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柱炸裂的时候,牧燃的膝盖狠狠砸进地面。他感觉像被什么东西从天上砸下来,整个人都被钉在地上。石头乱飞,灰尘扬起,他的身体往前倾,只剩一条腿撑着地,那条腿在发抖,还在努力支撑他。
他已经没有右腿了。不是断了,也不是被人砍掉的,是从根部直接没了。伤口很平,不出血,也不怎么疼——至少一开始的痛已经感觉不到了。只有一股灰色的东西顺着伤口往上爬,像是风卷着沙子,又冷又刺骨,慢慢往身体里钻。每深入一点,他就更晕一点。
但他还活着。
他的左手死死按在胸口,手指都发白了,指甲快掐进肉里。那里藏着一块晶石,半透明,边角不整齐,像是眼泪划出来的痕迹。这是他从妹妹身上带出来的心核。是她最后留给他的东西,是他拼了命也要保住的东西。
刚才,他听见她在喊他。
声音从北边的祭台传来,很远,但很清楚:“哥……”
那一声“哥”,轻得像一片雪落在肩上,却又重得压得他喘不过气。可话没说完,就突然停了,好像被人堵住了嘴。紧接着,心核猛地一震,然后变冷,就像天上的星星一下子灭了。
现在,什么都没了。
周围安静得吓人,连风都不吹了。他张嘴想叫,却只发出一声闷响,不像哭,也不像吼,更像是骨头在里面碎成粉末。那种痛不在身上,在心里。那个曾经装着亲情、希望和家的地方,现在空了,变成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头顶的天突然裂开。
裂缝从中间开始,迅速向四周蔓延,发出刺耳的“咔嚓”声。灰色的雨落下来,每一滴都在冒烟,打在石头上腐蚀出坑,落在盔甲上直接穿过去,像刀切蜡一样。空气里全是烧焦的味道,让人想吐。
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在下令,兵器拔出来的声音不断响起。他知道他们来了——那些平时坐在议事殿高高在上的长老们,平时只会讲规矩、定法律,现在终于亲自出手了。他们怕了,怕这个少年引发的风暴会毁掉他们的权力和谎言。
但他不在乎。
他只想再听见妹妹的声音。
哪怕只是一口气息,哪怕只是幻觉。
他用手抠进胸口的皮肉,把那块碎片往更深的地方按。皮肤裂开,血混着灰流出来,可还是什么都感应不到。那种感觉,就像一根绑了二十年的绳子,突然断了,两头飘走,再也找不到对方。
“不……”
他低着头,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铁堵在那里。就在这一瞬间,他的七窍突然喷出黑灰——不是烟,是黑色的液体,像水一样往外涌。鼻子、耳朵、眼睛全都裂开,黑灰喷出来,落地就烧出一个个小洞。
地面猛地炸开一圈裂缝,一直延伸到百米外。灰气从他全身冲出来,顺着血管倒着走,撕开皮肉,形成旋风把他托到空中。他的身体开始扭曲,骨头发出吱呀声,皮肤出现裂纹,像一尊快要碎掉的雕像。
真正的风暴开始了。
灰柱不再直立,而是翻滚起来,像一条大蛇,带着愤怒撞向天空。整个屋顶塌了,石头还没落地就被磨成粉。结界闪了一下,三十六盏灯接连爆炸,火光一闪就灭了,像是被黑暗吞掉了。
外面乱了。
守卫刚跑到门口,就被灰浪掀翻,十几个人像稻草一样飞起来,落地时已经不成样子。有人举盾,盾刚抬起来就变形,金属像蜡一样融化,滴在地上嘶嘶作响,冒出白烟。另一人的脚被灰气缠住,瞬间被拖进风暴,连叫都没来得及叫,整个人就没了,只剩下一堆白骨堆在门口。
有人喊:“撤!快撤!”
可根本退不了。
风暴已经吞掉了大门,把铁门卷上天,转了几圈砸向偏殿,直接砸穿屋顶。瓦片乱飞,梁柱断裂,火苗从管道里窜出来,点燃了纸张。那些写着族规的黄纸在火中卷曲、变黑、化成灰,随风飘走,好像整个家族的历史都在为这一刻陪葬。
整个烬侯府开始晃动。
议事殿前,三个人飞上半空,站成三角形。他们穿着星纹长袍,额头有符文,双手结印,力量交织成一条银色锁链,横跨院子,直指禁区中心。这是“三重星锁”,传说能镇压凶兽千年的禁术,现在用来对付一个少年。
“三重星锁,封!”
锁链落下,缠住风暴边缘,硬生生压出一道凹陷。灰流慢了下来,眼看就要被控制住。
可就在那一刻,灰流中浮现出一张脸。
干瘦,嘴唇开裂,眼窝深陷,嘴角却咧着,露出冷笑。
是牧燃。
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沙哑得不像人声,每个字都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谁……敢拦我……接她回家?”
