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过乱石滩,地上一层灰被吹起来,飘在空中。天很黑,乌云盖住了月亮和星星。远处山谷里偶尔闪一下光,像是有人在暗处眨眼睛。
牧燃踩上第一块石头,脚底一滑,膝盖撞到石头上,疼得他闷哼一声。他没叫出声,额头却冒出了冷汗,在风里很快结成了小冰粒。他用手撑住旁边的岩壁,手指用力到发白,慢慢把自己撑起来。背上背着白襄,她一只手搂着他脖子,另一只手抓着他肩膀,指尖有点抖。她不是害怕,而是感觉到他身体里的气息越来越弱。
“你还站得起来吗?”她小声问。
“能走。”他声音很哑,像嗓子破了。
他的左腿已经没感觉了,全靠烬灰撑着形状。每动一下,就有灰从裤管里掉出来,落进石头缝里。右臂只剩一点连着身子,藏在衣服里,一晃就会掉灰。他不敢乱动,怕散得更快。他知道,一旦手脚完全变成灰,就再也接不回来了。那是拾灰者的极限——当身体靠灰维持时,每走一步,都在加速瓦解。
他迈出一步,踩稳第二块石头。脚下碎石发出咯吱声,像踩在骨头上面。
白襄贴着他耳朵说:“后面没人追。”
他点头:“不是不追,是换别的办法了。”
他记得刚才在府门前看到的一缕黑气,像烟又不像烟,贴着地面飘了一段就不见了。那是烬侯府的手段,不杀人,专门用来追踪。它能顺着人身上留下的“烬息”找过来,哪怕隔很远也能找到。只要他们还在跑,那东西就会一直跟着。
他不能停。
也不能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歪歪扭扭,走得不稳,但方向没变。乱石滩两边是陡坡,走到中间视线会被挡住。他知道这种地方最危险,也最安全。危险是因为容易被困住,逃不出去;安全是因为追的人不敢轻易进来——这里地形复杂,可能有埋伏,谁先进来谁先死。
踩上第三块石头时,白襄突然开口:“你心跳太快了。”
他没说话。
她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的身体越来越冷。不是因为风吹,是他体内的热快没了。拾灰者靠烬灰活着,但烬灰也在烧自己。用一点少一点。现在他体内剩下的灰不多了,热量随着呼吸和心跳一点点流失。她伸手摸他脖子,那里已经冰冷,几乎没有脉搏。
“让我看看。”她说,语气很坚决。
“不用看。”他声音低,“我知道什么样。”
“你至少该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突然提高声音,带着焦急,“你这样走下去,天亮前就会散光!整个人化成一阵灰,连骨头都不剩!”
他停下脚步,站在石头上不动。
远处山谷的光还在闪,虽然微弱,但从没断过。他知道那是妹妹留下的信号——一块嵌在石头里的碎镜子,月光下会反射出一点光,每隔一会儿闪一次。只要光还在,说明她还没被完全封进神座,她的意识还在挣扎,等他去救她,带她回家。
“我剩多少时间不重要。”他望着远方,“重要的是她能不能等到我。”
白襄咬着嘴唇,没再说话。她明白他说的是真的。那个被选为神女的女孩,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是他成为拾灰者的开始。十年前那一夜,曜阙下令,强行带走才八岁的妹妹去当祭品。他拼命反抗,却被压在烬池底下,差点死掉。就在快断气的时候,他和灰海产生了共鸣,用自己的身体承接残烬,才活了下来。从此他成了“拾灰者”——一个靠燃烧自己活下去的异类。
他再次迈步。
第五块石头,第六块。地面越来越不平,有些石头尖得像刀子,踩上去容易割破鞋底。他的鞋子早就破了,脚掌磨出血,混着灰结成了硬壳。每走一步都疼,但他习惯了。疼对他来说不再是阻碍,而是提醒他自己还活着。
走到第十块石头时,他忽然弯腰,把白襄放下来。
“坐这儿。”他说,“别动。”
她靠着岩石坐下,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一片衣服。那是突围时被守卫的术法擦伤的,不算致命,但已经伤到经络。她抬头看他:“你要干嘛?”
他蹲下,在石头边上划了一道浅痕,只有半寸长。然后从怀里拿出一块布,撕下一角,放在痕迹旁边。那是他一直贴身带着的旧布,曾经包过妹妹小时候摔伤的手,现在已经发黄破旧。
“听着。”他低声说,“跟着我的时候,保持五步距离。我说停你就停,说走你就走。你不许乱动,也不许用术法。如果你偷偷用星辉,我会立刻封住你的经脉。”
她盯着他:“你凭什么命令我?”
“凭你现在还活着。”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很冷,“你是烬侯府的人,本来该死在阵里。是我把你带出来的。如果你出事,我就不会再往前走一步。”
她愣住了。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能冒险。你要活着,我才有力气继续走。你要死了,我会疯。到时候别说救人,我自己都会变成灰暴——一场毁掉三阙的大灾。”
风吹过来,带着沙子打在石头上,噼啪响。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石缝,声音很小:“所以你就一个人扛?”
