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浮着一层湿冷的白雾。
苏念棠是被院门外一阵刻意拔高的说笑声吵醒的。几个女人的声音,尖细,黏腻,像清晨沾在蛛网上的露水,甩不脱。
“……要我说啊,有些人就是不知足。安安生生当个家属不好么?非得折腾什么作坊,抛头露面的……”
是周美云的声音。隔着院墙,字字清晰。
苏念棠睁开眼,晨光还暗,陆建军已经醒了,正皱着眉看向窗外。见她睁眼,他伸手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手臂收得很紧,带着明显的安抚意味。
“没事。”她低声说,脸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让她说。”
外头的声音还在继续,添油加醋,指桑骂槐。
陆建军低头,在她发顶重重亲了一下,带着点压抑的火气。“我出去。”
“不用。”她按住他准备起身的手臂,声音平静得出奇,“狗叫得再凶,还能咬破天?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话是这么说,她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周美云这是把挑事摆到明面上了。
两人静静躺了几分钟,直到外头那令人厌烦的说笑声渐渐远去,被巷子里其他早起人家的动静盖过。
苏念棠才坐起身,利落地套上衣服。“今天最后一批,三十四瓶。完事了,一百瓶齐活。她爱说什么说什么。”
陆建军跟着起身,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真不用我……”
“真不用。”她侧过脸,在他颊边快速碰了一下,算是安抚,“杀鸡用不着牛刀。你帮我看着孩子们,别让她凑近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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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火光映着苏念棠沉静的脸。
她今天从空间里取的东西格外扎实:上好的五花肉,肥瘦匀称;一筐皮薄肉厚的土豆;几根水灵灵的胡萝卜;还有一把秋天最后的新鲜豆角。
不做精细的,做硬菜。红烧肉炖土豆胡萝卜,一锅出,热气腾腾,汤汁浓稠,最能补充消耗的体力,也最能稳定人心。
肉切大块,冷水下锅,加姜片、料酒焯出血沫,捞出洗净。锅里放少许油,加冰糖小火炒出糖色,琥珀色的泡泡细密泛起时,倒入肉块,快速翻炒上色。烹入料酒、生抽、老抽,加热水没过肉块,大火烧开。
这才下切成滚刀块的土豆和胡萝卜,再加一把摘好的豆角。盖上锅盖,转小火,让时间慢慢煨出味道。
另一口小灶上,小米粥咕嘟咕嘟地滚着,米油厚厚一层。
“娘,好香!”三个孩子被香气诱得早早爬起,挤在厨房门口。
“红烧肉。”苏念棠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汤汁正浓,肉块颤巍巍的,红亮诱人。“去洗脸,叫爹吃饭。”
早饭桌上,一大盆红烧肉炖菜摆在正中,油润喷香。肉块酥烂,土豆绵软,胡萝卜清甜,豆角吸饱了汤汁。就着稠稠的小米粥,吃得人额头冒汗,浑身暖透。
“今天作坊最后一天赶工?”陆建军问,给她夹了块最瘦的肉。
“嗯,三十四瓶,做完拉倒。”苏念棠吃相斯文,速度却不慢,“下午供销社来人拉走第一批一百瓶,钱货两清。”
“周美云那边……”
“她?”苏念棠扯了扯嘴角,“她今天要是识相,不来惹我,我就当没她这人。她要是还不长眼……”她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冷意说明了一切。
陆建军点点头,不再多说。他信她能处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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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姐三人踏进院子时,神色都有些异样。
显然,她们也听到了早上巷子里的风言风语。王大姐一进门就压低声音:“念棠,周美云那嘴……”
“听见了。”苏念棠系好围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甭理她。咱们干咱们的活,她吠她的。最后看谁笑话谁。”
孙桂花还是有些气不过:“她就是眼红!见不得咱们好!听说她家老李升副团的事,因为作风问题被卡了,她这是把火撒咱们头上!”
刘慧小声补充:“早上我去打水,还听见她跟人说……说咱们作坊用料不干净,以次充好……”
苏念棠正在检查辣椒面的手顿了顿,抬眼,目光锐利:“她真这么说了?”
“好几个打水的都听见了。”刘慧点头。
“好。”苏念棠扯了下嘴角,那笑意却没到眼底,“这话我记下了。”
她没再多说,转身开始生火。但王大姐三人都能感觉到,一股沉静而强大的怒意,在她平静的外表下缓缓凝聚。那不是周美云那种虚张声势的尖刻,而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实实在在的压迫感。
厢房里再次热闹起来。三口灶火燃起,熟悉的辛香与咸鲜交织升腾。但今天的节奏,似乎比前两日更紧绷、更有力。苏念棠的动作依旧稳,指挥依旧清晰,可那眼神里的温度,比锅里的红油还要灼人。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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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第一批十二瓶酱准时装筐。
苏念棠没有立刻开始下一锅。她洗了手,对王大姐说:“大姐,你看着火,我出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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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棠,你去哪儿?”孙桂花有些担心。
“服务社。”苏念棠解下围裙,“买瓶醋,顺便……听听‘新闻’。”
她特意在“新闻”二字上加重了音,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
王大姐和孙桂花对视一眼,都有些明白了。
苏念棠拎着个空瓶子,不紧不慢地走到服务社。这个时间点,正是家属院女人们出来采买、闲聊的小高峰。
她一进门,原本嗡嗡的议论声顿时小了不少。好几道目光悄悄瞥向她,带着好奇、打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看热闹的期待。
周美云也在,正站在卖布的柜台前,拿着一块花布比划,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半个屋子的人听见:“……这布颜色太艳了,不稳重。我们老李说了,现在要低调,不能像有些人,挣了点钱就不知道姓什么了,抛头露面,惹是生非……”
指桑骂槐,毫不掩饰。
苏念棠仿佛没听见,径直走到副食柜台。“小张,打瓶醋。”
“哎,苏老师来啦!”售货员小张嗓门洪亮,带着一种朴实的热情,立刻压过了周美云那边的阴阳怪气,“醋有!刚来的好醋!听说你那作坊,第一批一百瓶酱今天交货?了不得啊!”
