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晨雾还笼罩着家属院。
刘慧四点就醒了。她躺在床上，听着身旁儿子均匀的呼吸声，却怎么也睡不着。今天念棠姐要去国营饭店送货——第一批六十瓶酱，这是大事。
她轻手轻脚下床，厨房里冷锅冷灶。从米缸里舀出小米时，她的手有些抖。不是紧张，是激动。
灶火生起来，映着她瘦削的脸。小米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她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火苗出神。
昨天干了八小时，工钱一块六，债务还剩三十八块二。照这个速度，再有二十四天就能还清。二十四天……她心里飞快地算着，眼睛渐渐亮了。
还清债，她就能堂堂正正地领工钱。一个月要是能干满二十六天，就是三十一块二。三十一块二！够给婆婆买好药，够给儿子买新衣裳，够家里顿顿吃上细粮。
“娘……”小宝揉着眼睛走进厨房，“你今天又要早走吗？”
“嗯。”刘慧把儿子搂进怀里，“今天你苏姨姨要去送货，娘得去帮忙。”
“送货？”小宝歪着头，“是那些香香的酱吗？”
“对。”刘慧摸摸他的头，“送好了，你苏姨姨的生意就能做大了。娘也能多挣钱，给小宝买糖吃。”
“我不要糖。”小宝很认真，“我要娘早点回来。”
刘慧鼻子一酸，用力抱了抱儿子：“好，娘早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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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苏念棠也醒了。
她不是被鸡鸣吵醒的，是心里揣着事。今天要送第一批货，六十瓶酱，装在两个竹筐里。她昨晚睡前把路线想了好几遍——从家属院到国营饭店，步行要四十分钟。两个竹筐，她一个人挑不动，得找人帮忙。
从空间里取出一小袋面粉，几个鸡蛋，又拿出一把嫩葱。今天做葱花鸡蛋饼——快，顶饱，孩子们爱吃。
面粉加水调成稀糊，鸡蛋打散搅进去，葱花切碎撒入。平底锅烧热，抹油，面糊倒入摊开。滋啦声中，香气弥漫开来。
“娘……”明浩第一个跑进厨房，“今天吃饼？”
“嗯。”苏念棠手上不停，“今天娘要去送货，你们乖乖去幼儿园，行吗？”
“行！”三个孩子齐声应道。
鸡蛋饼煎得金黄，摞了一小叠。苏念棠又煮了小米粥，切了盘咸菜。简单的早饭，但孩子们吃得很香。
“娘，”明浩一边吃一边问，“那些酱……都送走吗？”
“送走。”苏念棠给他夹了块饼，“送走了，才有钱挣。”
“那林阿姨会不会捣乱？”明轩突然问。
苏念棠手一顿：“你怎么这么问？”
“昨天小宝说，他看见林阿姨在咱们家门口转悠。”明轩小声说，“还往院子里看。”
苏念棠心里一沉，面上却平静：“没事，娘会小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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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送完孩子们。
苏念棠回到院子时，王大姐和孙桂花已经来了。两人今天都穿了利索的衣裳，头发用头巾包得严严实实。
“念棠！”孙桂花迎上来，“竹筐我借来了，两个，都结实。”
“绳子我也带了。”王大姐从兜里掏出麻绳，“捆紧了，路上才不会晃。”
刘慧也到了，气喘吁吁的：“念棠姐，我……我来晚了。”
“不晚。”苏念棠看看天色，“正好。咱们先把酱装筐。”
四人走进厢房。六十瓶酱整整齐齐摆在架子上，红亮亮的，在晨光中泛着润泽的光。
苏念棠仔细检查每一瓶的封口、标签，确认无误，才开始装筐。每筐三十瓶，用稻草隔开，防止碰撞。装好后用麻绳捆紧，又在上面盖了层油布——防尘，也防人眼。
“成了。”苏念棠拍拍手，“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抬过去。”
两个竹筐，每个少说三四十斤。她一个人肯定不行。
“我抬一筐。”王大姐挽起袖子，“我力气大。”
“那我和刘慧抬另一筐。”孙桂花说，“念棠你在旁边看着，别让人碰了。”
苏念棠看着三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谢谢大姐，谢谢桂花姐，谢谢刘慧。”
“谢啥。”王大姐一摆手，“咱们现在是一个锅里吃饭的，一荣俱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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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准备出发，院门外传来陈大娘的声音：“苏同志！有人找！”
