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是被冻醒的。
窗户缝里钻进的风带着哨音，刮得窗棂咯咯轻响。苏念棠睁开眼，屋里还暗着，只有炉火透过铁皮炉门映出的微弱红光，在墙上跳动。她往被窝深处缩了缩，后背却贴上一片坚实滚烫——陆建军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手臂从后面环过来，将她整个裹进怀里。
“冷？”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低哑地在耳边响起，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颈侧。
“嗯。”苏念棠老实点头，转过身，将冰凉的脚贴上他温暖的小腿。
陆建军倒吸一口气，却没躲开，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些，用体温慢慢捂着她。“今天要降温，”他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估摸要下雪了。”
两人就这么静静躺了一会儿。屋外风声渐紧，屋里却因为相拥而格外暖融。直到炉火“噼啪”轻响一声，炸开一点火星，陆建军才松开手臂：“得起了，炉子要加煤。”
他先下床，披上军大衣，利索地捅炉子、加煤。蓝色的火苗重新旺起来，屋里顿时亮堂了些。苏念棠也起身穿衣，厚棉袄裹上，还是觉得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厨房里更冷，水缸里的水都带着冰碴。她先烧上一大壶水，等水开的工夫，从空间里拿出几个红皮黄瓤的红薯。红薯洗净，削皮，切成滚刀块。又拿出一小把红枣，几片老姜。
水开了，先灌满两个暖水瓶。剩下的水倒进砂锅，放入红薯块、红枣、姜片，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熬。这是要煮一锅红薯甜汤，最是暖身。
趁着熬汤，她又和了一小团糯米粉。温水慢慢加，揉成光滑柔软的面团，盖上湿布醒着。等红薯熬到软烂，用勺子压碎一部分，让汤底变得浓稠甘甜。这时揪一小块糯米面团，在手心搓成珍珠大小的小圆子，下到滚开的红薯汤里。
圆子浮起来就熟了，白白胖胖，在琥珀色的红薯汤里载沉载浮。最后撒一把枸杞，关火，盖上盖子焖一会儿。
汤的甜香渐渐弥漫开时，她另起一灶，烙了几张鸡蛋软饼。面粉调成稀糊，加两个鸡蛋打散，撒点盐和葱花。平底锅烧热，抹薄油，一勺面糊摊开，转锅，成一张薄而软的饼。翻面时金黄诱人。
这边饼刚烙好，那边红薯圆子汤也焖好了。掀开锅盖，热气裹着红薯天然的甜香和红枣的温润扑面而来，带着姜的微辛，驱散了满屋寒气。
孩子们是被这暖甜的香气勾醒的。
明轩第一个裹着棉袄冲进来，小脸还睡得红扑扑：“妈妈！好甜的味道！”
“红薯圆子汤。”苏念棠盛出一碗，吹了吹递给他，“小心烫。”
明浩牵着明远进来，两个小的都缩着脖子。明远鼻子一抽一抽：“妈妈，香。”
“来，坐好，妈妈给你盛。”苏念棠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又每人分了半张鸡蛋饼。
陆建军洗漱完进来，端起最大的一碗汤，先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汤顺着喉咙滑下，带着姜的暖意，瞬间驱散了晨起的寒意。“舒服。”他舒了口气，又咬了口鸡蛋饼，“饼也软和。”
一家人围着桌子，在渐亮的晨光里吃着暖洋洋的早饭。窗外风声呼啸，屋里却暖意融融，汤甜饼香。
“爸爸今天走吗？”明浩忽然抬头问。
“下午走。”陆建军给他夹了块鸡蛋饼，“开三天会就回来。”
明轩立刻说：“爸爸给我带好吃的！”
“好，带。”陆建军笑着摸摸他的头，“在家听妈妈话。”
苏念棠低头喝汤，没说话。出差是常事，但每次他走，心里总还是空落一下。她抬头看了陆建军一眼，他正好也看过来，眼神交汇，彼此都明白那点不舍。
---
七点四十，吴桂花推开院门时，风雪忽然大了起来。
细密的雪籽打在脸上，生疼。她裹紧头巾，快步走进院子，反手关上院门，这才松了口气。厨房里透出的暖黄灯光和飘出的甜香，像寒冬里的一个承诺。
“吴同志来了？快进来暖暖。”苏念棠正在收拾碗筷，“喝碗红薯汤驱驱寒。”
吴桂花这次没推辞。她冻得手脚发麻，接过苏念棠递来的碗，捧在手心里。热意透过粗瓷碗传到掌心，她小心地喝了一口——甜，暖，带着姜的微辣，一路暖到胃里。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冻僵的身子这才慢慢缓过来。
“这天说变就变。”王大姐裹着一身寒气冲进来，拍打着身上的雪籽，“路上差点滑一跤！”
孙桂花和刘慧跟在后面，也都是满脸风霜。苏念棠给每人都盛了碗热汤，几个女人就站在厨房门口，捧着碗，小口喝着，呵出的白气和汤的热气混在一起。
“这汤好，”王大姐咂咂嘴，“红薯甜，圆子糯，喝了身上立马热乎。”
“我娘以前冬天也爱煮红薯汤，”孙桂花说，“但没苏姐煮得这么浓，料这么足。”
吴桂花默默喝着，心里算着这一碗汤的成本——红薯、红枣、糯米粉、枸杞……都是实在东西。苏念棠对她们，真是没得说。
喝完汤，身上暖了，手脚也灵活了。作坊里很快响起熟悉的动静。今天要赶一批蘑菇肉酱的订单，供销社那边催得急。
王大姐处理蘑菇，孙桂花切肉，刘慧准备调料，吴桂花铺开记录本。苏念棠站在灶前，热锅，下油，动作行云流水。蘑菇的醇鲜和猪肉的油脂香在热力作用下迸发、融合，渐渐熬成浓香扑鼻的酱料。
风雪拍打着窗户，作坊里却热气腾腾，酱香浓郁。几个女人各司其职，配合默契，仿佛外头的严寒与这里无关。
---
上午十点，第一批蘑菇肉酱装瓶封箱时，院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有些迟疑，两轻一重。苏念棠擦擦手，示意王大姐她们继续，自己走出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时兴的藏蓝色呢子短大衣，围着红围巾，头发烫着整齐的小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她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包用油纸包的点心。
“请问是苏念棠同志家吗？”女人开口，声音清脆，带着点刻意放柔的腔调。
“我是。”苏念棠打量着她，心里有了猜测。
