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时,苏念棠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骨头缝里残留的酸疼把她叫醒的。连续三天高强度赶工,肌肉的记忆比脑子更深刻。她刚想动,腰间的手臂就收紧了。
“还早。”陆建军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脸埋在她颈后,呼吸温热,“再睡会儿。”
她安静下来,感受着他手臂沉稳的力量和胸膛传来的热度。窗外天色还是沉沉的靛蓝,离天亮还有一阵子。可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今天该做什么?供销社剩下的两百瓶酱料,得重新规划生产节奏;王大姐她们累坏了,得让她们缓一缓;家里也该好好收拾一下,这三天跟打仗似的……
正想着,那只环在她腰间的手动了起来。掌心带着薄茧,贴着她睡衣下摆滑入,沿着腰侧缓缓向上摩挲。指腹划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你……”她声音有点哑。
“嗯?”他应得含糊,嘴唇贴着她后颈的皮肤,轻轻啄吻。
那吻一路蔓延到肩胛,温热,绵密,带着晨起特有的慵懒和一种心照不宣的亲昵。他的手掌抚过她的小腹,停在最柔软的地方,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揉按着。
酸疼的肌肉在他手下渐渐松弛。苏念棠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入这片刻的温存。窗外还是暗的,屋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可触感格外清晰——他掌心的粗糙,他嘴唇的柔软,他呼吸的温度。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手臂重新环紧她,下巴搁在她发顶。“好些了?”
“嗯。”她往他怀里缩了缩。
两人又静静躺了十几分钟,直到窗纸透出灰白的光。陆建军先起身,轻手轻脚下床。苏念棠听着他穿衣的窸窣声,听着他走出卧室,听着厨房里传来生火的噼啪声。
这才慢慢坐起身。身上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骨头缝里的酸疼确实轻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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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灶火已经旺了。
陆建军正在淘米,见她进来,抬眼:“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苏念棠走到水缸边舀水洗脸。凉水扑在脸上,精神一振。
她从空间里取出一小把干贝,几朵香菇,还有昨天剩下的一小块火腿。今天熬个干贝火腿粥,费时,但鲜。慰劳自己,也慰劳这三天跟着拼命的三个人。
干贝和香菇分别用温水泡发。火腿切成极细的丁。白米淘净,加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熬煮。等米粒开花时,下泡发撕碎的干贝丝、香菇丁和火腿末。继续熬,直到粥变得浓稠绵密,干贝的鲜、火腿的咸、香菇的醇,全都融进每一粒米里。
另一口灶上,她打了六个鸡蛋,加少许温水搅散,准备蒸蛋羹。又拿出一把嫩菠菜,洗净备用。
粥香渐渐弥漫开来时,三个孩子揉着眼睛进来了。
“娘,今天吃啥?”明浩吸着鼻子。
“干贝粥。”苏念棠掀开锅盖,热气“呼”地腾起,鲜香扑鼻。
陆建军给孩子们盛粥。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几乎化开,干贝丝和火腿丁点缀其间。蛋羹蒸得嫩滑如脂,淋了酱油和香油。清炒菠菜碧绿爽脆。
一家人安静地吃着早饭。鲜美的粥,嫩滑的蛋羹,清爽的菠菜,简单的搭配,却吃出了劫后余生般的满足。
“今天作坊还那么忙吗?”陆建军问,给她夹了一筷子菠菜。
“不急了。”苏念棠摇头,“第一批交完了,剩下的慢慢来。今天让王大姐她们歇一天,我也把家里收拾收拾。”
陆建军点点头:“我上午去营里一趟,中午回来。”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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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丈夫和孩子,苏念棠没有立刻开始收拾。
她先回屋,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账本。工工整整地记下:十月某日,供销社第一批一百瓶酱料交付,收款一百元整。又翻到前面,把这三天王大姐三人的工钱和奖金一笔笔核对清楚。
合上账本,心里踏实了。钱要明,账要清,这是根本。
这才开始收拾屋子。扫地,擦桌,整理孩子们乱放的书本玩具。三天没好好收拾,家里确实有点乱。等她把卧室整理完,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阳光透过窗户,在干净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正要收拾厨房,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不是熟人的敲法。轻轻的,带着迟疑。
苏念棠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口。门外站着个面生的中年女人,四十来岁,穿着半旧的灰布褂子,手里拎着个小包袱,神色有些拘谨。
“请问……这里是苏念棠同志家吗?”女人问,声音低低的。
“我是苏念棠。”苏念棠打量着她,“您是哪位?”
女人局促地捏了捏包袱:“我……我姓吴,是后面机械厂家属院的。听说您这儿做酱料,味道好,想……想问问,能不能跟您学学手艺?我不要工钱,管饭就行,就想学个谋生的本事……”
苏念棠愣了一下。学手艺?这还是头一遭有人直接上门要学这个。
她没立刻答应,只是侧身:“吴同志先进来坐吧,屋里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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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吴同志坐在凳子边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苏念棠给她倒了杯水:“吴同志怎么想到要来学做酱?”
