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打在脸上,很疼。天黑压压的,乌云盖住了星星和月亮。远处山谷里有一点光,一直在闪,像是还没彻底熄灭的希望。
牧燃右腿一软,扑倒在地。膝盖撞上石头,发出闷响。他咬牙撑住地面,手指用力到发白,掌心早就破了,血混着灰结成了硬块。白襄赶紧扶他,手刚碰到他的肩膀,就发现皮肤干得裂开,轻轻一碰,灰就往下掉,好像整个人快要散架了。
她撕下一块布想给他包扎,可布刚贴上他左臂的伤口,就被一股热气烧成碎片,随风飞走了。
“你不能再用了。”她声音发紧,“再走一步,连骨头都留不下。”
牧燃靠着石头喘气,呼吸像沙子摩擦一样刺耳。他抬头看远处的光——还在闪,一下一下,没断过。他知道那是妹妹心口晶片的回应,是她还活着的证明。只要那光不停,她就在等他。
他低声说:“我知道。”
白襄盯着他。他的脖子已经变灰了,灰色的纹路顺着皮肤往脸上爬,像树根一样蔓延。每次呼吸,都有灰从鼻子和嘴飘出来。这不是伤,也不是病,是身体正在一点点变成灰。
“你知道什么?”她问,声音有点抖,“你现在根本不像人了!你的血早就不热了,心跳靠的是晶片,你……根本不该还能动!”
牧燃没看她,只抬手摸了摸胸口。那块碎片一直震着,越来越快。他闭了下眼,睁开时眼神很静,只说了一句:“但她还在等我,我不能停。”
白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脉搏很慢,有时还会停,冷得像冰。她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他跪在妹妹身边,抱着浑身是血的孩子不撒手。守卫用棍子砸他背,脊椎断了也不叫一声,只反复说:“她是我的命。”
那时候他还不是拾灰者,只是一个普通人,却用自己的身体挡下了所有伤害。
现在也是一样。
她松开手,咬破指尖,在空中画了一道符。血珠没有被风吹散,而是化作一点微光,顺着她的手流入牧燃的肩膀。灰纹退了一点,伤口边缘也开始愈合。
他本能想躲,却被她按住。
“我不是要救你。”她说,“我是告诉你,这条路你不该一个人走。”
牧燃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震动。他没想到会有人愿意碰一个快化成灰的人,更没想到有人愿意用自己的力量帮他撑下去。
她把染血的布条塞进他手里:“拿着。如果你倒下了,我就顺着这痕迹找你。就算你变成一堆灰,我也要把你拼回来。”
他没说话,只是紧紧握住那块布,指缝里渗出血和灰,沉得像压着过去的每一步。
风更大了,吹得衣服哗哗响。前面山脊已经能看见,离乱石滩只剩半里路。翻过去就能看到渊阙的裂口,那里是灰海的入口,星辉术法进不去,追兵也不敢来——因为进去之后,就没有回头路。
牧燃撑着石头站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骨头都在响。他弯下腰:“上来。”
白襄没动:“你这样背不动我。”
“能走。”他说,“你不上来,我就拖着你走。”
她看了他几秒,终于趴上他背。他一手托住她腿,另一手扶墙,慢慢往前走。
左脚落地,右脚跟上。
每一步都很痛,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左腿肌肉早就死了,全靠灰维持形状;右腿不断崩解,走一步少一点。
走到第十六块石头时,他突然停下。
白襄抬头看他后颈——那一小块皮肤裂开了,灰簌簌落下。她伸手想去挡住,却只能看着那些灰被风吹走。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她轻声问。
牧燃没停步。
“你妹妹第一次发烧,你在她床边坐了一整夜。那时候你还不会用星辉,也没有灰海共鸣。你就用手给她扇风,一口水都不喝。守夜人说你傻,你说屋里太闷,她会喘不过气。”
牧燃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后来她醒了,问你怎么不睡。你说,怕她半夜喊哥哥,没人应。”
他低声说:“我记得。”
“你现在也是这样。”她贴着他耳朵说,“你在用最后的力气应她。哪怕听不见声音,你也知道她在喊你。”
他没回答,只是加快脚步,好像想在记忆消失前多走几步。
前面是陡坡,三块大石头叠在一起,中间只够一人通过。穿过这里就能上山脊。岩石湿滑,长满青苔,头顶的天空被挤成一条细线。
牧燃迈出一步,左腿突然一沉。筋断的声音很轻,像树枝折了。他身子一歪,撞向岩壁才没倒下,单膝跪地,喘得厉害,嘴里喷出灰烟,久久不散。
“起来!”她喊,“别停!他们快到了!”
