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色青灰。
昨夜下过雨,院子里湿漉漉的,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往下滴水。苏念棠推开厨房门,一股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味。
她从空间里取出一小袋面粉,几个鸡蛋,一把嫩菠菜。昨夜那场雨来得突然,今天有些凉意,做碗疙瘩汤吧,热乎乎的,驱寒。
面粉倒进碗里,水龙头细细地流,筷子快速搅拌。面疙瘩渐渐成形,大小均匀。锅里烧水,水开下面疙瘩,煮到浮起,打入鸡蛋搅成蛋花,最后放入切碎的菠菜,淋几滴香油。
“娘……”明远揉着眼睛蹭进来,“下雨了。”
“嗯。”苏念棠盛出一小碗疙瘩汤,“尝尝烫不烫。”
明远小口喝着,眼睛眯起来:“好喝。”
明浩和明轩也起来了,三个孩子围着小桌坐好。苏念棠给每人盛了满满一碗,又切了点咸菜。
“今天凉,多穿件衣服。”她看着孩子们喝汤,“放学直接回家,别在外面玩。”
“知道。”明浩一边喝一边问,“娘,今天还做酱吗?”
“做。”苏念棠点头,“下周一的货,得提前准备好。”
窗外,雨后的晨光渐渐亮起来。院子里积了几个小水洼,映着灰白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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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送完孩子们。
苏念棠回到院子时,刘慧已经到了。她站在厢房门口,看着地上那些小水洼发呆,听见脚步声才回过神。
“念棠姐。”她声音有些哑,“昨晚……没睡好。”
苏念棠看她脸色确实不太好:“怎么了?家里有事?”
“不是。”刘慧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昨天在巷口,听见林菲菲跟人说话。”
苏念棠心里一紧:“说什么了?”
“她说……”刘慧声音更低了,“说你的酱材料来路不正,迟早要出事。还说……下周一的货,不一定送得成。”
苏念棠沉默片刻,推开厢房门:“进来吧。该干活了。”
两人开始准备今天的材料。牛肉切丁,香菇泡发,木耳洗净。动作都很熟练,但气氛有些沉闷。
“念棠姐,”刘慧终于忍不住,“你不担心吗?”
“担心有用吗?”苏念棠手上不停,“她爱说什么说什么,咱们把货做好才是正经。”
“可是……”刘慧咬了咬嘴唇,“万一她真使坏……”
“兵来将挡。”苏念棠把切好的牛肉丁放进盆里,“水来土掩。”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王大姐和孙桂花来了,两人脸色都不太好。
“念棠!”孙桂花一进门就说,“刚才我在巷口,听见几个军属在议论你!”
果然。谣言传得更快了。
苏念棠直起身:“议论什么?”
“说你的材料有问题,说国营饭店迟早要退货,还说……”孙桂花气得脸发红,“还说你在酱里加了不该加的东西,吃了对身体不好!”
王大姐也生气:“这些人!听风就是雨!念棠的酱她们又不是没尝过,好吃着呢!”
苏念棠没说话,只是继续切香菇。刀起刀落,动作平稳。
“念棠,”王大姐看着她,“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什么?”苏念棠抬起头,“说我的酱没问题?说材料来路正?她们会信吗?”
三人都不说话了。
“干活吧。”苏念棠把切好的香菇放进另一个盆里,“下周一的货,六十瓶,今天得做三十瓶。谣言的事……等货送成了,自然就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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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第一锅酱的香气飘出来。
牛油化开,辣椒花椒下锅,麻辣的香气霸道地冲散了院子里的沉闷。四个女人埋头干活,没人说话,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
装瓶的时候,王大姐突然开口:“念棠,我有个想法。”
“什么?”
“下周一一早,我和桂花陪你去送货。”王大姐说,“刘慧在家看着作坊。咱们三个人,互相照应,万一林菲菲使坏,也能应付。”
苏念棠想了想,点头:“好。”
“那我呢?”刘慧小声问。
“你在家。”苏念棠看着她,“把作坊看好,别让人进来。如果有人来打听,就说我们送货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刘慧用力点头:“我一定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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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简单吃了饭。
苏念棠蒸了米饭,炒了个白菜粉条,又做了个蛋花汤。四个孩子——她家三个加上小宝,围着小桌吃得香。
“娘,”明浩一边吃一边说,“今天在幼儿园,李老师问我你家做酱的事。”
苏念棠手一顿:“她问什么了?”
“就问……酱好吃不好吃。”明浩很认真,“我说好吃,我娘做的最好吃。李老师就笑了,说下次家长会还找你做点心。”
苏念棠心里一松。李老师是明白人。
“小宝,”她给小宝夹了块鸡蛋,“你娘今天在作坊干活,晚上跟我们一起吃饭。”
“好。”小宝乖乖点头。
吃完饭,孩子们去睡午觉。苏念棠四人继续干活。
第二锅酱熬到一半时,院门外传来陈大娘的声音:“苏同志!有你的电话!”
