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灰也落了。
荒原变得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晨光慢慢照在焦土上,空气中飘着细小的灰烬,落在地上,落在断裂的石碑上,也落在牧燃的右臂上。他靠着一块烧黑的石碑,整个人很累。膝盖撑着地,手肘发抖,呼吸断断续续,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说明身体已经受伤。
他的右臂从手到小臂几乎透明,皮肤下什么都没有,像被抽空了一样,只剩一层皮。阳光穿过他的手掌,在地上投出淡淡的影子,像快散的雾。他没抬头,也没动,只是盯着脚前的地面。那里有几道灰色的痕迹,像是人影消失后留下的,没擦干净。
白襄站在他身后一点,手里还握着短刀,刀尖朝下,血一滴一滴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她肩膀上的伤口裂开了,衣服被血浸湿,贴在身上,每次呼吸都疼。但她站得很稳,眼睛一直扫着四周,不敢放松。
天开始亮了,光线把荒原分成两半。一边亮,一边还在灰雾里。就在这时,白襄眯起眼,突然说:“等等。”
牧燃抬起头。
“你看那边。”她用下巴指了指三步远的一块残影。那本该是空的,可它却在轻轻抖动,不是风吹,也不是震动,是自己在动,像水面的油膜一样扭曲。
牧燃皱眉,闭眼试着感应体内的力量。那一丝热刚涌出来,就卡住了——这影子的震动和他体内不一样,但又有点咬合,像两根绳子拧在一起,不顺,却有反应。
“不对。”他说,嗓子发苦,“它不该这样。”
白襄慢慢走过去,脚步很轻。她在离影子一步的地方停下,左手掌心朝下,轻轻压了压空气。刀没出鞘,但她全身绷紧。
她的手刚落下,那影子突然往里缩了一下,像受惊的蛇。
她立刻回头:“它们的影子能自己动。”
牧燃咬牙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石碑才站稳。他想起刚才打斗时的情景——每次他用火炸灰影,对方都能很快恢复。但有一次,白襄的刀气扫过地面,碰到了某个灰影的影子,那人停顿的时间更长。
那时他以为是巧合。
现在知道不是。
“你刚才斩的是影子?”他问。
“我斩的是地。”白襄说,“但刀气经过影子时,他才真正停下。”
两人对视一眼,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试一次。”牧燃说。
他不再放大招,而是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点力气抽出,化成一条极细的线,悄悄沿着地面爬向那道残影的底部。这个过程很费劲,额头出汗,冷汗混着灰流进眼角,很刺。他的右臂又透明了一截,已经到手肘,身体越来越虚。
灰线终于碰到影子。
他猛地发力。
线扎进影子里,像针扎肉。那影子剧烈一震,轮廓波动,接着塌陷。同时,空中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摔下来。
白襄出手了。
短刀横切,刀气贴地飞出,直劈影子中心。
轰!
尘土炸开,灰烟冲起又落下。等灰散了,那道残影没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有用。”白襄收刀,声音冷静,“伤影,等于断根。”
牧燃喘着气,靠着石碑坐下。这一下耗太多,胸口发空,内脏都在抖,嘴里有血腥味,但他咽了回去。脑子却清楚了,思路也清晰起来。
“它们靠灰成形,但影子才是关键。”他说,声音哑但坚定,“没影,站不住。”
“所以刚才带头的那个一直不动,是在维持阵型。”白襄看向远处,“他们用影子连成一张网。一个断了,整个就乱。”
牧燃点头:“我们之前打的是人,他们在调整;现在打影,他们来不及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周围很静,只能听见呼吸声。
“还能打吗?”白襄问。
“不能打太久。”牧燃抬起右手,看着几乎透明的手掌,指尖微微抖,“但我还能出三招。”
“够了。”白襄握紧刀柄,手指发白,“你指哪,我砍哪。”
牧燃闭眼,不再看,而是用心去感觉。这次他不找灰影本身,只找留在地上的影迹。周围还有十三道残影,有的重叠,有的断开,都在微微颤动,像没灭的火苗。
他睁眼,指向左前方:“那里,第二个位置。”
白襄立刻行动,脚步轻而稳。她绕过去,蹲下,刀尖点地,身子压低,像准备扑出去的猎豹。
牧燃把最后一丝力气抽出,分成三条细线,缠住三个相邻影子的底部。他手指发抖,太阳穴跳动,冷汗直流。右臂的透明部分已经过了手肘,正往上爬,像有东西在吃他的身体。
“准备。”他咬牙说,声音很轻。
灰线拉紧。
下一秒,他用力一压。
三道影子同时震动。白襄立刻出刀,刀气贴地横扫,精准命中三个影心。
接连三声爆响。
三个灰影当场散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彻底。灰像沙一样崩解,随风飘走,一点都没留。剩下的影子明显乱了,有的慢了,有的走偏了,步伐不再整齐。
“再来。”牧燃咬牙,转向右边。
第二轮开始。
他改用单线,一个个破。白襄配合越来越好,刀快如电,每一击都打在影子最不稳的时候。一个、两个、五个……灰影接连消失,残影在阳光中化成灰尘,像被晒化的霜。
最后只剩一个。
这道影子站在远处,独立存在,形状完整,震动平稳。它没逃,也没靠近,就那么站着,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
“是头。”白襄低声说,语气变重。
牧燃没说话。他知道,这一下必须准,必须狠。他体内快没力气了,这一招出去,要么赢,要么倒下。
他慢慢抬手,把剩下的所有力量集中,压缩成一根极细的针,沿着地面悄悄靠近那道影子的根部。这个过程用了十次呼吸的时间,他呼吸断续,冷汗湿透后背。每一分控制都在极限,稍错一点,针就会断。
灰针到位。
他睁眼,低喝:“现在!”
白襄挥刀。
刀气落下时,牧燃引爆灰针。
轰——!
地面猛震。那道影子剧烈扭曲,开始瓦解,灰质快速流失。它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只是在彻底消失前,朝着他们轻轻晃了一下,像在警告,又像没说完话。
然后,没了。
荒原安静了。
风又吹起来,但不再带灰。阳光洒满大地,照出两人长长的影子。四周没动静,也没波动。天地间只有阳光和心跳的声音。
白襄把刀收回鞘里。她走到牧燃身边,伸手扶他。
他没拒绝,借力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他低头看右手,发现指尖颜色回来了些,虽然慢,但在变实,像被阳光慢慢填满的杯子。
“撑过去了。”她说。
“嗯。”他应了一声,看向远方。
地平线上,灰雾变薄了,隐约能看到一片倒塌的石柱,埋在土里,像是古老建筑的入口。那里没光,也没声,但他们同时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拉力,好像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白襄看他:“还能走?”
牧燃活动手腕,关节发出轻响,像生锈的齿轮重新转动。
“只要能动,就不会停。”
他迈步向前,脚踩灰地,发出轻微摩擦声。白襄跟在他身后半步,手按在刀柄上,眼睛一直盯着前面。
还有三百步时,牧燃忽然停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阳光正照,影子清晰。可就在他盯着看时,影子边缘似乎多了一道极淡的轮廓,像另一个影子叠在下面,很细,几乎看不清,但确实存在。
他没说话,也没抬头。
但他的右手,慢慢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