“本来就是我的事。”他站起来,伸手拉她,“起来,还得走。”
她没动:“你根本撑不了多久。你自己清楚。”
他没说话,用力把她拽起来。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他胳膊。
“你说对了。”他低声说,“我撑不了多久。但我得走完这条路。就算最后倒下,我也要让她看见我来了——看见哥哥没有骗她,真的来接她回家。”
她看着他脖子上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白,能看到里面灰色的纹路,像枯树枝一样蔓延。他瘦得很厉害,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可他的手还是稳的,扶着她的力气一点没松,好像那双手不属于这具快要散架的身体,而是来自某种执念。
她终于点头:“好,我听你的。”
他转过身,蹲下:“上来。”
她趴上去,重新抱住他脖子。
他站起来,迈出下一步。
第十一块石头。
第十二块。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
白襄察觉不对:“怎么了?”
他没回答,低头看向胸口。那块碎片在震动,震得衣服都在抖。频率比之前快了。他知道这是靠近源头的信号——妹妹心口的共鸣晶片,正在因为他靠近而共振。
“快到了。”他说。
“还有多远?”
“穿过这片滩地,翻过前面的山脊,就能看到渊阙边缘。”他顿了顿,“我们得在天亮前离开尘阙。只要进入渊阙,他们就不敢大规模追进来。”
“为什么?”
“因为渊阙下面是灰海。”他说,“那里不认星辉,只认烬。他们的术法会失效,而我……还能撑一阵。”
白襄靠在他背上,声音轻了些:“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走?”
“没机会。”他说,“妹妹被选为神女那天,我就想带她走。可锁魂阵一启动,谁靠近都会被吸进去当燃料。我只能等一个能破阵的人出现。”
“所以你等到了我父亲留下的戒指。”
“嗯。”
“可你现在把它炸了。”
“值得。”他说,“阵破了,你出来了,我也能走了。代价我早就算好了。”
她闭上眼,不再问。她知道那枚戒指有多重要——那是她父亲一生研究的成果,唯一能干扰锁魂阵阵法的东西。为了炸开阵眼,他毫不犹豫地毁掉了它,也毁掉了她家族最后的希望。
他继续走。
踩上第十五块石头时,他脚步一顿。
前方三块石头围出的小空地上,挂着一块黑乎乎的布条,像是被火烧过。他认得那料子,是烬侯府守卫外袍的边角。上面还有淡淡的香灰味——那是“引踪香”,专门用来标记路线,让后面的人能顺着气味找过来。
有人来过。
不是追兵,是探路的。
他们已经在路上做了记号。
他立刻转身,换了方向,绕开那片区域。白襄发现路线变了:“怎么不走直线了?”
“前面有人。”他说,“他们设了眼线。”
她抓紧他:“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按原计划走。”他声音沉下来,“但他们敢留下标记,说明不怕我们发现。也就是说,真正的追踪者还没出手。”
她明白了:“你在等他?”
“不等。”他说,“我要让他找不到。”
他加快脚步,专挑碎石多、地形乱的地方走。每走一段,就在隐蔽处留下自己的痕迹——一根头发,一点灰渣,甚至故意让右臂掉下一小撮烬,用来误导追踪的人。他还放慢呼吸,改变走路节奏,避免形成固定的步调,那是拾灰者最容易暴露的特征。
他知道这些办法撑不了太久,但能争取几个时辰。这几个时辰,可能是生和死的区别。
走到第二十块石头时,他靠着岩石喘气。
白襄感觉他在抖:“你不行了是不是?”
“歇口气。”他说,“马上走。”
她伸手去探他脉搏,刚碰到手腕就被他甩开。
“别碰。”他说,“你现在不该碰我。”
她坚持把手按上去。
那一瞬间,她脸色变了。
他的心跳非常弱,跳一下停两下,随时可能断掉。更可怕的是,一股寒意顺着她手指爬上来——那是烬灰侵蚀心脏的征兆。灰已经入脏,说明他最后的生命力正在被吞噬。再这样下去,不到两个时辰,他就会彻底失去意识,变成不受控制的灰暴源。
“你必须休息一会儿。”她说,“不然你会倒在路上。”
“停了就起不来。”他说,声音虽弱却不肯退。
“那你让我做点什么!总不能看着你一点点烧光!”
他抬头看她,眼里有一瞬清明:“你能做什么?”
“我可以分你一点星辉之力,至少能延缓灰蚀。”
“不行。”他打断她,“星辉和烬会冲撞。你要是强行注入,我会当场炸开。你忘了烬池惨案了吗?当年三个星使想救拾灰者,结果整池子炸了,三百人全化成灰。”
她愣住。
“你什么都不能做。”他重复一遍,语气平静,“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活着。记住这条路,记住我是怎么带你出来的。如果我倒下了,你要自己走完剩下的路。”
她摇头:“我不接受这种安排。”
“接不接受都一样。”他撑着石头站起来,灰从指缝簌簌落下,“我们没得选。”
他再次迈步。
第二十一块石头。
第二十二块。
风更大了,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那是渊阙边界开启时的地动。天空还是黑的,但东边已经有青光透出云层,天快亮了。
他右小腿一块灰掉了下来,砸在地上,碎成粉末。
他没有停下。
左脚抬起,落下。
右脚抬起,落下。
嘴里一直低声说着:
“妹妹……等我……”
风吹起他的残烬,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身后长长的石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