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第三遍时,窗纸刚刚透出蟹壳青。
苏念棠在陆建军怀里动了动。他手臂立刻收紧了,睡意浓重地咕哝:“还早……”
她没应声,只是静静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安心的节拍。外头起了风,刮过屋檐,发出呜呜的轻响。被窝里暖得让人舍不得动。
可不动不行。今天还有七十瓶要赶。
她轻轻挪开他横在腰间的手臂,刚要坐起,那手臂又圈了回来。陆建军眼睛没睁,脸埋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含糊道:“再五分钟。”
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一种不自觉的黏糊。苏念棠心里软了一下,没再动。两人又静静躺了几分钟,听着风声,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最后,还是陆建军先松开手。他坐起身,揉了揉脸,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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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天光还没完全亮透。
苏念棠生了火,从空间里取出一把嫩绿的小葱、四个鸡蛋、一小碗昨晚的剩米饭。今天做葱花蛋炒饭,快,香,顶饿。
葱切得细碎,鸡蛋打散。热锅冷油,鸡蛋液滑进去,“滋啦”一声,迅速翻炒成嫩黄的碎块,盛出。再下油,葱花爆香,香气“轰”地冲出来,霸道又清新。剩米饭下锅,用锅铲耐心压散,炒到粒粒分明、微微焦黄时,倒回鸡蛋,撒盐,快速翻炒均匀。
金黄的蛋、雪白的米、碧绿的葱,在锅里翻滚,热气腾腾。
“娘,好香!”明浩揉着眼睛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弟弟。
“葱花炒饭。”苏念棠把饭盛出来,“去洗脸。”
陆建军进来时,饭已经摆上桌了。他自然地走到她身后,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锅铲。“我来洗,你去吃。”
擦身而过时,他的手指在她后腰轻轻带了一下。一个微小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动作,却让苏念棠耳根微微一热。
一家人坐下吃饭。炒饭油润,葱香扑鼻,就着热乎乎的小米粥,吃得浑身暖洋洋。
“爹,”明轩咬着勺子,“今天还接我们吗?”
“接。”陆建军给他夹了块鸡蛋。
“周阿姨昨天在幼儿园,”明远忽然小声说,“跟李老师说悄悄话。”
桌上安静了一瞬。
苏念棠放下筷子:“说什么了?”
“没听清。”明远摇头,“但是李老师后来看着我们,眼神……有点奇怪。”
陆建军看向苏念棠。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吃饭。这事娘知道了。”
饭后,她送孩子们到门口,蹲下身,看着他们的眼睛:“在幼儿园,离周阿姨远点。她说什么,都别信,回来告诉娘。记住了?”
三个孩子用力点头。
“乖。”她挨个摸了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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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姐三人到的时候,厢房里已经飘出第一缕熬红油的辛香。
“哟,念棠,你都开始了?”王大姐赶紧系围裙。
“嗯。”苏念棠盯着锅里的油温,“昨天三十瓶,今天必须出三十五瓶。这样后天才轻松。”
孙桂花倒吸口凉气:“三十五?念棠,这……”
“能做。”苏念棠语气平静,“材料都备足了,咱们手脚再快点儿就行。”
刘慧没说话,只是默默去洗今天要用的瓶子,动作比昨天更麻利。她心里算着:多做一瓶,多三分补助。三十五瓶,就是比昨天多五瓶,她能多拿一毛五。一毛五,能给小宝买三颗水果糖。
火生起来了,三口灶同时开火。红油的辛辣、牛肉的醇厚、豆豉的咸香,再次交织弥漫。
这浓郁的香气,像一面无形的旗帜,宣告着这个小作坊蓬勃的生命力。
巷子对面,几个早起倒痰盂的军属站在门口,朝这边张望。
“苏老师这真是下力气了,”一个圆脸大嫂感叹,“这一大早,烟囱就没歇过。”
“可不是嘛,”另一个接话,“听说接了供销社三百瓶的大单子,一块钱一瓶呢!啧啧,这得挣多少?”
“人家有本事呗。”一个年轻些的媳妇语气有点酸,“不过说真的,她那酱是好吃。我上次买一瓶,我家那口子拌面条,一顿造下去半瓶。”
“就是有点贵……”
“贵有贵的道理!你闻闻这味儿,是一般酱能有的?”
议论声隐隐约约飘过来。周美云端着洗脸盆出来倒水,听见这话,脸拉得老长。她把盆里的水用力往地上一泼,溅起老高,狠狠瞪了厢房方向一眼,扭身回了屋,“砰”地关上门。
圆脸大嫂撇撇嘴:“瞧她那德行,眼红病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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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里,节奏比昨天更快。
苏念棠几乎是小跑着在三口灶之间切换。尝味,调味,看火候,手上动作不停。汗水顺着鬓角流下,她也只是用袖子胡乱一抹。
“念棠姐,牛肉丁下锅了!”刘慧喊。
“翻炒!别停!”苏念棠头也不回,手里正给豆豉酱加最后的调料。
王大姐那边,香菇已经炒软了,正等着下豆豉。“念棠,油温!”
