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荒原来,吹着灰土,打在脸上有点疼。牧燃站在河边,腿很累,差点站不稳。脚下的石头咯吱响,他低头看了看,终于不是水底那种又黏又臭的烂泥了。河水在后面慢慢退去,黑乎乎的,漂着灰和碎东西,像大地吐出的最后一口气。
白襄靠在他旁边,半边身子靠着一块斜着的石头。她嘴唇发紫,呼吸很轻,几乎看不到胸口动。她没说话,只是喘气,每吸一口气都像刀子在肺里划。刚才那场打斗太耗力气,连眨眼都觉得累。她的右手还抓着半截断刀,手指发白,好像一松手人就会倒下。
牧燃弯腰把她轻轻放平。动作很小心,怕碰到她肩膀上的伤。那里裂开一条口子,边缘发黑,是被灰兽毒液咬的。血已经止住,但肉开始坏死,有股难闻的味道。他看了一眼,没多说,只把剩下的一小段木棍插进土里,做个记号。木棍歪歪地立着,顶端刻了个星星的图案,在暗光下看不太清。
他自己也不好受。左臂从手肘往下已经变成灰色的石头,五根手指没了,掌骨露在外面,像枯树枝。风吹过时,骨头缝里发出细微的声音。背上有一道伤口,从肩到脖子,每次呼吸都会扯着疼,像有虫在爬。
他靠着石头坐下。一放松,就感觉特别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但他不敢睡太久。他知道,要是真睡过去,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天边的乌云裂开一条缝,一道微弱的光照在他右手上。那颗星痕还在跳,虽然很弱,但一直没停,像藏在肉里的心跳。他知道方向没错。妹妹的气息就在河对岸,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也得去找。
对岸有动静了。
不是风声,也不是水声。是一种低低的震动,从地下传来,一下一下,很规律。灰烬的波动比之前清楚多了,像远处有人敲钟,又像什么东西的心跳正在醒来。
他盯着那边看。雾里能看到一些倒塌的墙,还有乱七八糟的柱子,像被巨兽啃过剩下的骨头。再往深处,什么也看不见。雾太厚,把一切都盖住了。
“你在想什么?”白襄开口,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挤出来的,带着血味。
“那边。”他说,眼睛没动,“有东西在等。”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皱了皱眉。“你还想去?”
“必须去。”他语气平静,但很坚决,“这不是普通的震动,是回音。我听过一次,在妹妹小时候。她发烧说胡话,嘴里就是这个节奏——三短一长,停两拍,再重复。那是她睡前让我关灯的习惯……只有她会这样数。”
白襄没再问。她知道牧燃不会乱说这种事。她撑起身子,手按在石头上,手指用力到发白。她已经累得不行,但不想拖后腿。她从来不是遇到困难就哭的人,就算现在全身都在疼,也只是咬牙忍着。
“你还能用灰吗?”她问。
牧燃低头看自己的手臂。灰化的部分又往上了一点,快到腋下了。皮肤上有细小的裂纹,每次用力量,身体就会少一块。他已经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这具身体正一点点变成废墟,而他只能看着它坏掉。
“还有一点。”他说,“够走一段路。”
“那就别坐着了。”她靠在石头上,闭了会儿眼,“早点过去,早点回来。”
他看了她一眼。她脸色很差,嘴角还有血没擦干净,额头冒汗,湿头发贴在脸上。但她眼神坚定,没有躲闪,也没有劝他放弃。她眼里没有同情,只有和他一起走下去的决心。
他没说话,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小块黑色的灰团。这是他最后的烬核,平时舍不得用,像留着最后一口气。现在拿出来了,捏在手里冰凉,像握着一块地底的寒石。它能让他继续动,减缓灰化,但代价是让身体更快崩解——每用一次,离彻底变成灰就更近一步。
“等我喘口气。”他说,“我们就走。”
白襄点点头,没反对。她知道这一路不会停,也不能停。只要对岸有线索,牧燃就不会回头。而她也不会让他一个人去。
