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燃迈出一步,脚刚落地,窄道里的空气突然变了。不是风吹,也不是气流,而是整个通道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紧了。他后颈一凉,像有人用冰冷的手指碰了一下。这不是错觉,是这里的规则在试探他。
白襄走在他后面,身体晃了一下。她抬手扶墙,手指没碰到实的,反而像按到了一层颤动的东西。那东西在抖,像心跳,又像要醒过来。掌心一阵刺痛,像细针扎进了皮肤。她咬牙忍住,眼神一沉:这墙不对劲,它能“感觉”。
他们进来了。
身后的青铜钟还在挂着,裂痕比之前多了几道,新旧交错,像蜘蛛网。钟歪了一点,底部刻着八个字:“命不可赎,唯行可证”。这几个字闪了下暗光,很快就灭了,像说完一句话就不说了。这是古碑上的老话,现在成了这里的规定。进来的人,不拿命换,但要用行动来试。
牧燃没回头。他觉得不对。
这里太安静了。刚才钟响了八下,前七下打散了守护者,第八下却突然停了。规则没走完,就不会让人过去。真正的考验,往往就在“没做完”的时候。那些消失的灰影不会死,只是退回去了,等着重新出现。
他的右手垂着,灰烬从指缝里掉下来。整条手臂像烧焦的树皮,轻轻一碰就会碎。但灰烬里还有点跳动——那是灰星脉最后的动静。这东西早就不是血肉了,是他三年前那一战留下的伤,也是他能在这地方走动的唯一依靠。
他还站得起来,就够了。
白襄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别往前了。”
“怎么?”
“钟还没倒。”
话刚说完,地面突然震动。不是普通的摇,而是整个空间像被人掀了一下,天翻地覆。窄道两边的墙开始扭曲,模糊的影子变清楚了,成了一个个身影。
灰影。
守护者回来了。
不是慢慢冒出来,而是直接出现在四周。三十七个,围成一圈,堵住前后路。他们比之前更怪,身体像拼起来的,关节反着弯,头歪着,走路时发出咯吱声。手里的武器也没换——长戟、断剑、铁钩,全都对准两人,没见寒光,杀气已经到了。
最前面那个胸口有颗光核,微微闪着,和上次一样。
牧燃盯着它看。
他也记得——钟响第七下的时候,一个守护者的头裂开,光核露出来,闪了几下就灭了。那是弱点。但现在不一样了。这些守护者动作整齐,但慢了半拍。每走一步都像卡住的画面又启动了。他们不是靠本能,是规则强行让他们动的。说明……它们正在“重启”,还没完全活过来。
白襄咬牙,手心向上,想再聚星辉。
一点光在她指尖亮起,很弱,几乎看不见。她的手抖得很厉害,那点光刚出来就晃,差点散了。她的力量来自天上掉下来的陨石碎片,本来很强,但在这里被压住了,像深海里的小火苗。
“别勉强。”牧燃说。
“我能撑。”
“你撑不住。”
他往前一步,挡在她前面。右脚踩地,故意用力,踩出三下:重、轻、重。
这是他们的暗号,也是挑衅规则。
守护者集体一顿。
就是现在。
白襄立刻动手。双手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不是直的,是弯的。星辉连成一张网,短暂切断了守护者之间的联系。那些灰影动作乱了,有的继续走,有的停下,有的转头看向同伴。一瞬间,阵型乱了。
只乱了半秒。
牧燃抓住机会,右手拍地。
体内最后一丝灰星脉炸开,灰烬被压成一根细刺,射向最前面三个守护者的胸口。他们胸前的光核连成一线,刺正好穿进去。
三人同时僵住。
灰烬顺着缝隙钻进光核,像火烧干草。不到两秒,一个光核灭了,身体开始碎;第二个也暗了,不动了;第三个剧烈闪,但还没灭。
其他守护者马上反应过来。外圈五人上前,长戟横扫,封住左右退路。内圈三人补位,一人用断剑刺,一人用铁钩锁脖子,第三人扑上来抱摔。
牧燃侧身滚开,躲过断剑和铁钩,但那人狠狠撞上他肋部。旧伤裂开,灰烬喷出来,带着焦味。那是三年前被火焰穿过的伤口,一直没好,靠意志压着。
他单膝跪地,左手撑地才没倒。
白襄想冲过来护他,却被一股反冲的力量打中。她张嘴吐血,踉跄后退,靠着墙才站稳。她的力量逆流了,因为强行突破压制,伤了内脏。
“别管我!”牧燃吼。
他抬头看逼近的三个守护者,眼神没乱。他知道不能再等。这些东西不是活的,不会累,不会怕,只要规则在,就能一直打。但他不行。他在耗命,一秒比一秒少。
必须破局。
他伸手摸向肩胛,那里还有一层没长好的皮肉。那是他最后一次用“烬化”留下的,也是最危险的部分。他用力撕开,露出底下跳动的灰星脉。没有血,只有一缕黑烟升起,像里面在烧。
白襄看到这一幕,瞳孔一缩:“你要干什么?”
牧燃没回答。他闭眼,把剩下的力气全压进灰星脉,点燃。
不是普通的烧。
是接近“烬王”的级别。
热浪炸开,灰烬变成带刺的火,向外冲。最近的五个守护者被掀飞,撞墙,身上裂开。两个光核直接爆了,剩下三个虽然站着,但动作变慢了。
包围圈破了个口。
白襄抓住机会,强提一口气,双手合在胸前。她把最后一点星辉集中,不是用来打,而是照向窄道深处。
在光影模糊的地方,有一点微弱的回应。
她看到了。
那是牧澄留下的痕迹,非常弱,快被空间吞了,但她认得。就像小时候在废墟里找家,总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拉着她。那是血脉的感觉,是记忆里的声音。
“那边!”她喊,“她在那儿!”
