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打在牧燃脸上。
他跪在断碑旁边,轻轻把白襄放下。右臂只剩半截,藏在袖子里,一动就会掉灰。左腿已经撑不住了,骨头靠最后一丝力气连着。他低头看手,手掌几乎透明,皮下有灰线慢慢爬。
白襄睁着眼,脸色发青。她想坐起来,被他按住了肩膀。
“别动。”他说,“你的伤还没好。”
她看着他:“你还剩多少时间?”
他没回答,从怀里拿出那块碎片。玉珏还在颤,很弱但一直没停。他紧紧攥住它,手指发出像石头摩擦的声音。
三百步外,烬侯府大门关着。高台上站着几个人,没下来,也没追。他知道他们在看,在等,想知道他还能走多远。
他把碎片塞回胸口,伸手去扶白襄。
“走不动就歇一会儿。”她说,“再这样下去,你会散的。”
他摇头:“歇了,就起不来了。”
她咬唇,突然抬手按他肩膀。指尖有一点光,是星辉术要发动的迹象。他抬手挡住,动作不大,却扬起一阵灰。
“别用术。”他说,“你现在不能用。”
“那你呢?”她声音发抖,“你能扛住?”
他不说话,慢慢站起来。左腿一软,膝盖砸进泥里。他用手撑地,重新站直。风吹来,吹散他背后的灰。右耳尖掉了,像纸片一样飘走。
他迈步。
一步,两步。
脚印很浅,几乎看不见。每走一步,身体就轻一点——不是轻松,是又少了一部分。
高台上,水镜亮着。
画面停在他炸戒指的那一刻:灰晶爆开,风暴冲天,九根星柱塌了。长老们站在镜前,没人说话。
“他是自己在烧。”一个老人低声说,“不是借力,是拿命换力。”
旁边的人变了脸色:“拾灰者活不过五十,他才二十九,竟能毁阵?”
“关键是……”另一人压低声音,“他还在走。半身成灰,意识还在。这种意志,一百年都难出一个。”
最老的人闭眼算星轨,很久才睁眼:“星图变了。他不在原来的路上了。他已经……脱轨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人声音冷,“曜阙要的容器,等不到那天了。这个人,会自己烧穿天。”
没人说话。
有人问:“现在动手吗?”
老人摇头:“太近了。刚才那一击的余波还在,靠近会被灰吞。等他彻底倒下。”
“可他要是走到城外呢?”
“那就不是我们能管的了。”老人看向远处那个摇晃的身影,“传令,影卫不用活捉。看到就杀,夺回碎片。”
命令刚下,牧燃忽然停下。
他站在荒路中间,风快把他吹倒。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向前面山脊。
那里有一点光,在闪。
不是神光,也不是火。是他怀里的碎片在回应。他知道,那是妹妹留下的信号。只要光还在,她就没死。
他弯腰,把白襄背起来。动作很慢,怕一用力整个人就散了。她趴在他背上,抱住他脖子,一句话不说。
“疼吗?”她忽然问。
“习惯了。”他说。
“我不是问伤。”她贴着他后颈,“我是问……心里疼不疼。”
他顿了一下。
“疼。”他说,“但我不能停。”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哥,如果有一天我让你放手,你会听吗?”
“不会。”
“哪怕我求你?”
“不会。”
她不说话了,只抱得更紧。
他又往前走。
三里路,走了半个时辰。左腿已经没感觉了,全靠灰撑着。右臂的灰不断掉,衣服兜不住,只能把残肢往怀里收,不让风吹走更多。
到了岔路口,他停下。
左边是主城,灯还亮着,巡卫来回走动。右边是荒野,乱石滩,深谷,一条没人敢走的路。他记得这条路——五年前带妹妹逃出来时走过一次。那时他还完整,能跑三十里。现在十里都难。
但他知道该走哪边。
城里看似安全,其实到处都是眼线。只有没人敢去的地方,才是活路。
他转向右边。
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钟声。
不是喊叫,也不是脚步声。是烬侯府的钟。
当——
一声。
钟响完,所有灯都灭了。
整座城一下子黑了。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是警告,是宣告。
他们不再亲自来了。
因为他们派出了从不露面的人。
他继续走。
白襄趴在他背上,小声问:“他们下令了,对不对?”
