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从墙缝里钻进来,在地上打转。青铜路两边的石柱已经破旧,上面的星轨花纹模糊不清,只有顶端还有一点青光在闪,像快熄灭的火。
牧燃站着没动,影子拉得很长,照在满是裂缝的地面上。他一只手按在胸口,那里藏着图纸和真碎片。这两样东西贴着他的心跳,好像只要他还活着,就不会丢。
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每跳一次心跳,都在提醒他——她在等他,她在受苦,她正在一点点变成灰。
他不能回头,也不能停下。
不是不敢走,而是怕一旦开始,就回不了头。他也知道,如果现在放弃,她就会永远消失。
白襄站在他旁边,一直抓着他的衣袖。风吹得衣服发硬,她的手却一直没松。她看着前方那扇被符文封住的大门,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不会只盯着你。”
牧燃没反应。
“你要是启动真碎片,不只是你自己会暴露。”她顿了顿,呼吸有点乱,“他们会顺着星脉找过去,直接找到她在哪里。”
这句话像刀一样扎进空气里。
牧燃终于转头看她。
她眼睛很亮,不是因为光,是因为忍了很久。那种亮,是拼命压抑才露出来的情绪。她不是要拦他,也不是责怪他,只是害怕他说出“值得”以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知道。”他说,声音沙哑。
白襄咬了下嘴唇,嘴角发白。她早知道他会这么说,可听到还是心里一紧。“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倒在路上,还有谁能去找她?”
牧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有灰在掉落,像是干掉的泥皮。那是墙上的烬灰,曾经带着星火的温度,现在却成了他身体坏掉的证据。他握紧拳头,灰从指缝漏下去,落在鞋上堆成一小堆。
“我不去,就没人去了。”他说,语气很平静,“她现在就在烧,每一秒都在耗。我没时间等。”
白襄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伸手抓住他另一只手臂,用力往上提了一下,像是怕他站不稳。她的手有点凉,但抓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衣服。
“那你也不能一个人走。”她说。
牧燃皱眉:“你没必要——”
“我不是劝你停下。”她打断他,“我是说,你要走这条路,我不许你一个人走完。”
风忽然大了,吹得两人衣服哗哗响。远处高墙上的符文一闪一闪,像在记录什么,又像有一只眼睛在暗处看着他们。
牧燃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白襄声音低了些,但更狠了,“你想用假碎片引开他们,自己偷偷走地下道,等他们查信号的时候再动手。可你忘了,输灰道下面不止有塌方和灰核。”
“还有什么?”
“有溯洄留下的断流标记。”她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那种地方一旦报警,来的不是烬侯府的人,是守门人。”
牧燃眼神变了。
守门人——传说中不管是谁,只要进了禁区就会被杀的存在。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有什么理由,踏进去就是死。
“你打算怎么过?”她问,“凭你现在这副身子?左臂的禁制没解,右腿骨头都没长好,星脉每天都在掉能量。你走一百步都要喘,还想闯断流区?”
牧燃沉默。
他当然知道自己有多差。每次呼吸都像吞刀子,左臂的银环一直在烧他的经络,体内星脉像沙漏一样流失。他试过强行用烬灰,结果反噬发作,咳出来的血里带着小结晶——那是生命力在凝固。
但他不能说这些。
说了就是软弱,软弱就意味着放弃。
“我不是要拦你。”白襄松开手,却没有后退,反而往前一步,“我是告诉你,你不用非得死才能救她。你可以活着把她带回来,但前提是——你要让人帮你。”
牧燃闭上眼。
三天前的画面闪过脑海。那天雪崩来得太突然,整座山谷都被埋了。他被压在冻土下,只剩一只手在外面,意识模糊,体温一直在降。七个小时后,是她挖开了最后一层冰,指甲翻了,手背全是血,手指肿得拿不住镐子。她一句话不说,背起他就走,一路踩着雪,躲过巡逻队和侦察鹰眼,硬是把他带回安全区。
那时她累得跪在地上起不来,却还瞪着他:“你要是死了,我挖你出来干什么?”
现在她站在这里,还是不说多余的话,但眼神比那时候更狠,更坚决。
“我不需要保护。”他说。
“我知道。”白襄点头,“但你需要一个替你看后路的人。你往前冲,我断后。你负责找她,我挡住追兵。这样行不行?”
