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贴着地面没散，灰白的一层，像谁家晾晒忘了收的薄纱。
苏念棠是在一阵细密的吻中醒来的。温热的触感从额头移到眼睑，再轻蹭过鼻尖，最后落在唇角。她还没完全睁眼，先含糊地哼了一声，下意识往热源处缩了缩。
陆建军的手臂环在她腰间，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赤裸的肩背上切出明暗交错的线条。
“几点了？”她闭着眼问，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还早。”他低声答，嘴唇在她耳廓流连，气息温热，“再躺会儿。”
话是这么说，他的手指却已不安分地滑进她睡衣下摆，掌心贴着她腰侧细腻的皮肤，缓缓摩挲。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苏念棠终于睁开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晨光里，那双眼睛很深，里面映着她的影子，还有一些毫不掩饰的、沉甸甸的东西。
“你不是说……还早？”她声音有些哑。
“嗯。”他应着，吻却落了下来。
这个吻很深，很慢，带着晨起特有的慵懒和一种心照不宣的渴望。他的手掌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颊边轻轻摩挲，另一只手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
布料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温度在紧密相贴的躯体间攀升。
苏念棠的手攀上他的肩背，指尖无意识地陷入紧实的肌肉里。呼吸渐渐乱了，交织在一起，混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早鸟啁啾。
过了很久，陆建军才微微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
“该起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嗯。”苏念棠应着，却没动。
两人又静静相拥了片刻，才慢慢分开。陆建军先起身，赤着上身下床，精悍的腰背线条在晨光里一览无余。他捡起地上的衣服穿上，回头看她：“你再躺会儿，我去生火。”
“一起。”苏念棠也坐起身，拢了拢散乱的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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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灶膛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交叠。
陆建军生火，苏念棠从空间里取东西——一把挂面，四个鸡蛋，一小把嫩菠菜，几朵香菇。今天做香菇鸡蛋面，快，暖胃。
水烧开的工夫，她煎鸡蛋。平底锅烧热，抹油，鸡蛋磕进去，“滋啦”一声，蛋白迅速凝固成雪白的边，蛋黄圆润饱满。煎到边缘微焦时盛出。
香菇切片，下锅炒软，加热水烧开，下面条。面条煮到八分熟时下菠菜，烫软了，连汤带面盛进碗里，卧上煎蛋，淋几滴香油。
“吃饭。”她朝外喊了一声。
三个孩子揉着眼睛进来时，面条的香气已经飘满了屋子。陆建军给每人端了一碗，又给自己和苏念棠盛好。
一家人安静地吃着面。煎蛋的焦香、香菇的鲜香、菠菜的清爽，混在热汤里，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爹，”明浩吃着面，忽然抬头，“你今天送我们吗？”
“送。”陆建军点头。
“那你下午来接吗？”明远眼巴巴地问。
“接。”
苏念棠听着，嘴角微微扬起。这种日常的、琐碎的对话，在经历了近一个月的分离后，显得格外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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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孩子，苏念棠开始收拾厨房。
碗筷洗净，灶台擦亮，地面扫净。做完这些，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晨光。雾散了，天是那种秋日特有的、高远的湛蓝。
王大姐三人还没来。她想了想，回屋换了身利落的衣裳——深蓝色的棉布裤，浅灰色的夹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紧紧的髻。
刚收拾完，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下，然后响起了敲门声——不是王大姐那种爽快的敲法，是带着迟疑的、轻轻的叩击。
苏念棠走到院门口，拉开木门。
门外站着周美云，还有两个面生的军属，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烫着卷发，穿着时髦的列宁装。三人手里都拎着小包，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的、居高临下的笑容。
“苏同志，早啊。”周美云先开口，声音尖细，带着股拿捏的腔调。
“周同志早。”苏念棠语气平淡，“有事？”
“没什么大事。”周美云往前一步，目光越过她往院子里瞟，“就是听说你家作坊接了供销社三百瓶的大单子，过来看看。毕竟……都是家属院的，关心关心嘛。”
