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头顶的裂缝照进来,落在牧燃脸上。光的一半照在他剩下的半边脸上,另一半落在他空荡的肩膀上。那里没有手臂了,只剩烧焦的伤口。他的胸口微微动着,呼吸很弱,像随时会断掉。
白襄靠在岩壁上,肩膀流血,衣服已经被血浸透。她的手紧紧抓着断刀,指节发白。她不敢松手,怕自己撑不住倒下。她睁着眼,盯着洞口的方向,不肯闭眼。外面还在掉灰尘,细小的颗粒在月光里飘着。通道很安静,但这安静让人害怕,像是有东西在等着动手。
她动不了。
星辉之力用光了,身体里一点力气都没有。刚才那一滚耗尽了所有力量。她只能坐着,用刀撑住身体,不让自己低头。只要一低头,就会昏过去,再也醒不来。
她看着牧燃的脸。
他的脸很白,嘴唇发紫,皮肤上有青黑色的纹路,像坏掉的血管。他没醒,也没死。呼吸几乎感觉不到,但还在继续。就像一根快灭的火线,随时可能熄,也随时可能再燃起来。
她伸手摸他的手腕。
很冷,脉搏几乎摸不到。她还是坚持着,手指贴着他,一点点感受那微弱的跳动。
“醒啊。”她低声说,声音沙哑。
没反应。
她又叫了一声:“牧燃。”
还是不动。
她咬牙想站起来,膝盖一软,整个人摔在地上。肩上的伤被扯到,疼得她眼前发黑,冷汗直冒。她靠着墙,慢慢往上蹭,指甲抠进石缝,破了也不觉得痛,终于坐直了身子。
外面的灰尘慢慢散开,露出一条地缝。灰气不再喷出,但缝隙深处有动静。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醒来,正慢慢爬行,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她盯着那条缝。
一个影子从裂缝边缘出来了,动作慢,但不停。它和之前的黑影不一样,身上有烧伤,肢体残缺,像是被打碎后拼起来的。它停下来看了一眼洞内,空洞的眼眶扫过她和牧燃,然后继续往前走。
白襄握紧了刀。
她知道自己挡不住。手都在抖,连刀都拿不稳。她只能坐着,看着影子一步步靠近,像是逃不开的命运。
第二个影子也出来了。接着是第三个。它们分散开来,在碎石边移动,绕着岩洞转圈。不急着攻击,也不扑上来,像是在等命令,又像是在确认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她喉咙干,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安静中特别清楚。
“你们……还不走?”
影子没停。最近的那个已经到了洞口,半个身子探进来,头低着,像是在闻血腥味。
她把刀横在身前,哪怕手抖,哪怕只剩半截刀刃,哪怕知道挡不住。
“再来……我就杀了你。”
她说完,自己也知道是假话。她站都站不起来,怎么杀?
可她还是要说。
“听见没有?滚!”
她吼完,嗓子疼得厉害。胸口闷,耳朵嗡嗡响。但她不能闭眼,不能低头,不能认输。
就在这时,牧燃咳了一声。
很小的一声,但他动了。手指抽了一下,眼皮颤了颤,像是被人从远处拉了回来。
白襄立刻转头看他。
他又咳了一下,这次咳出血来,顺着嘴角流下,在脸上留下一道红痕。他的呼吸突然变快,胸口起伏加快,肺部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然后,他的手抬了起来。
只有三根手指能动。那只手慢慢抬起,指向洞口方向,像是在指路,又像是在下令。
白襄愣住了。
下一秒,一股灰气从他胸口炸出来。
不是流,是炸。像心脏爆开,所有力量在一瞬间冲出。灰气冲破皮肤,顺着血管冲向四周,撞上岩壁又弹回来,钻进地面裂缝。这不是普通的雾,而是带着力量的灰焰,每一缕都在燃烧生命。
通道开始震动。
那些黑影全都停下了。最近的一个猛地抬头,身体后退,却被灰气扫中,皮肉一层层剥落,像纸片一样飞散。它的身体扭曲、溃烂,发出无声的嘶叫,最后变成一缕烟,掉进裂缝。
灰气越来越多,在空中卷成旋风。它不往外散,而是贴着地面走,碰到黑影就缠上去。那些影子发出怪声,不是哭也不是喊,是从骨头里挤出来的响动。
它们开始后退。
不是乱跑,是整齐地撤退。一个个退回裂缝,消失在黑暗里。最后一个回头看了眼,眼里闪过一丝恐惧,然后沉下去。
灰风暴还在盘旋。它绕着岩洞转了一圈,确定没有动静了,才缓缓落下,顺着牧燃的手指回到他身体里。这个过程很慢,像天地在帮他收魂。
震动停了。
尘土落定。
通道恢复安静。
白襄坐在地上,手里的刀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发出一声闷响。她看着牧燃,发现他的脸色没那么差了。嘴唇还是有点紫,但呼吸稳了,胸口一起一伏,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他睁开了眼。
视线模糊,看了好几秒才看清。他先看白襄,眼神茫然,然后聚焦。再看洞口,确认敌人走了。最后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只剩骨架,包着一层皮,灰黑干枯,像烧过的树枝。但它还能动。
他动了动手指。
“还活着?”他问,声音很轻。
白襄没说话。
他转头看她:“我们……活下来了?”