最后一个字落下,天地仿佛停了一秒。
下一秒,锁链“嘣”地断了,没有火花,只有灰烬飘落。
半边偏殿被灰浪吞掉,墙塌了,露出里面的祖牌。一块刻着“白”字的木牌瞬间变黑,裂成两半,香炉倒下,灰洒出来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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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彻底乱了。
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逃,执法队想列阵抵抗,可风太大,站都站不稳。一个队长刚喊出“列阵”,就被飞来的石片削掉耳朵,血没流出来,伤口已经被高温烤焦,留下一道黑疤。
这时,白襄冲了出来。
她没穿护甲,只披了件外衣,袖子已经被风吹烂,手臂上有好多划伤。她咬着牙,双手撑起一团星光挡在身前,一步一步走进风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脚底被石头割破,流着血,但她没停下。
灰气刮过她的手臂,皮肤立刻红肿、起泡,甚至开始脱落。她不管,继续往前走。
“牧燃!”她大声喊,声音穿过风暴,“醒醒!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要活着把她带回来!不是把自己烧成灰!”
风暴中心的人影动了一下。
他漂在半空,半个身子已经变成灰,随风飘散。剩下的左臂垂着,指尖冒着烟。听到声音的那一刻,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也许是记忆,也许是温度,也许只是不想放手。
白襄趁机扑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手感冰凉,像摸到烧完的炭,又像冬天冻僵的树枝。
她刚想说话,一道灰刃突然斩来,从肩膀劈到手肘,划出一道深口。鲜血喷出,还没落地就变成雾气。她闷哼一声跪倒在地,但手一直没松。
“你疯了吗?”她盯着他的脸,声音发抖,“你现在这样,怎么救她?你怎么回去找她?你说过要一起走的!你还记得吗?”
风忽然小了一点,好像连天地都听到了。
牧燃慢慢低下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已经没有瞳孔,全是灰色,只有一点红色,像快熄的炭火,微弱但不肯灭。
他嘴唇动了动,没声音。
可白襄听懂了。
——她不在了。
这三个字,压在他心上,也压在她心上。
她愣住,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滚烫地滑过脸颊,碰到灰气立刻变成白雾。
“不是的!”她吼道,声音都撕了,“她还在!她只是被关起来了!你要是倒下,她才真的没了!你明白吗?你要是死了,谁去拆祭台?谁去砍锁链?谁去把她背出来?”
她越说越急,好像要把他从地狱拉回来:
“你要活着!你必须活着!不然她等不到你!她会一直等着,直到最后一口气断了,也没等到你!你想让她死在绝望里吗?你想让她闭眼前还在喊‘哥’吗?!”
牧燃的身体微微一颤。
那点红光在他的眼里闪了一下,很弱,但还在。
就在这时,胸口的碎片猛地一震。
不是热,是冷。
冷得像冰扎进心脏,又像掉进千年寒潭。
他低头看去,那块晶石正在变暗,表面出现细小的裂纹,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走——不是力量,是她的气息,是她存在的痕迹。
他呼吸一停。
妹妹……在消失?
不。
不可能。
她是钥匙,是祭品,是开启大门的唯一人选!曜阙不敢杀她!他们只会折磨她,不会让她死!
可为什么……感应断了?
他猛地抬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已经不像人的声音,像野兽临死的咆哮,又像巨龙挣脱封印的怒吼。
灰气炸开,风暴暴涨。
这一次,不是旋转,是直接炸裂。
冲击波扫过四周,把白襄打得飞出去,重重撞上断墙,滑下来,嘴角流血。三个长老同时吐血,星锁彻底破碎,其中一人从空中摔下,肋骨断了,惨叫被风雷淹没。
风暴冲出禁区,席卷整个府邸。
东院的药园瞬间荒废,百年灵草全没了,土壤变灰,寸草不生。西库的封印箱炸开,几件禁器刚出现就被绞成渣。连地下导灰渠也爆了,黑水喷出来,烧穿三层地砖,毒气升腾,靠近的人当场窒息。
有人喊“关闸”,有人求救,还有人在哭。
没人能靠近禁区。
风暴中心,牧燃慢慢落回地面。
他单膝跪地,左腿也开始裂开,灰粉顺着裤管往下掉,像沙漏里的沙,一点点流尽。他抬起手,想碰那块碎片,可指尖刚碰到,就断了一截,飘在风里,无声无息。
他不管。
另一只手狠狠拍向地面,手掌炸裂,血和灰混在一起,溅出一朵黑乎乎的花。
“给我……连上!”他吼着,把最后一点意识塞进碎片,好像要把魂塞进死掉的心脏。
可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连一丝温度都没有。
她真的……断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北方。
那是曜阙的方向。
风更大了,吹得他几乎站不住,破衣服哗啦作响,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
可他还是举起了手。
不是指天,而是握紧拳头。
手指发白,掌心全是裂口,血混着灰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黑泥。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动她……我就……烧了你们所有人。”
话一说完,天地安静了一瞬。
灰柱停住了,好像在听这句话。
然后,风又吹了起来,比之前更猛,更狠。
一场真正的灾难,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