“嗯。”
“杀你?”
“嗯。”
她吸了口气:“那你为什么不跑?”
“跑不动。”他说,“而且……我不怕。”
她愣住。
他继续走,脚步歪,方向却没变。
“我从捡到你的那天起,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说,“拾灰者没有好下场。可我不想让她一个人烧。所以哪怕只剩一把灰,我也要走到她面前。”
风大了些。
他右小腿一块灰掉了,砸在地上,变成粉末。
他没停。
左脚抬起,落下。
右脚抬起,落下。
嘴里重复一句话:
“妹妹……等我……”
声音很小,几乎被风吹走。
但他每走一步,就说一遍。
白襄趴在他背上,听他呼吸越来越短,看他头发全变灰,心里发闷。她想起雪夜,他背发烧的她翻城墙,一边走一边讲故事,讲到一半睡着了,手却一直抱着她。那时她就知道,这个人宁可烧光自己,也不会放开她。
“哥,别说了……你歇一会儿……求你……”
他不理她。
继续走。
右臂又掉一块灰,落在地上,转眼被风吹没。
视线模糊,眼前重影。呼吸像破风箱,胸口像压了石头。可他还在动。
左脚踩进坑里,脚踝一扭,整个人往前扑。
他用手撑住地,没完全倒下。膝盖砸进泥里,扬起灰尘。
白襄尖叫:“别走了!我真的不想你死!你听见没有!”
他没回答。
他慢慢收回腿,用最后一点灰气加固。那点力量快没了,只能勉强维持形状。他像一盏快灭的灯,靠着一丝火苗撑着。
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紧紧抱住她,一点一点,重新站起。
站稳后,继续走。
嘴里还是那句话:
“妹妹……等我……”
天边有一点亮光,照在山脊上。
他朝那个方向走。
身后,城门方向,火把亮起。很多人影在动,声音传不过来,但能看出他们在集合。可能是巡卫,可能是兵,也可能是抓逃奴的队伍。他不知道他们会来不会来。
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只要他还站着,就得往前走。
白襄不说话了。
她趴在他背上,紧紧抱住他脖子,眼泪流下来,渗进他衣领。她不敢劝了,因为她终于明白——这不是牺牲,是承诺。是他五年前在废墟里捡起她时就许下的:只要他还活着一天,就不会让她独自面对黑暗。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在掉灰。
每一步都在耗命。
但他没停。
右臂只剩半截,藏在袖中。脖子以下大片皮肤已变灰白,有些地方甚至透光。呼吸像破风箱,每吸一口气都有杂音。可他的脚还在动。
左脚抬起,落下。
右脚抬起,落下。
嘴里说着同一句话:
“妹妹……等我……”
风更大了。
吹着他残破的身体,吹着他仅存的意识。
他走向山脚。
走向乱石滩。
走向那条没人敢走的路。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像随时会消失。月光照他身上,竟直接穿过,在地上投出极薄的影子,像半人半鬼。
但他还在走。
一只手护着背上的女人。
另一只手捂着怀里的碎片。
嘴里说着同一句话:
“妹妹……等我……”
他踏上乱石滩的第一块石头。
脚下一滑,膝盖撞上石头,发出闷响。
他没倒。
扶住旁边的岩石,慢慢站直。
抬头看前方。
山谷深处,有一点微光,在闪。
那光很小,晃着,但它确实在。
就像多年前,他在垃圾堆旁看见的小女孩举着半截蜡烛,照亮他满是灰的脸。
就像昨夜,他在梦里听见有人轻轻喊:“哥……我在等你。”
他想笑,发现脸已经僵了。
于是他只是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一遍: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