来的是钢厂食堂的小陈师傅。他推着辆板车，车上铺着干净的草垫。
“苏同志！”他笑呵呵地说，“我们主任听说你今天要送货，让我把板车借给你用！这车稳当，酱瓶子不会颠坏！”
苏念棠一愣，随即心里一热：“谢谢陈师傅，谢谢李主任！”
“客气啥。”小陈师傅帮忙把竹筐搬上板车，“我们主任说了，你的酱好，国营饭店用了肯定满意。以后你的生意做大了，我们钢厂也跟着沾光。”
板车确实稳当。两个竹筐放上去，用绳子固定好，稳稳当当的。
“这下好了。”孙桂花松了口气，“不用抬了，推着就行。”
“那我和念棠推车。”王大姐说，“桂花你和刘慧在旁边看着，别让人靠近。”
四人推着板车出发了。晨雾已经散了，阳光很好，路上行人渐渐多起来。
板车轱辘在土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不紧不慢地往前滚。苏念棠走在车旁，手扶着竹筐，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她心里清楚，这一路不会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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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工团宿舍里，林菲菲站在窗前，看着苏念棠四人推着板车远去的背影。
她嘴角勾起一个冷笑，转身拿起桌上的小包，也出门了。
她没跟上去，而是拐去了另一个方向——国营饭店。
路上，她遇到几个军属，都笑着打招呼：“菲菲，这么早去哪啊？”
“去饭店办点事。”林菲菲笑得很甜，“听说今天有新货到，我去看看。”
“新货？什么新货？”
“苏念棠的酱啊。”林菲菲故作惊讶，“你们不知道吗？她今天要给饭店送第一批货，六十瓶呢。要是送成了，以后可就厉害了。”
几个军属面面相觑。
林菲菲压低声音：“不过啊……我听说，她那酱的材料来路有问题。卫生局虽然查过了，但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出事？咱们还是小心点好，别乱买。”
说完，她摆摆手，走了。
留下几个军属在原地，脸色都不太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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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棠对此一无所知。她正全神贯注地推着板车，眼睛盯着路面，生怕有坑洼颠坏了酱。
从家属院到镇子，要经过一段土路，一段石子路。土路还好，石子路颠得厉害。她推得很慢，很小心。
“念棠，”王大姐突然说，“前面那几个人……是不是在说咱们？”
苏念棠抬头看去。前面路口站着几个军属，正朝这边张望，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她心里一紧，面上却平静：“没事，咱们走咱们的。”
板车推到路口时，一个圆脸军属忍不住开口：“苏同志，你这是……送货去？”
“嗯。”苏念棠点头，“给国营饭店送。”
“哦……”圆脸军属欲言又止，“那……那酱没问题吧？”
苏念棠脚步一顿：“什么问题？”
“就是……材料什么的……”圆脸军属声音越来越小，“听说……听说来路不太正……”
苏念棠眼神一冷：“谁说的？”
几个军属都不敢说话了。
孙桂花忍不住开口：“你们别听人瞎说！念棠的酱都是正规材料，卫生局都查过了，没问题！”
“就是！”王大姐也帮腔，“有些人自己没本事，就见不得别人好！”
几个军属讪讪地散了。
苏念棠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谣言已经传开了。
“念棠，”刘慧小声说，“肯定是林菲菲……”
“我知道。”苏念棠打断她，“先送货。其他的，回头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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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车继续前行。
快到镇子时，路上行人多了起来。不少人都朝板车投来好奇的目光——两个大竹筐，盖着油布，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苏念棠目不斜视，只管往前走。
国营饭店就在前面了。三层小楼，红砖墙，越来越近。
她深吸一口气，推着板车拐进饭店后院——这是王采购交代的，送货走后面，不影响前面营业。
后院里，王采购已经等着了。他旁边还站着个年轻小伙子，穿着饭店的工作服。
“苏同志来了。”王采购迎上来，“路上顺利吗？”
