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从烬侯府大门一直吹到街上。天很暗,云不动,只有灰在飘。这里刚经历了一场灾难。
牧燃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他的右腿已经毁了,全靠灰烬连着身体。这不是血肉,是他用最后的力量拼出来的。风吹过时,腿上的灰就往下掉,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砖缝里还有红光,像没烧完的火线。那是阵法留下的东西,碰到就会爆炸,能烧穿骨头。
白襄趴在他背上,呼吸很轻。她肩膀在流血,血顺着他的手流下来,滴在地上。血混了灰,变成暗褐色,一滴一滴凝成硬块。
他不能停。
后面有声音,有人翻瓦片,有人喊:“快拦住他!阵眼还没灭!不能让他带走‘引’!”
没人动。
刚才的大战打倒了很多黑袍人。有的抽搐,有的吐沫,有的睁着眼不动——他们的灵脉断了。他们站不起来,可还在喊,好像喊得大声就能让人停下。
牧燃抬起左脚,往前迈了一步。
脚刚落地,地上的红线突然冲上来,缠住他的小腿。皮肉立刻焦黑,滋啦作响。他疼得厉害,但咬牙撑住。他把剩下的力量压到左脚,脚下灰烬炸开,形成一座半尺宽的桥,跨过了红线。
这桥是灰做的,很脆弱,一踩就晃。但它能用,哪怕只是一下。
他背着白襄走上桥。身子歪了一下,差点摔倒,用手撑住才稳住。每走一步,身上的灰就掉一层。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边缘开始发透明,像要消失一样。
越靠近街口,红光越弱。
但危险还在。
街两边冲出十几个人,拿着锁链和铁网,围了过来。他们穿着皮甲,胸口有个“巡”字,动作整齐,却不敢靠近。前面一人举着铜牌,上面有符文,在微微震动。
这是“禁灰令”的牌子,能启动城里的阵法。一旦发动,街道会变成牢笼——地会裂,墙会合,天上网会落下,谁都逃不掉。
牧燃盯着那铜牌,说:“让开。”
声音很哑,但很冷。
没人动。
那些人齐声喊:“放下人,别动!”
话音刚落,铜牌亮了一下,空中浮出金线,慢慢织成一张网。
他知道不能再等。
牧燃抬手,掌心一翻,抽出最后一丝灰气。这是他从小在矿里吸的天地残息,是用命换来的。现在它在他手里炸开,向前冲去。三个人倒下,锁链断了,铁网破了。其他人愣住,眼里有了怕意。
就是这时。
他冲下灰桥,左脚重重踩地,扬起一圈灰。身体前倾,差点扑倒,但他还是往前跑。街道拉长,两旁的房子都模糊了,只有前面通向城门的路是清楚的。
风更大了。
吹着他身后的灰,像一场雪,又像纸钱。
守卫反应过来,有人追,有人喊:“放箭!别让他出去!”
弓弦响了三声。
箭飞过来,速度快,冲着他后背来。
他没回头。跑的时候侧身,用背挡住第一支箭。箭扎进灰皮,只进去一半就被吞了。第二支射头,他低头,箭擦过额头,带下一缕头发,发梢立刻变黑卷曲。第三支刚出现,他手指一弹,一根灰线飞出,缠住箭杆一扯,箭偏了方向,钉进墙里,尾羽还在抖。
追兵不敢再射。
怕伤到自己人。
牧燃已经跑出半条街。
身后的声音远了,但他快撑不住了。左臂变得透明,能看到里面的骨头,灰一块黑一块,有些地方还能看见跳动的筋。每一次呼吸都像拉破风箱,胸口闷,肺像被砂纸磨过,吸进来的空气都是铁锈味。
他知道自己不行了。
前面是十字路口,一条直道通向城门。路上没人,门窗关着,只有几盏灯在风里摇。他认得这条路。小时候他和妹妹走过很多次。那时他有完整的身体,能背她跑山路,能在暴雨里扛麻袋,能在夜里用体温暖她的手。
现在,他只剩一口气。
但这口气,必须送到城外。
他调整了一下背上的白襄,让她贴得更紧。她的脸贴着他脖子,冷得像石头,嘴唇发青,睫毛上有霜。他低声说:“快到了。”
说完,脚下一软。
左腿的灰筋断了。
整个人向前扑倒,膝盖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疼得像被雷劈中,他用手撑住,没让自己完全倒下。肩上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但他慢慢把腿拖回来,从腰间撕下布条,蘸着自己的灰血,裹住断口。然后咬牙,调动最后一点力量,把灰重新塑形,勉强接上。
站起来时,嘴角流出黑血。
他擦掉,继续走。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守卫。
是重兵。
一队穿铁甲的人从烬侯府走来,每人拿长戟,胸前有“镇”字。这是尘阙的镇守军,专门抓重犯的。平时不出动,一动就是杀令。带头的是个高个男人,披着红披风,手里拎着铁鞭,鞭子上还有血。
他们步伐整齐,堵住了所有岔路。
牧燃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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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面对他们。
铁甲兵在十步外站定,没人上前。
披风男人开口:“你没路了。交出人,也许还能留个全尸。”
声音沉,但有点怕。
牧燃看着他,没说话。
他记得这张脸。三年前在矿里,这个人打死一个拾灰者,只为抢半块干粮。那人跪着求,说女儿病了,想带点灰换药。可这男人一脚踢开他,说:“灰归城主,命归黄土。”然后用铁鞭砸碎了他的头。
那天,牧燃躲在角落,亲眼看见。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着对方鼻下的疤:“你还记得我吗?”
那人皱眉,没想起来。
牧燃笑了笑,声音哑:“你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说完,他转身,不再看他。
左脚用力一蹬,再次往前冲。
速度慢了很多,每一步都在掉灰,每一步都在丢命。但他没有停下。
前面,城门越来越清楚。那里有守兵,有吊桥,是唯一的出口。
只要过去,就能进荒野。
他不知道外面有没有埋伏,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天亮。但他知道,如果现在停下,白襄一定会死——她是“引”,是打开古星之门的关键,是所有人都想要的东西。而他是唯一护她的人。
身后的铁甲兵开始动了。
脚步越来越近。
有人吼:“放箭!这次不用留活口!”
弓弦再次绷紧。
牧燃忽然停下,猛地回头。
双手拍地,最后的灰气从掌心涌出,在面前划出一道弧线。灰腾起来,变成一面短暂的墙,挡住第一轮箭雨。箭撞上灰墙,断了,碎片乱飞。
趁着这点时间,他加速冲向城门。
五丈,三丈,一丈。
他看到守门兵慌张的脸,看到吊桥正在升起——有人提前报信了,想切断退路。
来不及了。
他咬牙,把最后的力气灌进腿,猛地跳起。
身体腾空,越过即将合拢的缝隙。
一只脚踩在桥边,另一只悬在空中。
下面是深沟,黑不见底,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腐土和骨头的味道。
他没松手。
紧紧护着白襄,一点一点往上爬。指甲抠进木板缝,指节发白,手臂抖得像秋天的树枝。每动一下,都像扛着整个世界。
当他终于把她拖上桥时,背后传来铁甲兵的脚步声。他们到了城门口,却被吊桥隔开。
披风男人站在对面,举起铁鞭,大吼:“传令四方关卡!封锁所有路!他逃不掉!”
牧燃趴在地上,喘气,胸口一起一伏,每次呼吸都带出血沫。
他抬头看远方。
夜很黑,山影起伏,荒野静静等着。
他还活着。
白襄还在他背上。
他伸手摸她的脸,指尖碰到一丝温热。
她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