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后的清晨，空气里凝着透骨的清寒。
苏念棠是被冻醒的——脚伸出被窝外，触到凉意，便缩了回来。她翻了个身，往热源处靠。陆建军睡得很沉，呼出的气息拂过她额发，带着安稳的暖意。
她没立刻起，听着窗外。风掠过光秃的树枝，发出轻微的呜咽。远处军营的晨号比往日更显清越，穿透冷空气，一声声催人醒。
又躺了约莫十分钟，她才轻轻挪开陆建军搭在她腰间的手臂。这回他动了动，眼皮掀开一条缝，声音含糊：“再睡会儿……冷。”
“炉子该添煤了。”苏念棠坐起身，将被子给他掖好，“你再睡会儿，我生火去。”
陆建军含糊地应了一声，将脸埋进她睡过的枕头里，又睡着了。
苏念棠穿好厚实的棉袄，推开房门。一股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整个人彻底清醒了。院子里的水缸表面结了层薄冰，她用葫芦瓢轻轻一敲，冰面裂开细纹。
厨房里，煤炉子的火只剩一点微红的余烬。她利索地掏出灰，添上新煤块，用火钳拨弄几下，蓝色的火苗重新舔舐上来。坐上烧水壶，壶底很快发出熟悉的“滋滋”声。
趁着烧水的工夫，她从空间里取出一小袋新米。米粒细长饱满，透着玉色的光泽，是今年刚收的晚稻米。这样的新米，最适合熬粥。
米淘洗干净，用少许油和盐拌匀，腌着。这是她外婆教的小窍门——腌过的米更容易开花，粥更绵滑。
又从空间里拿出几截腊肠，一捧干贝，一小把干虾米。腊肠斜切成薄片，红白相间。干贝和虾米用温水泡发，干贝撕成细丝。
水开了，先灌满暖水瓶。砂锅里倒入开水，放入腌好的新米，大火烧开，立刻转最小火。米粒在滚水里翻腾，渐渐舒展。
这时下腊肠片、干贝丝、虾米。腊肠的油脂在粥里慢慢化开，染上一层淡淡的油光。干贝和虾米的鲜味随着热气蒸腾出来，和新米的清香交织。
粥要熬得久。小火，耐心，用长柄勺不时沿着锅底轻轻搅动，防止糊底。米粒渐渐开花，粥汤变得浓稠，腊肠的咸香、干贝的醇鲜、虾米的清甜，全都融进每一粒米中。
熬粥的时候，她顺手和了一小团面，擀开，撒上椒盐和葱花，卷起切成小剂子，按扁，擀成薄饼。平底锅烧热，少许油，饼入锅时发出悦耳的“滋啦”声。翻面时，饼皮金黄酥脆，葱花和椒盐的香气被热油逼出。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厨房时，粥熬好了。米粒几乎全部化开，粥汤浓白如乳，表面凝着一层厚厚的米油。腊肠片变得透明蜷曲，干贝丝柔软，虾米红亮。
饼也烙好了，摞在盘子里，冒着热气。
这复合的香气，终于把孩子们从温暖的被窝里勾了出来。
明轩第一个冲进厨房，小脸还带着睡痕，鼻子却灵敏地嗅着：“妈妈……好香……是腊肠！”
“鼻子真灵。”苏念棠盛着粥，“去洗脸，水给你倒好了，温的。”
明浩牵着明远进来。明远还缩着脖子，小手搓着：“妈妈，冷。”
“喝碗热粥就不冷了。”苏念棠弯腰给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去跟哥哥洗脸。”
陆建军也起来了，穿戴整齐，精神奕奕。他走进厨房，从后面环住苏念棠的腰，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这么香？新米粥？”
“嗯，今年的新米。”苏念棠侧头，“尝尝。”
陆建军松开手，舀了一勺粥吹凉，尝了一口。米粥绵滑，腊肠咸鲜，干贝和虾米提味，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好喝。”他又喝了一大口，“这米好，粥熬得也到位。”
一家人围坐吃饭。新米粥温润妥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椒盐葱油饼外脆内软，咸香适口。明轩一口饼一口粥，吃得欢快。明浩细心地把腊肠片挑出来，放在弟弟碗里。明远小口小口喝着粥，被暖意烘得小脸红扑扑的。
“今天真冷。”陆建军喝完第二碗粥，放下碗，“估计要下霜了。你们在家，记得多穿点。”
“知道了。”苏念棠给他又盛了半碗，“你路上也当心。”