又是电话。苏念棠心里一紧,擦了擦手:“我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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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委会办公室里,那部黑色电话机搁在桌上。
苏念棠拿起听筒:“喂?”
“苏同志!”是王采购的声音,但语气不像平时,“出事了!”
“什么事?”
“你们家属院……有人往我们饭店打电话!”王采购压低声音,“说你的酱材料有问题,吃了会拉肚子!还说你往里面加了不干净的东西!”
苏念棠握紧了听筒:“谁打的?”
“匿名电话,听声音是个年轻女人。”王采购顿了顿,“苏同志,我不信这些话。你的酱我们化验过,没问题。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领导有顾虑。”王采购叹气,“下周一那批货……可能得缓一缓。”
缓一缓?又是缓一缓?
苏念棠深吸一口气:“王主任,我的酱您尝过,化验过,都没问题。匿名电话……明显是有人故意捣乱。”
“我知道。”王采购声音很无奈,“但领导发话了,说为了稳妥起见,下周一的货先暂停。等调查清楚再说。”
“调查?怎么调查?”
“卫生局会派人去你们作坊,重新检查。”王采购说,“苏同志,你要做好准备。这次检查……可能比上次严格。”
挂断电话,苏念棠站在办公室里,窗外阳光正好,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林菲菲这一手,够狠。不是造谣,不是捣乱,是直接往饭店打电话,逼得领导暂停供货。
王干事担心地看着她:“苏同志,你没事吧?”
“没事。”苏念棠勉强笑笑,“谢谢王干事。”
走出管委会,她沿着巷子慢慢往回走。雨后的阳光很亮,晃得人眼晕。
怎么办?
卫生局要重新检查。如果检查通过了,货还能继续送。如果通不过……
她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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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院子时,第一锅酱已经装瓶了。
王大姐看见她脸色,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念棠,是不是……出事了?”
苏念棠把事情简单说了。三人都沉默了。
“这个林菲菲!”孙桂花气得跺脚,“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想把我整垮。”苏念棠声音很平静,“她以为,把我整垮了,她就能过得好。”
“那现在怎么办?”王大姐问,“卫生局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苏念棠摇头,“王采购说,会尽快。”
“那咱们……”刘慧小声说,“还做吗?”
“做。”苏念棠挽起袖子,“为什么不做?卫生局要检查,咱们就把作坊收拾得更干净,把材料准备得更齐全。他们查不出问题,货就能继续送。”
四人继续干活,但气氛更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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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第二锅酱出锅。
红亮的酱装进玻璃瓶,封好盖,贴上标签。三十瓶酱整整齐齐摆在架子上,但可能送不出去了。
“今天就到这儿吧。”苏念棠看看天色,“大家先回去休息。等卫生局来了,再看情况。”
王大姐和孙桂花领了工钱走了。刘慧没走,留下来帮着收拾。
“念棠姐,”她突然说,“我有话跟你说。”
苏念棠正在擦灶台:“什么话?”
“林菲菲……”刘慧咬着嘴唇,“她找过我。”
苏念棠动作一顿:“什么时候?”
“前天。”刘慧声音发颤,“她说……只要我肯帮她,她就给我五十块钱。还说,等把你整垮了,她接手作坊,让我当管事的。”
苏念棠转过身,看着她:“你怎么说的?”
“我拒绝了。”刘慧眼圈红了,“可是念棠姐,我……我昨晚睡不着,一直在想。如果我当时答应了,现在是不是……”
“是不是就能拿到五十块钱?”苏念棠接话,“是不是就能当管事的?”
刘慧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刘慧,”苏念棠声音很轻,“人这辈子,会面对很多诱惑。五十块钱很多,管事的位子也很诱人。但你拒绝了,这就够了。”
“可是我……”
“没有可是。”苏念棠拍拍她的肩,“你选了最难走的那条路,但那条路,走得踏实。”
刘慧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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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孩子们放学回来。
苏念棠开始做晚饭——热了中午剩的饭菜,又炒了个青菜。孩子们吃得香,她却没什么胃口。
饭后,她照例给孩子们洗澡、讲故事。等孩子们睡熟了,她坐在灯下,摊开信纸想给陆建军写信。
笔尖悬了半天,却不知道写什么。
告诉他作坊可能开不下去了?告诉他有人故意使坏?告诉他她现在很难?
不。不能说。
她最终只写了几句:
“建军,见信好。家中一切安好,孩子们乖巧。近日天气多变,注意身体。盼归。念棠。”
信折好装封。她吹熄了灯。
月光从窗外涌进来,冷冷清清的。
窗外传来几声猫叫,凄凄切切的。
她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卫生局会来检查。
明天,又是一场硬仗。
但她不怕。
路还长。再难,也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