牧燃看着她,眼神慢慢沉下来。
他知道她不是开玩笑。她是烬侯府少主,手里有三条暗线、七个接应点,还有一张覆盖西境的情报网。她能让通缉犯“死”,也能让死人重新出现在户口册上。更重要的是,她不怕把自己搭进去。
“你要是死了,她还是没人救。”白襄说,“但如果你活着,你们两个都能活。”
牧燃喉咙动了动,像是咽下了很苦的东西。
“我不是非要跟你并肩。”她说,“我是非要你活着回来。”
风停了一下。
连灰都静止了。
牧燃终于开口:“你会被牵连。”
“我已经牵连了。”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气,却又重得像发誓,“从三年前在灰原背你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脱身。”
牧燃没再反驳。
他知道她说到做到。有些人活着为了权力,有些人活着为了任务,而她……也许只是为了守住一个不该被忘记的人。
“你确定?”他问。
“我比你更确定。”她说,“你敢走这条路,我就敢陪你走到最后。”
牧燃低头摸了摸胸口。真碎片还在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把手按上去,轻轻压了压,好像在安抚一颗跳得太快的心。
“那就别跟得太紧。”他说,“前面的路,不一定容得下两个人。”
“那你走慢点。”白襄冷笑,“我不会让你甩开我。”
牧燃没说话,把图纸重新塞进怀里,动作比刚才稳了些。他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这次没晃,脚步很稳,好像终于接受了某种新的重量。
白襄跟上。
他们沿着青铜路往回走,不去出口,也不进核心区,而是拐进西侧一条窄巷。这里是以前仆人走的路,年久失修,监控少,适合藏身。墙歪着,屋顶塌了一半,露出灰蒙蒙的天,几根断掉的铜管挂在头顶,滴着脏水。
走了一段,牧燃忽然停下。
“怎么?”白襄问。
他没答,抬起左手摸了摸脖子侧面那道银纹。追踪标记还在动,皮肤底下有种细微震动,像虫子在爬。这是烬侯府最高级的监控烙印,一激活,百里内的哨塔都会知道他的位置。
“他们在等我靠近出口。”他说,“只要我不碰大门阵法,就不会暴露。”
“那你准备待多久?”
“等到他们开始查假碎片。”他说,“那时候他们会集中查信号,放松对这里的监控。我才有机会进输灰道。”
白襄点头:“这段时间,你得养伤。”
“没时间养。”
“至少把禁制压住。”她说,“你现在动一下都会反噬,怎么进断流区?”
牧燃不说话。
他知道她说得对。左臂的银环还在发热,呼吸像有刀片刮过。但他不能停,也不敢用药。任何外力都可能惊动系统,哪怕一丝异常能量,都会引来杀身之祸。
“我有个办法。”白襄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釉面粗糙,瓶口封着蜡,上面画着一圈符文,“纯灰调的封脉剂,不会留下能量波动,能暂时锁住你的星脉流失。”
牧燃看了一眼:“用了会影响行动。”
“不用你会死在半路。”她说,语气坚决,“封脉三天,够你恢复基本体力。等他们查到一半,你再出发,时间刚好。”
牧燃犹豫。
他知道这药有用。纯灰是原始烬灰,性质稳定,常用来延缓星脉衰竭。但这意味着三天内他完全不能用烬技,连自保能力都没有。万一遇到巡查或埋伏,他只能等死。
“这不是商量。”白襄把瓶子塞进他手里,力气很大,“明天早上六点,我在西偏院等你。你不来,我就去找你,拖也要把你拖过去。”
牧燃握着瓶子,手指发白。
他知道这药有效,也知道风险。封脉期间等于废掉武功,一旦出事,毫无反抗之力。
“你信不过我?”白襄看着他。
牧燃摇头。
“那你怕什么?”
“我不是怕。”他说,“我是不想连累你更多。”
“我已经在了。”她说,声音低了,却更有力量,“你现在说这种话,才是真的在推开我。”
牧燃闭上眼。
几秒后,他把瓶子收进怀里,动作慢,但很认真。
“好。”他说,“我去。”
白襄松了口气,脸上没有笑。
她知道这才刚开始。真正的危险还没来。牧燃的伤、反噬、监视、地下的标记,每一步都可能是死路。但她也清楚,只要他还活着,就不会停下。
而她也不会让他一个人走。
“记住时间。”她说,“六点整,西偏院,别迟到。”
牧燃点头。
两人继续走,脚步很轻,几乎被风吹走。巷子尽头有扇锈铁门,通向一片废弃院子。他们穿过门洞,走进阴影。
刚落地,牧燃忽然抬手,一把抓住白襄的手腕。
她一愣。
他盯着她身后的墙。
那里原本是剥落的灰泥,但现在出现了一道细裂痕,垂直向下,半尺长。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切开,却没有声音。更奇怪的是——那道裂痕正在慢慢合拢,像皮肤自己修复一样,虽然慢,但一直在愈合。
牧燃屏住呼吸。
这不是自然现象。
这是“活墙”——古老星匠留下的监察系统,能感知入侵者,并悄悄记录轨迹。它不属于任何势力,是上个纪元的遗物,叫“缄默之眼”。
一旦被标记,无论你怎么躲,最后都会被找到。
白襄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脸色变了。
“它……怎么会在这里?”她低声问。
“说明有人比我们早到。”牧燃松开她的手,声音冷得像冰,“而且,刚刚就在这附近。”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是警惕。
这片区域本该没人。如果有外人进来,一定有目的。在这个时候出现的陌生人,绝不会是朋友。
牧燃慢慢后退一步,靠进角落阴影,右手悄悄按在腰间的短刀上。白襄则不动声色地把一枚符牌滑进掌心,随时准备发动干扰。
风又吹起来,带着腐烂的气息扫过院子。
那道裂痕彻底闭合,墙面恢复原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们都知道——
有些痕迹看不见,才最危险。
这场逃亡,也许从一开始,就已经被人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