“来了!”苏念棠几步跨过去,手指在锅上方快速探了探,“下!”
豆豉落入热油,独特的发酵咸香猛地爆开。
到上午十点,第一批十二瓶酱已经装好。苏念棠检查得比昨天更仔细,每一瓶都对着光看油色,闻香气。
“行,装筐。”她终于点头。
孙桂花一边装箱,一边揉着发酸的手腕:“念棠,照这个劲儿,三十五瓶……真有可能。”
“不是可能,”苏念棠拧紧手里的瓶盖,“是必须。”
她抬眼看了看窗外灰白的天。时间紧迫,周美云在暗处盯着,她不能给任何人看笑话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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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陆建军没让孩子们回来。
他拎着一个大号铝饭盒,直接送到了厢房。饭盒一层是满满的白米饭,一层是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层是清炒土豆丝。简单,但颜色鲜亮,看着就有食欲。
“就在这儿吃,省时间。”他把饭盒放在小几上,目光扫过苏念棠汗湿的额发。
“孩子们呢?”苏念棠洗了手。
“在食堂吃,我跟赵营长说好了。”陆建军打开饭盒,把筷子递给她,“吃完能歇二十分钟。”
王大姐三人有些不好意思:“陆营长,这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陆建军语气平常,“你们辛苦。”
四个人就围着门口小几,快速扒着饭。西红柿炒鸡蛋酸甜开胃,土豆丝清爽,就着米饭,很快吃完了。
陆建军收拾空饭盒时,手指在苏念棠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慢点吃,没人催。”
她抬头,对上他沉静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支持,还有一种无需言说的“我懂”。
她点点头,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那么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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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战场,气氛更凝重。
第一批酱的成功带来了信心,也带来了更大的压力——必须保持,甚至超过上午的速度。
切肉的咚咚声,翻炒的铿锵声,瓶子碰撞的清脆声,交织成一首紧张的生产协奏。没人说话,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里的活计上。
刘慧负责贴标签,手稳,贴得又快又正。她看着标签上“苏记”那两个工整的字,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自豪感。这是念棠姐的作坊,也是她现在安身立命的地方。
王大姐炒完最后一锅豆豉酱,胳膊酸得几乎抬不起来。孙桂花装瓶装得手指发麻。
苏念棠站在主灶前,看着最后一锅红亮油润的牛肉酱,深吸了一口气。成了。
下午四点二十,第三十五瓶酱封好口,贴上标签,放进竹筐。
“成了……”孙桂花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王大姐也累得够呛,但脸上是畅快的笑:“三十五瓶!咱们真做到了!”
刘慧默默数了数筐里的瓶子,又算了算自己今天能多拿的补助,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苏念棠逐一清点,确认无误。三十五瓶,整整齐齐。
“今天大家辛苦了。”她声音也有些哑,“明天……三十四瓶。最后一天,咱们稳住就行。”
“没问题!”王大姐缓过劲儿来,豪气地说,“最后一天,肯定拿下!”
三人收拾完,互相搀扶着走了。累,但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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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把院子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时,苏念棠锁好了厢房。
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整齐码放的酱料,闻着空气中还未散尽的余香。一百瓶的任务,已完成六十五瓶。最紧张的两天过去了。
肩膀沉得像压了块石头,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可心里是满的。
转身,看见陆建军站在堂屋门口等她。他换下了军装,穿着家常的旧褂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她走过去,脚步有些飘。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她把手放进他掌心,被他紧紧握住。
“累了?”他问,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嗯。”她靠向他,额头抵着他肩膀。
他手臂环过来,将她带进怀里。另一只手抬起,拨开她额前被汗水黏住的碎发,然后顺着她的脊椎,一下一下,力道适中地按揉。
酸胀僵硬的肌肉在他手下渐渐松弛。苏念棠闭上眼睛,把全身重量都交给他。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声,和他沉稳的呼吸声。
“周美云今天,”她忽然开口,声音闷在他怀里,“没动静。”
“嗯。”
“不对劲。”她皱了皱眉,“以她的性子,不该这么安静。”
陆建军手上的动作没停:“在憋坏。”
“我知道。”她冷笑一声,“让她憋。兵来将挡。”
他低头,嘴唇在她发顶碰了碰。“我在这儿。”
简简单单四个字,比任何承诺都让她心安。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吞没。风更冷了。
可他的怀抱很暖。
苏念棠在他怀里动了动,抬起头:“进屋吧,我饿了。”
“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的都好。”
他笑了,很淡的一个笑,却让整张脸都柔和下来。“好。”
牵着她的手,两人并肩走进屋。灯光亮起,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外头的风还在呼啸,可能的麻烦还在暗处潜伏。
但屋里,有灯,有暖,有他。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