风变大了些,卷起地上的灰,在空中打转。远处的地平线看起来歪了,像被压弯了很久,连天空都变了形状。乌云还是很厚,但刚才那道光之后,云层好像松了一点,像某个封印正在慢慢裂开。
牧燃握紧手中的烬核,感受它的冷。这东西能帮他行动,但会让身体坏得更快。他不怕死,怕的是来不及。怕没找到她,她的名字就被这个世界忘了;怕没来得及说“我来了”,她就已经不再等了。
他对白襄说:“如果我在路上倒下,你不用管我。”
她立刻睁眼,声音变大:“别说这种话。”
“听我说完。”他声音不高,但很稳,“如果你还能动,就继续往前。看到有星星标记的石头,记下位置。那是她可能经过的地方。她从小就爱留记号,哪怕是一块歪的石头,也会顺手扶正。”
白襄看着他,很久才说:“你要真想让我走,就不会背我过河。”
他顿了一下,没说话。
确实不会。哪怕只剩一口气,他也不会丢下她。就像她也不会真的一个人走。他们一起穿过三座烧毁的城市,逃过灰兽群的追杀,曾在地下洞穴靠着彼此的体温活了七天七夜。有些感情,不用说也知道。
他们之间不需要太多话。该懂的,早就懂了。
他把烬核收好,换了个坐姿。腿发麻,膝盖像生锈了一样,一动就疼。右腿的伤口还在流血,混着灰结成硬块,像一层粗糙的壳裹在腿上。他用手擦了一下,血和灰一起掉在地上,马上被风吹散。
对岸的震动又来了。这次更近,更清楚。不像自然发生的,倒像是某种东西在回应他们——好像他们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把钥匙,正在打开一扇门。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渊阙深处有古老的灰遗迹,埋着上个纪元的东西。那些地方能留住死人的执念,也能留下活人走过的痕迹。有人说那是时间的伤疤,也有人说那是世界打结的地方。拾灰者们传话说:如果你听到心里最想要的声音,千万别回头,因为那可能是你自己留在过去的影子,在叫你回去。
如果是遗迹……那妹妹的气息出现在那里,就不奇怪了。
“我想起来了。”他低声说,声音快被风吹走,“那边可能是‘断碑谷’。老拾灰者说过,那里有座倒下的神碑,谁靠近都会听见心里最想听的声音。有人听见妈妈叫小名,有人听见死去的妻子说话……可没人活着出来。”
白襄靠在石头上,呼吸慢慢平稳了些,眼神却更清醒了。“那你听到的,真的是她?”
“我不知道。”他看着对岸的雾,“但我得去看看。如果是假的,我也要亲手撕开它;如果是真的……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待在那里。”
她没说话。只是摸了摸腰间的布条,那是从废城带出来的最后一段星辉绳。现在已经不亮了,但还能用一次,最多两次。这是她们一族最后的东西,传说能在绝境中带来一丝光。
休息的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们的状态没变好,伤也在恶化,但意识还在。痛感很清楚,可比痛更强烈的,是往前走的念头——像一根拉紧的弦,就算断了,也要拉到最后。
牧燃站起来,试了试腿。还能撑住。骨头发出咯吱声,像旧门一样。他伸手扶白襄起来。她晃了一下,抓住他的胳膊才站稳,手指掐进他的肉里。
“走?”她问。
“走。”他说。
他们没马上动身,而是站在河边,看着对岸的雾。那边特别安静,连风都不往那儿吹。灰烬的波动还在继续,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叫他们过去,又像在等他们到来。
牧燃把手放在胸口。那里有道旧伤,是多年前为了保护妹妹留下的。那天夜里下着雪,灰兽突然袭击村子,他扑上去挡在她前面,刀穿过了胸膛。现在那里有点发热,和手心的星痕跳得一样快,像在呼应。
他知道,这不是幻觉。
他抬起脚,踩在河岸的第一块硬地上。脚步很重,踩下去时石头滚开。白襄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搭着他肩膀,随时准备扶住他。
他们还没开始过河,但已经做出了选择。
风突然停了。
就在这一刻,对岸的雾动了一下。不是风吹开的那种散,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