他一只手撑地,指缝漏灰。另一只手死死护住胸口的碎片,像护着唯一能跳动的东西。他咬牙,一点一点站起来,每动一下骨头都在响。
白襄伸手拉他:“我下来自己走!你这样会死的!”
“不行。”他打断她,声音哑但很坚决,“你受伤了,走不快。他们已经留下记号,追兵马上到。你落单必死。”
“那你呢?还能撑多久?”
他没答,只是站直,再次弯腰:“上来。”
她看着他后背,衣服已经被灰蚀穿好几个洞,露出下面灰白的组织,像树皮剥落后露出的木头。她知道,这些地方一旦彻底化灰,就再也回不去了——不是死,是彻底消失。
她趴上去,抱住他脖子,脸贴在他背上,轻声说:“我不怕死。我只怕你一个人走完这条路。”
他站直,继续走。
第十七块石头。
第十八块。
风从山脊吹来,带着潮湿腥味。那是灰海的气息——腐烂、陈旧,越靠近就越浓。空气里的星辉越来越少,生机也被一点点吞掉。
牧燃呼吸越来越急,每次吸气都会带出灰渣。他左手开始发抖,托着白襄的手在晃,但从没松开。
“还有多远?”她问。
“两百步。”他说,“翻过去就是裂口。过了那里,他们就追不上。”
“你能到吗?”
他没说话,只是继续走,脚步重但稳,像一台坏到极限还在转的机器。
走到第二十块石头时,他抬手摸了摸耳朵。那里有道疤,小时候为护妹妹被伤的。现在那道疤也开始泛灰,边缘翘起,轻轻一碰就会碎。
他收回手,低声说:“能到。”
白襄把脸贴在他背上,声音很柔:“你要真倒下了,我就背着你走。哪怕你是灰,我也要把你带到她身边。”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眼神却软了一下。
第二十一块石头。
第二十二块。
前面通道变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边石头高耸,头顶只剩一条天光。这是最后一段险路,过去就是山脊。岩壁上有古老符文,已经看不清了。只有风在石头缝里来回吹,像有人在低语。
牧燃刚走进去,右小腿突然空了。下半条腿瞬间化成灰,被风吹走。他身子一歪,重重撞上石头。
白襄惊叫:“牧燃!”
他靠着石头喘气,低头看——右腿只剩大腿连着,断口处的灰像沙子一样慢慢流走。他用左手把残腿裹进衣服,防止灰再散。然后摸了摸胸口,确认碎片还在。
“没事。”他说,“还能走。”
白襄看着他,眼睛红了:“你根本不是人,你是疯子。你明明知道结果,还要往前冲?”
他靠着石头一步步挪,左腿撑着全身重量。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淡淡的灰印,像脚印,也像墓碑上的字。
“我不是疯。”他说,声音平静,“我只是答应过她,要带她回家。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哥哥别丢下我’,我就算死也不能反悔。”
白襄趴在他背上,手抠住他肩膀,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那我陪你。不管你能不能到,我都陪你走到最后。就算你变成灰,我也替你走下去。”
他没说话,继续往前。
第二十三块石头。
第二十四块。
风从通道尽头吹进来,带着灰海的寒意。前面已经能看到山脊的坡道,斜斜通向天空。天快亮了,但天边只有惨白的光,像大地睁开了疲惫的眼睛。
牧燃左腿开始抖,肌肉早就坏了,全靠灰撑着。他知道撑不了多久,但他必须翻过去。只要上山脊,就能看见裂口,就能进渊阙,就能见到她。
他抬起脚,踩上第二十五块石头。
左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
白襄大喊:“别倒!”
他用手撑住地面,硬撑着站起来。手掌磨破,血混着灰结成块。鲜血滴在地上,立刻被风吹走,不留一点痕迹。
他喘着气,抬头看——山顶就在眼前。
他抹掉脸上的灰,低声说:“妹妹……等我……我还活着……我没丢下你……”
然后他再次站起,拖着残躯,一步一步朝山脊爬去。没有腿,他就用手肘和剩下的身体往前挪;没有力气,他就靠念头撑着。
白襄趴在他背上,手指紧紧抓着他衣服,声音发抖:“我在……我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灰尘,好像天地也在为他们哭。而在远处山谷深处,那点光依旧在闪,一下,又一下,从未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