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郝青红从睡梦中醒来,空调送风的声音,让她产生恍惚,竟一时分不清身在何方。
她想起昨天下午从酒店大堂拿的香港地图和酒店名片。打开了灯,确认会展中心和自己的位置。
出发之前,付润霞听付润生说她要去香港,特意给她打电话。电话里的她又变成了以前的付润霞,她说了几个地方:旺角、油麻地,去不去?见郝青红一问三不知,又嘱咐道:“一定要在尖沙咀广场上帮我拍张‘东方之珠’的照片!等我回石州去找你拿照片。”
东方之珠?郝青红想起香港回归前那夜,在拉面馆的电视上,一群歌手身后的璀灿。那时的她怎么也想不到,不久后她会踏上这片土地。
她在地图上查找,原来距离她现在的位置这么近。
距离展销会入场时间还早,不防现在就去看吧,顺便吃个早饭。郝青红迅速起床。
从温莎酒店出来,天还没亮透,街上已有早班双层巴士驶过,橙黄色的灯闪了一下又拐进了雾里。路两边,散布着诸多店铺,基本上都还是关门状态。
来到一家婚纱店前,门旁立着一米多高的展示台,上面放一本翻开的相册,与其说是相册,不如说是印刷精美,纸张光滑的书。有新郎新娘在草地上相拥,在海边奔跑,好看极了。郝青红觉得这位新郎很眼熟,仔细辨认,竟然是演《刑事侦缉文档》张大勇的陶大宇。这是他现实中的新娘吗?笑颜如花,穿着一套洁白的婚纱。
她盯着他们,想起了她和赵建民的婚纱照。不是一本,而是一张,她的婚纱也不是白色,而是喜庆、热烈的大红色。与之相配的还有同色系头纱,在摄影师的建议下,涂抹着腥红的嘴唇,乌黑的眼线和廉价的耳环。郝青红脑中的自己愈清淅,脸颊愈是发烫。她觉得几年前的自己和眼前这位漂亮的新娘完全来自两个世界。街上明明没有什么人,也没有人注意她,她却羞愧地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她把相册合上放好,一抬头,看到橱窗上映出的自己,白色半袖高领针织衫,黑色长裹裙,脚上是一双白色旅游鞋,及肩短发被橡皮筋胡乱扎住,在脖颈处蹭来蹭去。为了记录香港,特意借来的相机被她挂在了脖子上。左肩上的肩带是她的单肩包。她的影子后面,是一幅放大的婚纱照。新郎依旧是陶大宇,新娘则身穿一件抹胸婚纱,肩颈部全裸,依偎在他身旁。
抹胸……新娘婚纱里面没有穿内衣吗?怎么看不到她的内衣肩带?
不可能吧,谁的胸不托举有这么大?再说了,内衣是必穿的衣物。
难道是没有肩带的内衣?
肩带不是与罩杯缝制在一起吗?难道可以拆下来?
如果有这种内衣,那夏天穿衣服可真是太方便了。
郝青红自问自答,最后怔住了。真有这种内衣?为了外衣和心情而变化?她忽然觉得这几年卖的胸罩,无论南方货还是北方货,全是老旧世界的东西。
象是失了魂魄似的,郝青红忘记了吃早餐,沿着弥敦道一直走,来到尖东广场。已经过了台风季,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咸味和温热,空气有点潮湿,薄雾笼着维多利亚港,原本在酒店房间看到的几盏对岸的灯光已经全部熄灭。只剩下几艘清洁船在水面上缓缓移动,拖出一串细碎的白光。远处的山影象被墨泼过一样,层层叠叠。港口那边传来低沉的汽笛声,很象是谁在一声又一声地叹息。
如果说,陌生的香港让郝青红手足无措,橱窗里的新娘穿什么样的文胸却成了她最大的疑问。
去展销会吧,展销会上一定能找到答案。
想到这儿,她有点迫不及待,打开地图,定好自己的位置,转身去找地铁站。忽然又想起付润霞的嘱托,摘下镜头盖,对准不同的方向摁起了快门。
郝青红一路询问,从尖沙咀站乘坐笙湾线,在金钟站换乘港岛线,最后在湾仔站下了车。工作日的关系吧?路上的行人一个个行色匆匆,没有一点儿慵懒之色,信心百倍地奔向各自的目的地。这是她在石州,甚至是bj也没有看到过的精神面貌。她象是被感染了,尽量融到人流中,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沿着路标的提示,过了一个天桥,来到会展中心外。
此时,风从维多利亚港吹了过来,带着一股子咸味儿和汽油味儿,拂过郝青红的脸。
尖沙咀广场就在对面,她对着刚才站立的位置,举起相机,摁下了快门。重新盖上镜头盖,她把单肩包往肩上提了提,里面有她一直在用的笔记本和圆珠笔,还有印着展会信息的小册子。
会展中心展馆前彩旗飘扬,人们排起长队缓慢入场。郝青红的手心开始冒汗,第一次站在大型展销会会场外,既紧张又期待。人群中传来说话的声音,郝青红大概能分辨出的语言有粤语、英语和日语,然而这些语言她都听不懂,声音混杂在一起,象是一锅热气腾腾的汤。
到了门前,工作人员核验身份,对她说:“wele to the 8th global lgerie fair…”郝青红攥紧入场证,跟着人流走进了展厅。
展厅原本是一个巨大的空间,被隔成了许多格子间,灯光白得刺眼,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文胸、睡衣、连体束衣。模特假人胸前的蕾丝和亮片在灯光下闪铄,更象是一场无声的舞会。
郝青红缓缓走过一家又一家的展台,喜欢的,用相机拍下,再掏出笔记本记录。宣传册印的都很精美,她拿了十多份后发现,展位太多了,照她这样的拿法,还没逛完,宣传册已经把她压垮了。不拿吧,怎么能了解诸家之所长?