“顺利。”苏念棠解开绳子，掀开油布，“六十瓶，请您点点。”
王采购蹲下身，一瓶一瓶地检查。他看得很仔细——封口，标签，瓶身的干净程度，甚至摇了摇听里面的声音。
六十瓶，检查了足足二十分钟。
终于，他站起身，点点头：“嗯，没问题。小张，搬进去。”
年轻小伙子过来搬竹筐。王采购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写了张收条，又数出钱：“这是剩下的货款，三十八块八。加上定金，总共五十四。你点点。”
苏念棠接过钱，手指触碰到纸币的质感，真实得让人想哭。
成了。第一批货，送成了。
“苏同志，”王采购收起本子，“下周一，还是这个时候，六十瓶。记住了？”
“记住了。”苏念棠用力点头。
“那行，回吧。”王采购摆摆手，“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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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饭店后院时，苏念棠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
王大姐和孙桂花也满脸喜色。刘慧眼睛亮晶晶的，想笑，又有点想哭。
“走，”苏念棠说，“回家。今天中午，咱们包饺子庆祝。”
“好！”三人齐声应道。
板车空了，推起来轻飘飘的。四人往回走，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路过服务社时，苏念棠进去买了肉和菜——一斤猪肉，两颗白菜，三斤面粉。总共两块三毛五。
小张一边称东西一边压低声音：“苏老师，刚才林菲菲来过了。”
苏念棠动作一顿：“她来干什么？”
“买了包盐，说了些话。”小张皱眉，“她说您的酱材料有问题，让大家都别买。我怼了她几句，她就走了。”
苏念棠心里一沉，面上却笑笑：“谢谢你小张。”
“您别客气。”小张把东西递过来，“苏老师，您的酱我们都尝过，没问题。有些人就是眼红，您别理她。”
“嗯。”苏念棠接过东西，“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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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院子，已经中午了。
孩子们还没放学，院子里静悄悄的。苏念棠把板车还给陈大娘家，回来开始和面。
王大姐洗菜，孙桂花剁肉，刘慧打下手。四人配合默契，很快就包好了饺子。
饺子下锅时，孩子们放学回来了。
“娘！好香！”明浩第一个冲进来。
“今天吃饺子！”苏念棠笑着，“庆祝娘送货成功！”
“成功了？”明浩眼睛亮了，“太好了！”
四个孩子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饺子。
饺子熟了，捞出来，装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时，院子里飘满了香气。
“吃吧。”苏念棠先给每人夹了一个。
孩子们吃得狼吞虎咽。王大姐、孙桂花、刘慧也吃得很香——这是庆祝的饺子，是成功的味道。
吃完饭，苏念棠结了今天的工钱。王大姐和孙桂花领了钱，高高兴兴地走了。刘慧的工钱记在账上——今天干了六小时，一块二，债务还剩三十七块。
“念棠姐，”刘慧最后走，“明天……我还来。”
“来。”苏念棠点头，“明天做下周的货。”
送走刘慧，苏念棠开始收拾院子。
阳光西斜，天边一片橘红。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小小的厢房，心里满满的。
第一批货送成了。谣言虽然传开了，但她不怕。
路还长。但她会一步步走下去，走得稳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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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
文工团宿舍里，林菲菲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个小本子。本子上，“王采购”那一页被她画满了圈。
今天苏念棠送货成功了。她亲眼看见的，王采购收了货，给了钱。
她咬咬牙，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下周一想办法，让她送不成第二批。”
笔尖用力，几乎划破了纸。
窗外，月亮冷冷清清地挂着。
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