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空气里还是有点不对劲。那堵墙慢慢合上了裂缝,灰泥重新补好,好像刚才的裂口没出现过。地上只留下一点烧焦的痕迹,冒着很细的烟。
牧燃还抓着白襄的手腕,手很冷,力气没松。他盯着那面墙,眼睛里映着墙上的灰白色纹路,呼吸很轻,几乎听不到。
白襄没动,也没说话。她看着他肩膀微微发抖。她知道他在想什么——这里不该有人来。这是地下第七层,没人管的地方,连巡逻的傀儡都不会来。墙不会自己动,只有外面有强能量传进来时才会裂开。刚才那道口子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强行打开的。
有人来过。
还留下了记号。
这不是警告,是挑衅。
不能再等了。
牧燃终于松开了手,动作很慢,像抬不动一样。他的手指蹭到袖子里,轻轻一拨,摸到了藏在里面的真碎片。它还在发热,贴着胸口的位置,像一块烧红的石头,在身体里烫着他的骨头。这是从星脉里取出来的核心,也是唯一能骗过“门”感知的东西。
他靠在角落,背贴着掉皮的墙。这里的雾最浓,挡住了光。远处的脚步声传不过来,连空中飘的探测尘也在这里失灵。
他闭了一下眼,把真碎片按进手掌。
一股刺痛顺着身体往上冲,像无数小针扎进肉里。同时,他左臂上的银环突然变烫,像是烙铁贴在皮肤上。这是曜阙留下的追踪标记,正被真碎片的能量刺激。他咬牙忍着,让那股震动在体内走了一圈,压住了银环的反应。
“你还要多久?”白襄小声问,声音像风吹叶子。
“现在就开始。”
说完,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前方。
指尖开始变灰。
不是烂了,也不是掉了,是自己一点点变成灰。每一丝灰都从身体里抽出来,像从肉里拔出烧红的铁丝。手指发白,额头出汗,混着灰屑流下来,在脸上划出几道黑印。他整个人在抖,但手臂稳得很。
灰在他指尖转,一开始像烟,散得到处都是;后来聚成线,绕着手指缠;再后来,这些灰线被压缩、折叠,塞进手指根部,像是在重新长骨头。
十分钟过去,他右小臂一半已经成了粉末,轻轻一碰就会碎。皮肤干裂,露出下面暗红的筋。但他没停。
灰越来越多,最后绕成一个圈,一圈圈收紧,直到“咔”一声,整个戒指卡进食指。半透明,表面有细小的纹路流动,像关住了一场要炸的风暴。
他喘了口气,低头看了看。
戒指很轻,几乎感觉不到,但手指却沉得厉害。里面藏着一次大爆炸——只要捏碎,百步内会起大火,能烧穿三层合金墙,甚至让空间短暂扭曲。代价是他可能丢一条胳膊,严重的话全身炸开,直接变灰。
可他必须留这一招。
“成了?”白襄回头看他。
他点头,把手缩进袖子里。
“够强吗?”
“够。”他说,“只要他们敢拦。”
白襄看了他几秒,伸手抓住他右手腕。没用力,只是确认他还活着。他的手太冷,皮肤粗糙,让她心里一紧。
“你能撑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他声音哑,“他们已经开始查假碎片了。”
白襄松开手,没再多问。她知道时间不多。上面一旦发现信号不对,立刻会封死所有路,启动全面监控。到时候别说地下道,连空气都会被扫一遍,任何动静都藏不住。
“我给你争取两分钟。”她说,“西哨塔换岗的时候,七分三十秒到九分整。只有那时候,主阵法有个盲区。”
牧燃听着,没出声。他在算别的事。
灰晶只能爆一次,炸完他就没力气穿过断流区。必须有人挡住追兵,还得保证信号不断。不然他还没见到牧澄,她的位置就会暴露。
“你别跟太近。”他说,“我走前面,你断后。等我进了核心区,你再动接应点。”
白襄皱眉:“你想一个人扛?”
“我不是不信你。”他说,“是怕出事。你要也被盯上,西境的情报网就完了。没人能帮我送信。”
“所以你是想把我留在外面?”她声音冷了。
“我是想活着回来。”他说,“但前提是你还活着,在外面等我。”
白襄看着他,很久没说话。她知道他说得对。每一步都想好了,很理智。可看他这个样子——脸色发灰,眼睛凹下去,站都快站不稳——她没法接受。
三年前在南荒,他也这样把她推出去,自己冲进爆炸中心。那次她以为他死了,找了四十天,最后在雪堆里挖出只剩一口气的他。
她不想再来一次。
“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进去。”她说,“你要死,我也得亲眼看见。”
牧燃抬头看她。
她没躲,也没软。和以前一样,认准的事就不会改。
他张了嘴,又闭上。
他知道劝不动。就像他知道,如果现在赶她走,她也会偷偷跟上来,哪怕停心跳躲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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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记住。”他说,“我动手时,你不准进来。不管听到什么都别进。等信号断了,你再行动。”
“为什么?”