法国展位上,她看到了疑似刚才橱窗里新娘的文胸,肩带可以拆卸、交叉、抹胸或挂脖,材质轻薄又有支撑力。她摸着那根透明的硅胶肩带,冰凉滑腻,原来真有这样的内衣,为了服装和心情而变化,不仅仅是贴身衣物。旁边的志愿者见她迟迟不离开,笑着说:“现在的年轻女孩子都喜欢这样的款式,露肩、吊带都能穿。”桌上放了一堆宣传画册,是印着不同款式、价格和代理政策的表格。郝青红一页页翻看,手指停在可拆肩带的照片上,用心记下每一个细节,这类内衣如果在石州卖,有人买吗?会是什么人群买?她在本子上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继续走,来到日本展位前,模特身穿淡粉色连体束衣,腰身被勒出柔和的曲线。展牌上写着“body shaper——重塑完美曲线”。导购解释:“产后恢复、久坐上班的女性最需要。”郝青红仔细观察布料、扣环和剪裁,虽然不懂穿法,但她明白,这是功能性产品,可以满足女性对身体的控制与自信须求。她在笔记本上写下:“塑形,轻薄,高价,专业包装。”心里依旧盘算,什么样的女性会对此感兴趣?
在国际展区,她还看到了美国、意大利、中国台湾的牌子,布料光滑、颜色淡雅、做工细致、缝线均匀,包装精致,看起来真得高级极了,而价格,高得惊人。
她再次想到自己的店,内衣品牌散乱,样式虽然也不少、可颜色鲜艳,手感粗糙,塑形支撑力差,包装?批发的时候,根本谈不上什么包装,十个一沓捆在一起,真是随手堆在柜台上的廉价货啊。
除此之外,郝青红还注意到一个细节,品牌内衣模特胸型饱满,站姿挺拔,灯光打在布料上折射出的是丝光;杂牌内衣模特胸型歪斜,布料褶皱,灯光下毫无生气。她忽然意识到,这些内衣的展示结果,虽然会让女性有不同的选择,但是,谁不想变得性感,得到男性的关注和赞许呢?
郝青红停下脚步,把装着宣传册的手提袋放到脚边,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词:“品牌=高质量+可售+社会认可+被注视”。内衣很重要,它不是简单的衣服,它和外衣一样,都是身份和社交信号。
她想起她的顾客,多数还停留在“能穿就行”的阶段呢。只有改变她们的认知,才能让她的市场升级。想到这儿,她为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刚才内衣的价格她又不是没看到,照她现在的实力,简直是天方夜谭嘛。
到了下午,展厅里的人更多了。郝青红在国内品牌展位前徘徊,除了拿资料和名片,就是拍照片。一天没吃饭,展位前的小零食竟然喂饱了她的胃。
相机在胸前晃动着,郝青红把单肩背包斜挎在胸前,左手拎着满满一袋宣传资料,右手拿着不知道哪个品牌商家递给她的柠檬水。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出来,她决定到休息区休息。
一边找位置,大脑也没闲着,翻来复去整理,哪些品牌适合以后做代理,哪些款式现在就能卖?日本展位的功能内衣给郝青红留下的印象最深,因为让她想起了看过的德国电影《茜茜公主》。电影中,茜茜公主的身材和精神面貌至今记忆犹新,如果没记错,她十六岁开始穿紧身衣,生了孩子以后,为了保持体形还在穿,这是她得到弗兰兹的爱的原因之一吧?
当今女性面对可以把赘肉隐藏,保持体形的内衣,能接受吗?这样的内衣穿越一百多年来到现在,能填补市场空白吗?郝青红找不到答案,只有疑问。
与之相比,与陶大宇拍婚纱照片的新娘,和多穿法肩带文胸渐渐融到一起,这样的文胸似乎更能满足年轻女性对时尚与社交的须求。
展厅里人来人往,粤语、英语,还有郝青红听不出来的语言在耳边低声环绕,突然,穿透力极强的bj味儿的普通话从身后传了过来,象是在和谐稳定的空间里,投了一枚炸弹:“喂?谢经理吗?对,我在香港呢,参加展销会。得过几天回去,如果不着急,等我回去咱再聊。得嘞,就这么定。”
郝青红轻皱起眉头,本能地查找声音的来源。
这时,那个男人刚刚挂断电话,一转身,俩人四目相对,互相怔了一下。
男人用比打电话还要高的语调说:“青红?郝青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