“没事，我们跑操热身。”陆建军站起身，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爸爸上班去了。”
“爸爸再见！”孩子们齐声说。
陆建军走到门口，又回头，朝苏念棠眨了眨眼。苏念棠笑着挥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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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半，吴桂花推开院门时，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真冷啊。她缩了缩脖子，快步走进院子。厨房里飘出的粥香像一条温暖的丝带，牵引着她。
“吴同志来了？”苏念棠正在刷锅，“吃了吗？粥还有，饼也剩两张。”
“吃……吃过了。”吴桂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其实她只喝了碗稀薄的棒子面粥，就着咸菜。家里孩子多，粮食得算计着吃。但总来苏念棠这儿蹭早饭，她不好意思。
王大姐和孙桂花、刘慧前后脚到了。王大姐一进门就嚷嚷：“哎哟这天真够劲儿！念棠，有热乎吃的没？快冻僵了！”
“有，锅里呢，自己盛。”苏念棠笑道。
王大姐也不客气，掀开锅盖，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粥，又拿了一张饼。孙桂花和刘慧也各自盛了些。三人就站在厨房门口，捧着碗，吃得唏哩呼噜。
“这粥熬得好！”王大姐边吃边夸，“米都熬化了，腊肠也香！”
“是新米吧？”孙桂花仔细品着，“味道不一样，更甜。”
吴桂花看着她们吃，胃里空落落的感觉更明显了。她悄悄咽了口唾沫，转身想去厢房准备干活。
“吴同志。”苏念棠叫住她，递过来一个碗，里面是多半碗粥和半张饼，“早上活重，吃点暖和暖和身子。”
“苏同志，我真吃过了……”吴桂花脸有些热。
“跟我还客气？”苏念棠把碗塞进她手里，“快趁热吃。一会儿凉了伤胃。”
碗壁传来的暖意，和粥饼的香气，让吴桂花再也说不出推辞的话。她低声道了谢，捧着碗，小口小口吃起来。粥温润，饼酥香，暖流从喉咙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吃着吃着，眼圈忽然有点热，连忙低下头。
吃完早饭，身上暖了，干活也有劲了。
今天作坊要试做一批新的辣白菜酱。苏念棠从空间里拿出几棵自家腌的辣白菜，酸辣脆爽，正是时候。又准备了猪肉末、豆腐丁、韩式辣椒粉和其他调料。
王大姐处理辣白菜，切得细细的。孙桂花剁肉末，刘慧准备辅料。吴桂花照例记录，在新的一页写下：“十月廿八，试制辣白菜肉酱。用料：自制辣白菜三棵（约四斤），猪前腿肉两斤，老豆腐一斤……”
苏念棠在灶前操作。热锅凉油，先下肉末煸炒出油脂和香气，再下葱姜蒜末。辣白菜挤掉部分汁水，切碎下锅，酸辣味瞬间被热油激发出来，带着发酵后的醇厚。
豆腐切丁，入锅轻轻翻炒，吸收汤汁。加入适量的韩式辣椒粉、少许糖和鱼露调味，小火慢熬，让所有味道充分融合。
“这个味道特别！”王大姐吸着鼻子，“酸酸辣辣的，闻着就开胃！”
“冬天吃这个好，暖身。”孙桂花说。
刘慧小声问：“苏姐，这个酱配米饭是不是特别好？”
“嗯，拌饭、拌面，或者炖豆腐、炖菜时放一勺，都行。”苏念棠尝了尝味道，点头，“成了。酸辣适中，白菜脆爽，豆腐吸味。”
第一批辣白菜酱装瓶时，已经快中午了。吴桂花记录着成品数量，心里琢磨：这酱口味独特，成本比蘑菇肉酱低些，定价可以亲民点，应该会受到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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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是简单的白菜炖豆腐，里面加了一勺刚做好的辣白菜酱。酸辣味融入汤汁，普通的炖菜立刻变得滋味十足。就着二合面馒头，几个人吃得鼻尖冒汗。