她点头,喉咙一紧,忍住了情绪。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头靠回墙上,闭上了眼。那口气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在给自己喘口气。
“澄儿……”他低声说,“我还没到。”
白襄看着他的侧脸。刚才那股灰气太强了,强得不像人能发出的力量。那是拼了命才使出来的。她忽然想到什么,声音有点抖:
“你听到了?”
他睁开一条缝:“什么?”
“在昏迷的时候。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睫毛轻轻颤,像是在回想。
“澄儿叫我。”他说。
“她说了什么?”
“她说……哥,你答应过带我回家。”
白襄鼻子一酸,但她没哭。她只是伸手,把他的手臂拉过来,搭在自己腿上,怕他滑下去。那手臂很轻,骨头硌着她的膝盖,像抱着一段快要熄灭的火。
外面彻底安静了。没有脚步,没有响动,连风都没有。
她抬头看天。裂缝还在,月光照进来,照在对面墙上。那里有一道旧痕迹,像是以前有人刻下的字,大部分已经磨平了,只剩下一个“归”字的尾巴,孤零零地留在石头上,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她收回目光,看向牧燃。
他还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眼里有月光,也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接下来去哪?”她问。
他没回答。
她等了几秒,又问:“你还走得动吗?”
他试了试手肘,摇了摇头。
“得歇。”他说。
她点头:“那就歇。”
说完,她靠着墙,慢慢把头偏过去,挨着他肩膀。她的头发擦过他耳侧,沾了灰,又干又糙。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呼吸轻轻交错,成了这片死寂里唯一的动静。
过了很久,牧燃忽然开口。
“白襄。”
“嗯。”
“如果我说……我要烧穿天穹,你会信吗?”
她顿了一下,说:“信。”
“哪怕我知道我会死?”
“那你死前,得先把澄儿带回来。”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但眼神松了些,像是冰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的暖意。
“好。”
他闭上眼。
风吹进来,带起一点灰。那灰飘到半空,没有落下,而是顺着墙缝流动,在某些看不见的刻痕处聚集,形成淡淡的符号,一闪就没了,像是某种回应。
白襄察觉到了,睁开眼。
她看见墙缝里有一点光,很弱,灰色的,像心跳一样闪了一下,又一下。那光不像月亮,也不像火,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存在,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盯着那光,没动。
牧燃的呼吸变得平稳,睡着了。他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像是梦见了什么。
她伸手摸了摸他额头,不烫也不凉。他还活着,虽然很虚弱。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通道尽头。
那里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没有光,没有声音,空气也像凝住了。可她知道,路还在。
那不是看得见的路,而是一种感觉,一种从心里传来的牵引。就像牧燃听见澄儿的声音,她也开始听见某种回响——很远,很模糊,但确实存在。
她慢慢闭上眼,让意识沉下去,去找体内最后一丝星辉的余温。
她记得师父说过:当世界安静时,真正走路的人才能听见路的声音。
现在,她听见了。
很轻,很远。
但确实在叫她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