“哎呀，苏同志你好！”女人笑容加深，往前一步，“我是服务社新来的，我叫赵春梅。早就听说您这儿作坊办得好，酱做得特别香，一直想来拜访，今天总算得空。”
果然是她。苏念棠面上不动声色，侧身让开：“赵同志请进，外头冷。”
赵春梅走进院子，眼睛迅速扫视一圈——干净整齐的院子，冒着热气的厢房，隐约传来的说笑声和酱香味。她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苏同志这儿真是……井井有条。”
“赵同志过奖了。”苏念棠领她往堂屋走，“进屋坐，喝口热茶。”
“哎，好，好。”赵春梅跟着进屋，将手里的网兜放在桌上，“一点小心意，给孩子尝尝。”
“您太客气了。”苏念棠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赵春梅接过茶，没急着喝，目光在堂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苏念棠身上，笑意盈盈：“苏同志，不瞒您说，我这次来，一是认认门，二是想跟您谈谈合作的事。”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显得很诚恳：“我以前在县里副食店干过，对这块儿还算了解。咱们服务社现在想好好搞活，特别需要像您这样做得精、做得好的产品。您的酱，我尝过，确实好。供销社那边卖得红火，咱们院里好多家属都眼巴巴等着呢。”
苏念棠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开口：“谢谢赵同志看重。不过目前作坊产量有限，主要供应供销社的订单，能分出来的余量不多。之前和小张同志也说过，每月最多只能给服务社供二三十瓶，品种还得轮换。”
“这个我了解。”赵春梅连连点头，“小张跟我交接的时候都说了。您放心，规矩我懂，咱们就按之前的来。”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更热切了些：“不过苏同志，我有个想法，您听听看行不行。您这酱好，但光在咱们院里和供销社卖，可惜了。我在县里还有些老关系，副食店、百货大楼，都能说上话。要是您愿意，咱们可以把酱的包装稍微弄漂亮点，弄个小标签，打个‘军属特色’的牌子，我帮您往县里推推。价格嘛，可以适当提一点，走精品路线。这样您既能多赚钱，咱们服务社也能跟着沾光，算是双赢。”
她说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念棠，等待反应。
厢房里，王大姐切蘑菇的手停了停，竖着耳朵听。孙桂花和刘慧交换了个眼神。吴桂花握着笔，记录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苏念棠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赵春梅，脸上带着浅淡却疏离的笑：“赵同志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目前作坊规模小，人手就我们几个，能把供销社和服务社这点订单做好，已经满负荷了。往县里铺，产量跟不上，质量也难保证。还是先把手头的事做好做稳，比较踏实。”
她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不接这茬。
赵春梅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很快又恢复自然，只是眼里那簇热切的光黯了些：“也是，苏同志考虑得周到。稳扎稳打是好。”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又笑起来，“那咱们就还按以前的来。每月我先跟您定好品种数量，您做好了，我过来取。价格结算都照旧。”
“好。”苏念棠点头。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家属院的闲话，赵春梅便起身告辞。苏念棠送她到院门口。
“苏同志留步。”赵春梅围好围巾，回头笑了笑，“以后常来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到服务社找我。”
“好，赵同志慢走。”
院门关上，风雪声被隔在外面。
苏念棠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厢房里，王大姐忍不住开口：“念棠，她刚才那意思……”
“她想拿咱们的酱当跳板，往她自己脸上贴金。”苏念棠语气平静，走回灶前继续搅动锅里的酱，“往县里推？说得轻巧。真推出去，产量跟不上，质量出点问题，坏的是咱们作坊的名声。她倒好，成了牵线搭桥的功臣。”
孙桂花恍然：“怪不得……我说她怎么那么热心。”
“那咱们……”刘慧有些担心。
“咱们按自己的节奏来。”苏念棠关火，尝了尝酱的味道，满意地点头，“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她想合作，就按规矩来。想别的，免谈。”
吴桂花听着，心里对苏念棠的佩服又深了一层。看得清，守得住，不被花言巧语和眼前利益迷惑。这样的人，才能把路走得长远。
---
下午，风雪渐歇，天空露出一点惨白的日光。
陆建军收拾好简单的行李，一个军绿色的挎包。孩子们围着他，明轩抱着他的腿：“爸爸早点回来。”
“好。”陆建军蹲下身，挨个抱了抱他们，“在家乖，帮妈妈干活。”
“嗯！”三个孩子用力点头。
苏念棠给他装了俩刚烙好的糖饼，用油纸包好，塞进他挎包侧袋：“路上垫垫。”
陆建军接过挎包，看着她，眼神深了深。碍于孩子们在，他只是抬手，很轻地抚了抚她的脸颊：“我走了。”
“路上小心。”苏念棠送他到院门口。
陆建军走出几步，又回头，朝她摆了摆手，这才大步走进尚未化尽的积雪里，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苏念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关上门。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孩子们也察觉了什么，乖乖地没闹腾。
她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转身，系上围裙。
日子还要继续。灶火要旺，酱要熬，孩子们要照顾。
风雪暂时停了，但冬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