这话一出,店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
苏念棠接过醋瓶子,笑了笑:“是今天交。还得谢谢大伙儿捧场,我们作坊的酱,靠的是真材实料,干净卫生,才能有点回头客。”
她声音不大,但清晰,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那肯定!”小张一边打醋一边大声说,“你家那酱,我吃过!肉是肉,料是料,香得很!比食品厂那些糊弄人的强多了!有些人啊,就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了。周美云的脸瞬间涨红,捏着布的手指收紧。
苏念棠付了钱,拎起醋瓶,像是才看到周美云,朝她那边淡淡点了下头:“周同志也在啊,这花布挺衬你。”
语气平常,甚至算得上客气。可结合刚才小张那番话,这客气就变成了绵里藏针的讽刺。
周美云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回嘴,却在对上苏念棠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时,噎住了。她猛地将布扔回柜台,扭身就走,差点撞到门框。
服务社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和更热烈的议论。这回,话题的中心悄然转变了。
苏念棠面色如常,拎着醋瓶,脚步稳当地离开了服务社。背后那些目光,有钦佩,有了然,也有忌惮。
这一回合,干净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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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作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念棠重新系上围裙,仿佛只是出去买了瓶调味料。“继续。中午前,再出十二瓶。”
王大姐三人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谣言而起的忐忑,忽然就散了。有这样一个主心骨在,好像天塌下来,她也能顶回去。
中午,陆建军照旧送来了饭菜。今天换成了白菜豆腐粉条煲,同样热乎扎实。吃饭时,他看着她,低声问:“解决了?”
“嗯。”苏念棠夹了块豆腐,“暂时清净了。”
他没再多问,只是给她碗里添了勺汤。“下午我陪你等供销社的人。”
“好。”
下午的进度异常顺利。三点半,最后一瓶酱封好口,贴上“苏记”的标签,轻轻放进竹筐。第一百瓶。
“齐了。”苏念棠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
王大姐、孙桂花、刘慧互相看着,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充满成就感的笑容。连续三天的高强度赶工,肩膀手臂没有不酸的,可心里是满的,踏实的。
“歇会儿,”苏念棠说,“供销社的车大概四点来。”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卡车引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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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是陈采购员和李主任。
两人一下车,就被院子里堆放的整整齐齐的十个竹筐吸引了目光。李主任走上前,随机打开两筐,抽查了几瓶,对着光看油色,闻香气,又拧开一瓶,用自带的小勺尝了尝。
半晌,他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苏同志,这批货,品质比样品还好!你们辛苦了!”
陈采购员也笑:“苏同志办事,我们放心!”
过秤,点数,一百瓶,分毫不差。李主任当场结清货款,九张大团结,外加十元零钱,整整一百元,用牛皮纸信封装着,厚厚一沓。
“苏同志,这是货款。剩下的两百瓶,咱们按合同,月底前分批交,不急。”李主任递过信封,又压低声音,“今天在服务社的事儿,我听说了。有些人啊,就是见不得人好。你别往心里去,咱们供销社,认的是货真价实!”
苏念棠接过钱,笑容真诚了些:“谢谢李主任。我们肯定按时按质交货。”
送走供销社的人,苏念棠回到厢房。王大姐三人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信封。
她笑了笑,当场数出今天的工钱,又额外每人多给了五毛钱。“这三天,大家辛苦了。这是奖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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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棠,这……”王大姐有些不好意思。
“该拿的。”苏念棠语气不容拒绝,“明天开始,恢复常速生产。今天都早点回,好好歇歇。”
三人拿着钱,高高兴兴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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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夕阳的余晖将厢房的影子拉得很长。苏念棠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瞬间空荡了不少的架子,心里却感到一种充实的疲惫。
一百瓶,完成了。周美云的挑衅,暂时击退了。作坊的名声,站稳了。
一双温热的手臂从身后环住了她。陆建军将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低沉:“累了?”
“嗯。”她放松身体,靠进他怀里,“心累。”
“回去歇着。”他手臂微微用力,几乎是将她半抱着带离了厢房门口,“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清淡点。”
“好。”
回到屋里,陆建军让她坐在床边,自己去厨房张罗。很快,他端了一碗热腾腾的葱花酱油汤面进来,汤清面白,飘着翠绿的葱花和几滴香油。
“吃吧。”
苏念棠慢慢吃着面。简单的味道,却异常熨帖肠胃。陆建军就坐在她旁边,静静看着她吃。
吃完面,身上有了热气,心里那点紧绷和冷意,也渐渐化开了。
陆建军接过空碗,随手放在桌上,然后伸手,将她拉进怀里。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不像早晨那个安抚性的轻触,而是带着温度的、缓慢深入的探寻,带着怜惜,带着一种“我懂你所有不易”的无声慰藉。他的手掌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
苏念棠闭上眼睛,回应着他。所有的疲惫、紧绷、防备,都在这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在这个缠绵而安静的吻里,慢慢消散。
过了许久,他才微微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相闻。
“睡吧。”他低声说,将她放倒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自己也躺下,将她严严实实搂进怀里。
窗外,夜色已深,风声依旧。
但屋里很暖,他的怀抱很稳。
一百瓶的战役暂告段落,但生活还在继续,挑战也许还会来。
可此刻,她只想沉入这无梦的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