“因为里面不止有她。”他说,“还有‘门’。”
白襄一愣。
她听说过“门”。那是禁区最深的东西,传说连着最初的源头,没人见过。但所有失踪的人,最后都指向那里。一旦触发警报,来的不是人,不是机器,而是规则本身——空间塌陷、时间倒流、意识消失,全在一念之间。
“你要动门?”她声音有点抖。
“我要她活着出来。”他说,“那就必须切断它的感应。”
白襄明白了。
他不只是救人,他是想毁掉整个监视系统。可这么做,等于和所有人作对——曜阙、玄枢院、影阁,还有那些躲在背后的老家族。他们会拼命阻止他。
“你准备好了?”她问。
牧燃低头,看了眼手指上的灰晶。青光闪了一下,很弱,像心跳。
“早就准备好了。”他说。
他掏出一张图,铺在地上。纸边磨破了,折痕很深,像是用了很久。这是七年前一个逃走的工程师画的旧通道图,标了废弃路线和隐藏节点。他用手指点了中间一条虚线——这是以前的输灰道,三个月前塌过一次,现在被封死了。
“我走这里。”他说,“下面有三段塌方区,灰层厚,能遮信号。但有两个节点还在运行,得手动关掉。”
白襄蹲下,手指划过另一条线:“我从这边绕,接b7干扰器。它能拖主控三分钟,够你过断流标记。”
“三分钟不够。”他说,“我要五。”
“那就拼速度。”她说,“你快一步,我就少扛一秒。”
牧燃看着她,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玩命。b7在东区边缘,离主控室太近。一旦被发现,她第一个被清除。而且干扰器一开,就会发出特定信号,等于自己暴露位置。
“你要是死了。”他说,“谁来收我的尸?”
“没人收你就烂那儿。”她冷笑,“反正你也臭不了几天。”
他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
两人收起图,塞回衣服里。牧燃扶墙站起来,右腿有点晃。他深吸一口气,重心移到左脚,强迫自己站直。
“等会儿见。”他说。
“等会儿见。”她答。
他转身要走,她叫住他。
“戒指……”她顿了顿,“别到最后才用。”
“我知道。”他说,“我会挑个好时候。”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稳了些。雾在他身后分开,又合上。
白襄站着没动。她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在雾里。
然后她从腰间拿下一枚铜片,指甲划了一道。这是暗号,通知接应的人准备。
刚收起铜片,她忽然觉得地面轻轻震了一下,几乎察觉不到。像是某个阵法启动了,又像地底在动。
她抬头看向高墙顶端。
那里本来有盏青灯,照着符文转动。可现在,灯没了。
不是熄了,是被人拿走了。
她瞳孔一缩。
有人先动了。
她猛地转身,朝牧燃离开的方向追去,喊了一声:“别进——”
话没说完,一道灰光从雾中亮起。
接着一声闷响,像石头砸进沙堆。
她冲到拐角,看到牧燃跪在地上,右手撑地,指尖的灰晶闪着微光。面前的地裂开一道半尺长的缝,边缘焦黑,像是被高温烧过。
他抬头看她,脸色发灰。
“没事。”他说,“试了下威力。”
白襄喘着气,蹲到他身边。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在这种地方引爆?”
“不试不知道能不能打通底层通道。”他说,“现在知道了。”
他抬起右手,灰晶还在,但表面多了一道裂纹。
白襄看着那道裂纹,没说话。
她懂这意味着什么。
这一击,耗了他的命。每次用灰晶,都在烧自己的星脉。星脉坏了,就再也修不好。那道裂纹不只是戒指的伤,也是他生命的倒计时。
牧燃扶墙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
“走吧。”他说,“时间不多了。”
白襄看了他很久,终于点头。
两人一起走向西边的小巷,脚步很轻。
雾越来越浓,盖住了他们的身影。
快到最后一个弯时,牧燃忽然停下。
他抬起右手,看着指间的灰晶。
青光闪了一下,比刚才更弱。
他握紧拳头,把戒指藏进袖中。
然后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深渊,是禁地,是很多人进去就没再出来的黑暗。
但他们没有退路。
身后的城市早已漆黑,天上乌云密布,看不到星星。
只有风又吹了起来,卷起地上的灰,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默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