吴同志接过水杯,没喝,只是捧着,声音更低了些:“我家那口子……年初工伤,厂里照顾,给调了个轻省岗位,可工资少了一大截。家里三个孩子,都在上学,开销大。我……我就想找个能在家干的活,贴补家用。”
她抬起头,眼神里是实实在在的恳切:“我听机械厂好几个人都说您做的酱好,供销社都订货。我就想着……要是能跟您学学,哪怕只学会一样,在家做点,也能卖点钱……”
话说得实在,没那些虚头巴脑的。苏念棠听得出,这是个被生活压得不得不想法子的女人。
“做酱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门道不少。”苏念棠语气平和,“火候、配比、材料处理,差一点味道就不同。而且起步要本钱,买肉买料买瓶子,都不是小数目。”
吴同志连忙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不容易。我就是……就是想试试。您要是觉得我还行,让我干什么都行,我不怕累!”
苏念棠沉默了片刻。作坊确实需要扩大,王大姐三人虽然得力,但一下子接三百瓶的大单,人手还是紧。如果招人,眼前这个为了生计主动上门的吴同志,也许是个选择。
但她不急于决定。
“这样吧,吴同志。”她开口,“我这儿确实缺人手,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你要是真想试试,后天早上七点过来,先干一天看看。工钱按临时工算,一天一块二。能干,咱们再谈以后。不能干,也不勉强。你看行吗?”
吴同志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连点头:“行!行!谢谢您苏同志!我后天一定准时来!”
送走千恩万谢的吴同志,苏念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厢房。扩大生产是必然的,但用人得谨慎。这个吴同志,得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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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陆建军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条活鲫鱼,还有一块水豆腐。
“服务社小张特意留的,说给你补补。”他把鱼放进盆里。
苏念棠看着那条还在摆尾的鱼,心里一暖。“中午做鲫鱼豆腐汤?”
“嗯。”陆建军已经挽起袖子开始刮鳞,“你歇着,我来。”
她没坚持,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利落地处理鱼。动作熟稔,手指修长有力,鱼鳞刮得干干净净,内脏去除得利落。
“上午有人来?”他头也不抬地问。
“嗯,后面机械厂家属院的,姓吴,想学做酱。”苏念棠简单说了情况。
陆建军手上动作停了停:“你觉得行?”
“看着挺实在,但得试试。”苏念棠走进去,开始切豆腐,“后天让她来干一天看看。作坊要扩大,总得添人。”
“小心些。”
“知道。”
鱼处理好了,下锅煎到两面金黄,加热水,大火滚开。汤色很快变成奶白。苏念棠下豆腐块,加姜片,转小火慢炖。最后撒盐,撒葱花。
一锅鲜美的鲫鱼豆腐汤,配早上剩的干贝粥,就是简单又滋养的一餐。
两人对坐着吃饭时,陆建军忽然说:“周美云那边,今天安静。”
苏念棠舀汤的手顿了顿:“安静得不对劲。”
“憋着坏?”
“十有八九。”她喝口汤,眼神冷了些,“不过我现在没空搭理她。先把作坊稳住再说。她要是再伸手,我再剁也不迟。”
陆建军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给她碗里又添了块鱼腹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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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苏念棠去了趟服务社。
不是去买东西,是想听听风声。周美云早上那么安静,反而让她心里不踏实。
服务社里人不多。小张看见她,热情地招呼:“苏老师!来来,新到的红枣,给你留了一包!”
苏念棠笑着道谢,接过红枣,状似随意地问:“上午挺清静啊。”
小张压低了声音:“可不!周美云那女人,早上来了一趟,买了包盐,一句话没说就走了。奇了怪了,平时不嘚啵个没完?”
旁边一个正在挑针线的大嫂凑过来,声音更小:“我听说啊,她家老李,升副团的事彻底黄了。师部下了文件,调去后勤管仓库了。她这下可是蔫了!”
另一个挑鸡蛋的军属撇嘴:“该!让她平时那张嘴不饶人!得罪多少人!这下好了,看她还能嘚瑟什么!”
苏念棠静静听着,心里有了数。怪不得周美云消停了,原来是靠山倒了。没了依仗,自然不敢再像之前那样明目张胆地挑事。
但她心里那根弦没松。周美云那种人,越是失势,越可能憋着更阴的坏。得防着。
买了红枣,又买了些日常用的油盐酱醋,苏念棠拎着东西往回走。路过文工团宿舍时,她脚步没停,眼角余光却瞥见二楼一扇窗户后,有人影飞快地闪开了。
是周美云。
苏念棠面色如常,脚步稳当地走过了那条巷子。心里却冷笑:果然还在盯着。行啊,那就盯着吧。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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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她把买来的东西归置好。
看看天色还早,又进了厢房。三天赶工,里面有些凌乱。她开始慢慢收拾。洗刷用过的锅盆,擦拭灶台,整理剩余的调料和材料。
空气里还残留着浓郁的酱香,混着一点柴火气。这味道她熟悉,也安心。
收拾到一半,陆建军进来了。他洗了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抹布:“我来擦,你去歇着。”
“快收拾完了。”
“那也我来。”他把她轻轻推到旁边的小凳上坐下,“坐着指挥就行。”
苏念棠没再坚持,坐着看他干活。他个子高,擦高处不用踮脚,动作利落,很快就把厢房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夕阳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镀了层暖金色的边。
收拾完,他洗了手,走到她面前,伸手。
苏念棠把手放进他掌心,被他拉起来。
“回家。”他说。
“嗯。”
两人并肩走出厢房。陆建军锁门时,苏念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一百瓶交付了,新的人可能要来,潜在的麻烦还在暗处。
但此刻,夕阳很好,身边人的手很暖。
日子总要一天天过。问题来了,就解决。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但此刻,她只想牵着这只手,回家吃顿安稳的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