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天上没有一丝风。灰烬浮在半空,不动了。战场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害怕。
一个影子站在烧焦的地面上,样子和牧燃一模一样。站姿一样,动作一样,连手指发白的样子都一样。但他的眼睛是白色的,没有黑眼珠,也没有焦点。他笑了,笑得很冷。
神使站着没动。他穿着银色长袍,脸上戴着面具。他看了一眼影子,又看向牧燃。然后他慢慢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空气一下子变重了。
牧燃胸口像被大石头压住,喘不过气。他咬牙,右手紧紧抓住插在地上的铁条,指节咯吱响。左臂已经烧没了皮肉,只剩一根黑骨头挂着灰絮,轻轻晃着。
他不看影子,也不抬头看神使。
他用还能动的右臂慢慢举起手,手掌向前,像要挡住什么。
突然,灰从他身体里喷出来。
不是从伤口,是从全身冒出来的。那是他烧掉的生命,混着碎掉的经脉和干枯的血,堆在他身前。灰旋转着变厚,变成一面盾牌。表面粗糙,有裂痕,但它挡在那里,就是不让星辉过去。
星辉落下来了。
像一道光剑劈下来。撞上灰盾的瞬间,天地都在抖。灰盾裂了一道小缝,裂纹往外爬。牧燃膝盖一弯,差点跪倒。脚下地面炸开,泥土飞溅。他嘴里一甜,吐出一口血,血还没落地就被打成雾,洒在盾上,留下红印。
白襄退到左边五步远,单膝跪地,手贴地面。她指尖有一点光,很弱,一闪一闪。但她死死盯着神使的袖口——刚才那一击太快,她只看到袖口轻轻一动。她记住了这个动作。
她不能动。
现在只有牧燃能挡。如果她冲上去,神使会转头打她。她必须等,等机会。
神使又出手了。
第二道星辉落下,更重,更冷。
“轰——”
灰盾的裂缝变宽了,边缘开始掉渣,像墙皮一样簌簌落下。牧燃又吐了一口血,这次他硬咽回去,可胸口疼得像要炸开。骨头响,经脉响,像很多线同时断了。但他还站着,右手抓着铁条,指甲翻了,血顺着铁锈流。
第三道星辉来了。
轰!!!
灰盾猛晃,裂纹爬满整面,中间一条大缝快裂到底。牧燃被压得半蹲下去,右臂发抖,手指松了又攥紧。他的身体绷得像一张弓,快要断了。但他没倒,膝盖已经在泥里划出两道沟。
他还站着。
白襄的手指动了一下。她发现了——每次星辉出来前,神使的手腕都会微微一转。这不是故意的,是力量积满时的自然反应。就像拉弓最后一抖。只要抓住这一刻,也许就能打断他。
但她还是不动。
她在等,在听。听牧燃的呼吸,听灰盾的声音,听大地的震动。
第四道星辉来了。
这次分成三道弯光,从正面和两边打来。牧燃瞳孔一缩,右臂用力推盾,挡住正中的光。另外两道擦过盾边,削下大片灰渣,余波打中右肩,整条手臂麻了,动不了。
灰盾已经破烂不堪,到处是裂缝,边角不停掉落碎块,随时会散。
他没换姿势,也没后退。
神使往前走了一步。
靴子踩在碎地上,没声音。他举起另一只手,两手相对,星辉在他掌心越聚越多,越来越亮。空气发抖,地面裂开,石头浮起来。那光不再是刀,是洪水,是要毁掉一切的大浪。
白襄心跳加快。
她知道这一下打下去,牧燃必死。
她的光重新亮起,不再闪,而是稳稳燃烧,像一把点燃的刀。她准备动手了。
就在神使要推出双手时,那个影子动了。
它转过头,对着神使,嘴角突然咧大,几乎到耳根,露出白白的牙床。那笑容没有温度,只有冷笑。
神使停了一下。
不是怕,也不是犹豫,像是确认了什么。
他看了影子两秒,像在验证一句话。然后他收回目光,双手猛地推出。
星辉像潮水涌出,扑向灰盾。
牧燃大吼,声音嘶哑。他把最后力气灌进右臂。灰盾迎上去,撞上星辉。两股力量僵持,发出刺耳声。灰屑不断掉落,星辉也被挡住,进不来。
但这已经是极限。
灰盾中间的裂缝突然扩大,“咔”一声,裂成两半。
星辉穿过缺口,狠狠打在牧燃胸口。
他整个人飞出去,背撞上一根断石柱,骨头断裂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他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下,嘴边全是血,右手抽搐,抬不起来了。灰盾碎了,变成一堆灰,散在地上。
白襄立刻跑过去,蹲在牧燃身边。她用手按他胸口,掌心发光,想稳住他体内乱窜的能量。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生气——对神使生气,对这不公平的命运生气。
神使没追上来。
他看着地上的牧燃,又看了看那个站着的影子。过了几秒,他说:
“原来如此。”
“你以为你在反抗命运?”
他慢慢走向牧燃,脚步稳,每一步都让人心慌。
“你走的每一步,都是它安排好的。”
白襄抬头看他,眼里没有怕,只有火:“你说谁?”
神使不答。他走到离牧燃三步的地方停下,低头看着他。
“你烧自己,就为了见她一面。”
“你打破结界,以为能改结局。”
“可你不知道,她早就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妹妹了。”
牧燃耳朵嗡嗡响,意识模糊,眼前一片红。但最后一句话,像钉子扎进脑子。
他猛地睁眼,右手抓了把灰,拼尽全力撑起身子。肩膀脱臼了,他不管,硬把自己拽起来。靠着断柱,半跪半站,嘴里还在流血,可他盯着神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说过……要带她回家。”
神使冷笑。
“那就试试。”
他抬手,星辉再次聚集,比之前更亮,像要把整个世界烧干净。
白襄站起来,直接挡在牧燃前面。她掌心的光亮着,稳定燃烧,像一把刀。她不说,只是站着,不动。
神使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身后。
那个影子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位置。
它现在站在神使斜后方,不到两丈远。姿势和牧燃刚才一样——右手撑地,半跪着,头低着,白眼看着地面。
但它没伤。
也不喘。
它像个复制品,像早就写好的答案,等着被唤醒。
神使转身,面对它。
空气又静了,连浮着的灰都不动了。
白襄趁机回头,在牧燃背上快速划了几道光。这是烬侯府的秘密法术,能暂时阻止身体继续灰化。牧燃身体一抖,皮肤不再裂开,但更疼了,像无数针扎进肉里。他咬牙,一点一点站起来。靠的是意志,不是身体。
神使突然动了。
他没打白襄,也没打牧燃。
他冲着那个影子,一掌拍出。
星辉炸开,照亮废墟。
影子抬起头,白眼里闪过一丝暗光。
然后,它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