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郝青红虽然说出了埋藏已久的话,但心情并没有由此而放松。相反,情绪慢慢堆成了一座小山,让她更加喘不上气。又想到赵婷还在睡觉,天亮后要上学,只好往家走。进了单元门,姑姑杨春梅的家门开了条缝儿,确认进来的是郝青红,才关上自家门,跟在侄女身后,进了她家。
杨春梅一直都知道郝青红和赵建民的问题。她先是趴在赵婷的房门上听了听,转身小声说:“青红,哪个男人不偷腥?女人要懂得忍,才能过好日子……”
郝青红白了她一眼,没应声,迅速叠好沙发上的被子。她知道姑姑是个传统女人,没有婶婶钱淑芸的恶毒,却有童阿姨“好为人师”的真诚,更象她的母亲康惠敏,关键时刻柔弱,烂泥扶不上墙。
“姑姑,你别说了,我可不想成为你,赵建民和姑父也不一样。我打定主意了,谁说也不行,必须离婚。”
郝青红把沙发巾抻拽好,耳边又响起钱淑芸的话:“在美容院卖内衣就是卖身体”“离婚的女人哪有干净的”“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有其母必有其女”……这些话仿佛顺着她的裤管由下而上往身上钻,又象被雨淋了一样,浑身上下一片潮湿。
姑姑把一摞散落在地,未拆封的睡衣放到墙根码好,低声问道:“你真想好了?那婷婷怎么办?”
“当然归我!”
“建民能同意?他那么爱婷婷。”
“爱?真可笑,如果爱,他还能去找别的女人?”
“可是,你就没想过,离婚了,邻居们怎么看你?怎么说你叔叔?他会很丢脸的。”
“姑姑,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你的人生之所以这么失败,就是因为你患得患失!不去尝试改变吗?”
郝青红说完,才发现这些话象是一块块碎石,哗啦啦砸向杨春梅。又象杨春光投向钱淑芸的那个烟灰缸,将杨春梅的心戳破。
杨春梅背对着郝青红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郝青红轻咳了一声,懊悔地说:“姑姑,刚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以后,你还有我和婷婷呢。你不知道,我的内衣生意已经步入正轨,等我再多挣些钱,咱们就搬出这个家属院,离他们远远的。”
杨春梅的肩头耸动起来,接着掏出了手帕。
郝青红对自己的口无遮拦深感愧疚,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和姑姑在一起,她总是施暴的那一方。她更不敢想,假如没有姑姑,谁来帮她照顾赵婷,赵婷还能不能顺利长大?
她刚要张口说些好话,只听“吱呀”一声,赵婷的房门开了。
“妈妈,你太吵了!怎么又欺负姑姥,坏妈妈。”
赵婷的话象是倚在悬崖边上的梯子,让郝青红找到了出路,她迅速“扶梯下来”,给赵婷使眼色,自责地说:“是呢,妈妈怎么这么坏,又惹姑姥不开心。”
哪料赵婷根本没看她,径直去牵杨春梅的手,说:“姑姥,我想吃西红柿鸡蛋面,去你家吃吧。”
杨春梅擦了擦眼泪,把刘海儿别在耳后,笑着说:“还是婷婷对姑姥最好!你的书包呢?吃完饭姑姥送你去上学。”
门在二人身后关上,郝青红长长松了一口气,瘫坐在沙发上。
电视柜上的座钟“咔哒咔哒”运转,成为时间仍在流动的见证。青年市场上午九点营业。时间还早,郝青红有充足的时间调整情感。
算起来,郝青红在杨春光家生活了将近二十年。这二十年,彻底改变了郝青红的人生。
郝青红十岁之前,和母亲康惠敏生活在石州城南的城中村里,命运发生改变,是一个周日。那天,郝青红和住在另一条街的同学在村外玩到很晚,天快黑时,才在巷口分手各回各家。转身走了没几步,她看到那位身材矮胖,无事不登门的张阿姨在家门前打转。以为她又来收房租,原本兴奋的心情变得无趣起来,沿着墙根,踢着一块石子往前走。
张阿姨看到是她,向前跑了几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说:“小红,你可回来了!”
母亲葬礼结束那天,家里来了个自称是父亲好友的男人,他和张阿姨结清了母亲欠下的债。说是债,七七八八加起来也就几百块钱,房租、水电费什么的,还有新学期郝青红的学杂费。假如母亲没有自杀,这些钱也会在以后不确定的日子里还给张阿姨。郝青红不知道母亲为什么选择以这种决绝的方式抛弃她,连亲生父亲的只言片语都没和她说,就迫不及待地告别了这个世界。愤恨让郝青红流干了眼泪。所以,当陌生、不苟言笑的杨春光出现在她的眼前,询问要不要跟他一起生活时,她丝毫没有尤豫,迅速点了头。
只是郝青红没有想到,这个新家看似是她的新开始,却又是噩梦制造机。直到有一天她见到姑姑杨春梅,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叔叔杨春光,又多了一个对她好的人。然而,在外地生活的姑姑就象远水解不了近渴,让郝青红的寄托无法释放。最终向前试探的脚步,又重新回到了婶婶钱淑芸身边,郝青红学会了察言观色。婶婶皱一下眉,她就要收一收自己的呼吸。
高中毕业,她落榜了。叔叔安排她进了纤维厂,她乖乖地点头。赵建民是婶婶安排的相亲对象,只见了三次面,就把结婚提上了议事日程。婚后,家里的财政归赵建民管理,她不仅不觉得不妥,甚至还认为,不用自己操心是件很开心的事。
杨春梅从外地返回石州生活时,刚好赶上郝青红和赵建民的婚礼。尽管这些年和春梅姑姑交互不多,郝青红依旧对她有天生的亲近感。她发现姑姑没有婶婶四处张扬的喜悦,而是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在她回赵建民的山东老家准备婚礼时,她看到姑姑偷偷擦去了脸颊的泪水。
寄人篱下的生活和赵建民的出轨,让郝青红觉得自己就象一枚弃子。这也让她醒悟,她再也不要被动接受安排的人生。她能选择这摊生意,决定内衣的颜色、样式和价钱,就更能握住“主动权”,守护到底,
刺激她的那抹“红”,是她的黑夜,也是她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