她身后的两个女人也跟着笑，眼神在苏念棠身上扫来扫去，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苏念棠站在门口，没让开：“作坊正在备料，乱，不方便参观。”
“哟，还保密啊？”周美云笑了，笑声里带着明显的讥诮，“苏同志，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咱们都是一个院的，有什么不能看的？该不会……真像有些人说的，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不算隐晦了。
苏念棠看着周美云，看了两三秒，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种很平静的、甚至带着点怜悯的笑。
“周同志，”她声音清晰，不疾不徐，“我作坊里有什么，卫生局查过，公安局备案过，供销社的李主任昨天也亲自来看过。你说有见不得人的东西……是在怀疑卫生局，还是公安局，还是供销社的领导？”
周美云的脸色变了变。
她没想到苏念棠会这么直接地把“领导”搬出来。这话她接不住，也不敢接。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声音虚了些，“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苏念棠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了些，“周同志，你也是受过教育的人，该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没证据的话乱说，轻了叫造谣，重了叫诽谤。林菲菲什么下场，你不知道吗？”
林菲菲三个字像根针，扎得周美云浑身一颤。
她身后的两个女人也脸色发白，互相看了一眼，脚步悄悄往后挪了挪。
“你……你吓唬谁呢！”周美云强撑着，声音却抖了，“我又没说什么！我就是关心你！”
“关心我？”苏念棠扯了扯嘴角，“那谢谢周同志的好意。不过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好，不劳你费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美云和她身后那两个女人：“三位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我还要备料，没空招待。”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明白白：送客。
周美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狠狠瞪了苏念棠一眼，转身走了。那两个女人赶紧跟上，脚步匆匆，像逃似的。
苏念棠站在门口，看着三人走远，直到消失在巷子拐角，才慢慢关上门。
门栓落下，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她靠在门板上，深吸了口气。心跳得有点快，但不是怕，是一种紧绷后的释放。
她知道，周美云不会就这么算了。
但她也不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苏念棠，从来不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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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姐三人来时，苏念棠已经恢复平静，正在清点材料。
“念棠，”王大姐一进门就压低声音，“我们来的时候，看见周美云那三个人在巷子口嘀嘀咕咕的，脸色可难看了。她们是不是来找你麻烦了？”
“来了。”苏念棠语气平淡，“说了几句酸话，让我打发走了。”
孙桂花“呸”了一声：“这女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自己没本事，整天盯着别人！”
刘慧小声说：“念棠姐，她会不会……使坏？”
“使坏就使坏。”苏念棠系上围裙，“咱们把活儿干好，把单子完成，她就算想使坏，也找不到缝。”
话是这么说，可王大姐还是担心：“那三百瓶……真能做完吗？周美云肯定等着看笑话呢。”
“做不完也得做。”苏念棠开始生火，“不仅要做完，还要做好。让她看看，什么叫实力。”
火苗蹿起来，映着她平静而坚定的脸。
三人互相看了看，都不说话了。跟着苏念棠干了这么久，她们知道这女人的脾气——说能做到，就一定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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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里很快热闹起来。
今天要准备供销社第一批一百瓶的材料。牛肉要切丁腌制，香菇要泡发切碎，豆豉要挑拣干净，辣椒要磨成面。光是准备工作，就够忙一上午的。
苏念棠负责最重要的红油熬制。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长柄勺，眼睛盯着锅里的油温。辣椒面、花椒、芝麻、各种香料，下锅的时机、顺序、火候，差一点都不是那个味。
王大姐在另一边切牛肉。刀起刀落，动作又快又稳，切出来的肉丁大小均匀。孙桂花和刘慧一个洗香菇，一个磨辣椒，两人小声说着话。
“我听说，”孙桂花压低声音，“周美云她家老李，这次升副团的事……悬了。”
