃。
风更大了。
灰柱炸开,变成火雨洒向四方。
牧燃慢慢抬起手,指向北边。
手指冒着烟。
皮肤一片片掉。
但他举得很稳。
很直。
像一把插进天的刀。
议事殿外,一个传令官跑进来:“报告大人,影卫到位,执法队集合完毕,只等风暴减弱,随时行动。”
主位老头点头。
就在这时,水镜里的牧燃忽然转头,像是隔着很远,直接看向殿内。
他嘴唇动了动。
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但那一刻,所有看着水镜的人都心里一凉。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爬出来。
同时,在禁区最深处的地底祭坛上,一根锁链“啪”地断了。幽蓝的火在边上燃起来,照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她睁开了眼,眼里没有光,全是灰。
而在她耳边,响起一句话,很轻,却很坚定:
“别怕……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