牧燃睁开眼。
他也感觉到了。
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是一种存在。熟悉,温暖,在混乱下面藏着。是他妹妹。哪怕隔着重重封锁,哪怕只剩一丝意识,他还是能感觉到她在挣扎。她没放弃,所以他也不能。
他站起来,左脚往前踏。
灰烬绕着他转,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每走一步,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脚印不散,还在扩散,像在画一条路——这是他用自己的命铺的路,一步一命,步步向前。
守护者又围上来。
这次换了打法。分成两组,一组在外围拦,另一组从侧面绕,想把他和白襄分开。他们学会了配合,学会了利用地形和节奏,像是在学更高明的战斗方式。
牧燃知道他们在逼他分心。
他不能让白襄落单。
他右手一挥,灰烬凝成一把短刀,扔给白襄。她接住时手抖,但还是紧紧握住。刀柄烫得要命,几乎烧伤手掌,她没松。
“守住背后。”他说。
他自己迎向正面三人。
第一个拿长戟的冲上来,直刺胸口。牧燃侧身躲开,反手一刀砍手腕。灰刃砍进一半,没斩断。对方不在乎,抽回武器继续攻。
第二个用断剑横劈,被他挡住。第三个从后面偷袭,铁钩锁住他左臂。他闷哼一声,灰星脉一震,灰烬从裂缝喷出,烫得铁钩变形,脱开了。
他转身就是一刀。
灰刃砍进肩膀,这次他没拔,而是引爆灰星脉。
轰!
灰烬炸开,那人当场碎成片。
剩下的守护者没退,反而加快进攻。五人一起出手,武器织成网,逼得牧燃只能后退。
他退到白襄身边,两人背靠背。
“还能动?”他问。
“能。”她声音哑,嘴角还在流血。
“那就再撑一下。”
“撑到什么时候?”
“撑到我们走出去。”
话没说完,地面又震。这次不是守护者引起的,是从窄道深处传来的。墙上的影子变了,出现新的画面:一座高塔,塔顶绑着一个人,手上拴着链子。
牧燃一眼认出,是牧澄。
白襄也看见了。她手指一抖,星辉差点失控。
“是陷阱。”她说。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我本来就要去。”
他迈步向前,白襄跟上。
守护者再次杀来。
这次不再试探,直接最强攻击。七人组成三角阵,长戟齐出,封死所有退路。牧燃挥刀挡,但力量差太多,被震得虎口裂开,灰烬从掌心溢出。
白襄扔出星辉,打断一人动作,自己却被侧面一记横扫打中腰,撞墙滑坐地上。
牧燃回头。
她靠着墙,手指还在动,想再聚光。
他还想走。
可腿一软,膝盖砸在地上。
灰星脉快没了。
他低头看手,整条右臂已经碳化,一碰就会碎。肩胛的伤口冒着黑烟,那是肉在烧。他的身体在自焚,骨头都在响。
他知道撑不了多久。
但他不能停。
他撑地站起来,左手抓住插在地上的灰刃,拔出来。
刀只剩半截。但他握得很紧。
他走了一步。
又一步。
守护者围上来。
这次,他不防了。
他冲上去。
灰烬在他身后拉出一道痕,像一条燃烧的路。他挥刀砍向最前面的守护者,刀进胸口,光核露出来。他空手伸进去,抓住那团光,用力一扯。
光核掉了,瞬间灭了。
守护者倒下。
他没喘气,第二个扑来。他用刀柄砸头,灰烬炸开,逼退半步。第三个从背后偷袭,铁钩勾脖子。他反手一刀割断对方手,转身一脚踹开。
白襄爬起来了。
不知哪来的力气,她捡起地上的半截断剑,冲进战圈。
她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拖时间。
她用剑划过一个守护者的背,星辉渗进去,让它动作一滞。那人转身要打,被牧燃一拳砸头,灰烬炸开,当场碎了。
两人终于靠近。
“走不动了。”白襄说。
“那就滚过去。”
他拉住她手腕,拖着她往前冲。
守护者追来。
他们跑到窄道尽头,前面是一堵断墙。墙后是更深的黑,什么也看不见。空气很沉,有种压迫感,不像出口,倒像深渊的嘴。
牧燃把白襄推到墙边,自己转身面对敌人。
他只剩半把刀。
他举起刀,站在她前面。
最后一个守护者走近,长戟对准他胸口。
牧燃盯着它的光核,低声说:“你拦不住我。”
那人动手了。
长戟刺出。
牧燃举刀迎上。
刀断了。
就在那一瞬,他整个人撞上去,用身体当武器,把断刃狠狠捅进对方胸口,直插光核。
灰烬顺着裂缝涌进去,像毒蛇钻心。
守护者僵住,光核闪了几下,最终暗了。
它慢慢倒下。
牧燃跪地,再也站不起。
白襄踉跄上前,扶住他。
远处,断墙开始塌。砖石无声碎裂,露出后面的阶梯,通向地下。阶梯尽头,有一点微光,像晨光照进云层。
她低头看他,声音发抖:“我们……真的能带她回来吗?”
牧燃嘴角扬了下,血从唇角流下。
“我已经听见她的呼吸了。”
风,终于吹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