“真的？”刘慧停下手里的小石磨。
“十有八九。”孙桂花撇嘴，“她那张嘴，得罪的人还少吗？听说前几天在服务社，跟老王吵了一架，嫌人家给她称的肉肥了。老王什么人？那是老后勤了，能受她这气？”
王大姐也凑过来：“我也听说了。她还在文工团里拉帮结派，排挤新来的小姑娘。团长已经找她谈过话了。”
三人说着，声音虽小，可话里的意思却清楚——周美云自己一身麻烦，还有空来找别人的茬。
苏念棠听着，手里动作没停。锅里的红油渐渐熬成深红色，香气浓郁扑鼻。
“好了。”她关火，将红油盛进陶盆里，“准备炒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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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陆建军接孩子们回来时，苏念棠刚把最后一锅酱盛出来。
今天中午的菜是昨天剩的猪肉炖粉条，热一热就能吃。她又炒了个青菜，蒸了锅米饭。
一家人围坐吃饭时，明浩忽然说：“娘，今天周阿姨在幼儿园门口，跟李老师说话。”
苏念棠动作一顿：“说什么了？”
“没听清。”明浩摇头，“但是李老师脸色不太好看。”
陆建军放下筷子，看向苏念棠。
“没事。”苏念棠给他夹了块肉，“吃饭。”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留了意。周美云去找李老师？是想从孩子身上找麻烦？
她眼神冷了下来。
饭吃得有些沉默。孩子们似乎也感觉到气氛不对，都埋头吃饭，不敢说话。
吃完饭，陆建军收拾碗筷，苏念棠把三个孩子叫到跟前。
“听着，”她看着他们，语气严肃，“以后在幼儿园，离周阿姨远点。她跟你们说什么，别理，回来告诉娘。”
“为什么？”明轩问。
“因为她不是好人。”苏念棠说得直接，“她想找娘的麻烦，可能会从你们身上下手。你们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三个孩子用力点头。
“好了，”苏念棠摸摸他们的头，“去睡午觉吧。”
孩子们回了屋。陆建军走到她身边，手按在她肩上：“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用。”苏念棠摇头，“我能处理。”
“别逞强。”
“不是逞强。”她转头看他，眼神清亮，“是知道分寸。她要是只动嘴，我就不理。她要是敢伸手……我就把她的手剁了。”
这话说得平淡，里头的意思却狠。
陆建军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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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继续备料。
到傍晚时，供销社第一批一百瓶的材料全部准备好了。牛肉丁腌好了，香菇泡发了，豆豉挑干净了，红油熬好了。
王大姐三人累得腰酸背痛，可看着堆得整整齐齐的材料，又觉得值得。
“成了。”苏念棠擦擦汗，“明天开始正式做酱。今天先到这吧。”
三人收拾完，各自回家了。
送走她们，苏念棠锁好厢房。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绚烂的橘红。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小小的作坊。炊烟散了，酱香还在空气里浮动，混着深秋傍晚的凉意。
陆建军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她的厚外套。
“起风了。”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手臂顺势环住她，“进屋吧。”
苏念棠靠在他怀里，没动。
“累？”他低声问。
“有点。”她闭上眼睛，“心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要时刻提防、应对的累。
陆建军的手臂收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
“我在。”他说。
很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暖流，缓缓淌进她心里。
她转过身，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他的心跳沉稳有力，隔着衣料传来，一下，又一下。
暮色渐浓，院子里静悄悄的。远处的广播声、谁家的炒菜声、归巢鸟雀的啁啾，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此刻，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清晰可闻。
过了很久，苏念棠才松开手，抬起头。
“进屋吧。”她轻声说。
“嗯。”
手牵着手，一起进了屋。门在身后关上，把秋夜的凉意和外面的风风雨雨，都关在了外面。
屋里，灯光温暖，灶上温着的汤还冒着细细的热气。
日子还要继续，挑战还在眼前，麻烦可能还会来。
但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只要这个家还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至于周美云……
苏念棠眼神冷了冷。
她要是识相，就此打住，大家相安无事。
她要是还敢伸手……
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