“这酱真提味！”王大姐啃着馒头说，“冬天没胃口的时候，来这么一勺，啥都吃得下了。”
“我回去也想试试，”孙桂花说，“就是家里没苏姐这辣白菜腌得好。”
吴桂花默默吃着，心里记下了做法。或许……等开了工钱，她也买点白菜辣椒，试着腌一点？给孩子们换换口味。
饭后休息时，王大姐又提起了服务社的事。
“我昨儿个去买盐，听柜台小刘说，新接手的人好像定下来了。”她压低声音，“是政治部孙干事的爱人，姓赵，叫赵春梅。听说以前在县里的副食店干过，挺会来事儿。”
孙桂花问：“那人怎么样？”
“不清楚，还没正式来呢。”王大姐摇头，“就听说挺年轻的，三十出头，爱说爱笑。”
苏念棠听着，没插话。服务社换人，只要按规矩办事，不影响她的正常供货就行。至于多一条小渠道……现在产量有限，还是专注供销社这边稳妥。
下午，照例开放参观。今天只来了一拨人，是附近家属院的两位大嫂，听说了辣白菜酱，特意来看看。尝了一点之后，立刻决定买两瓶。
“这个好，冬天吃油腻了，来点这个爽口。”一位大嫂说。
“我儿子就爱吃辣的，这个正对他胃口。”另一位也说。
送走客人，作坊里清静下来。苏念棠盘点着存货，心里慢慢规划：蘑菇肉酱反响好，可以常做。辣白菜酱成本低，口味独特，可以作为冬季主打之一。牛肉酱用料贵，但味道扎实，可以少量做，满足高端需求。香菇酱是老招牌，不能断。
正想着，院门被推开了。陆建军回来了，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是几个黄澄澄的柿子。
“后勤处发的，说是慰问品。”他把柿子放在桌上，“软了，正好吃。”
孩子们欢呼着围上来。苏念棠挑了两个最软的，剥了皮，递给明远和明轩。明浩自己拿了一个，小心地掰开，吮吸着甜蜜的汁水。
“今天回来得早？”苏念棠擦着手问。
“嗯，下午没会。”陆建军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眉头微蹙，“手这么凉？炉子没烧旺？”
“烧着呢，刚洗了东西。”苏念棠任他握着，“服务社新人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赵春梅。”陆建军点头，“孙干事跟我提过一嘴。人应该还行，就是……可能想法比较多。不过没关系，咱们的酱主要走供销社，服务社那边，随她去吧。合作就按之前的规矩来，不合作也无所谓。”
“嗯。”苏念棠放心了。只要他不觉得有什么需要特别应对的，她就更不担心了。
“对了，”陆建军想起什么，“过两天我可能要出差，去师部开会，大概三四天。”
苏念棠抬眸看他：“哪天走？”
“后天。”陆建军握紧她的手，“会尽快回来。”
“工作要紧。”苏念棠靠在他肩上，“家里你放心。”
暮色渐浓，厨房里又亮起灯火。晚饭是中午剩的炖菜热了热，加了点粉条。就着馒头，一家人吃得简单却满足。
夜里，孩子们睡了。陆建军靠在床头看书，苏念棠坐在灯下缝补孩子们磨损的衣角。
“念棠。”陆建军放下书。
“嗯？”
“我不在家这几天，要是有什么事——我是说万一——你就去找后勤处老王，或者直接去营里找刘教导员。我都交代过了。”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能有什么事？”苏念棠失笑，“现在一切都挺好。”
“我知道。”陆建军将她手里的针线拿开，拉进怀里，“就是……不放心。”
苏念棠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笑了：“陆营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陆建军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没说话，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窗外，北风渐起。
但屋里很暖，灯火可亲。
这细水长流的日子，就在这一粥一饭、一言一语中，稳稳地向前流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