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市场被消防部门勒令停业一个月,所有商户只能被迫放假。别人趁机休息,可郝青红不一样,她才盘下没几个月的新铺位,正是想大干一场的时候,却发生这样的事情。沮丧之馀,又往好处想,还好乔其纱睡袍没拿到货,否则损失更严重。
闲了一周,郝青红终于按捺不住,带着相机去石州城东的“东关综合市场”看行情,万一青年市场干不了,她好早做打算。
东关市场规模比青年市场小,占据早市一侧,人流量倒是不少,多是来买生活用品的。卖内衣的没几家,基本上都是临时摊位,更象是夜市的摊位找了个挡风遮雨的地方。
郝青红来到一家睡衣店前,弯下腰去摸一条仿真丝的吊带睡裙,手感偏硬,显然含丝量极少。
她刚准备把裙子放回去,只听一阵尖细的声音传来,让她浑身一颤。
一个女人娇滴滴地笑着说:“建民哥,就属你嘴甜。”
“怎么?珍珍,你不喜欢?”是赵建民低沉且富有磁性的声音。
郝青红手里的裙子差点儿掉地上。珍珍?就是在她的床上和赵建民滚来滚去的那个穿d杯的女人?郝青红不想看,却又偷偷望去。果真是那个女人,浓妆艳抹地挽着赵建民的骼膊,正把一根冰棍儿往赵建民的嘴里放。
赵建民穿了一件polo衫,头发向后梳着,抹得油光水滑,“爱情”滋养下,让他显得比平时年轻了几岁。
只听那个珍珍说:“你说你媳妇儿那么凶,你还跟她耗什么?哪有和我在一起舒服?”
赵建民刚刚咬了一口冰糕,显然太凉,紧着在嘴里左右倒着,最后终于吞了下去,含糊不清地说:“不和她耗?我怎么光明正大地拿到钱?这可是她婶婶在结婚前就答应过我的。”
郝青红的心迅速下沉,婶婶?结婚前?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们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还是关乎她郝青红人生的交易?她下意识摸了摸挂在胸前的小卡片机,最终也没想出,她究竟有什么值得让他们交易的价值。这个相机是她去年买的尼康便携机,平时用来拍布料和款式,供潘老司做参考用的,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派上了用场。
郝青红深吸了一口气,躲在一个塑料模特身后,本能地举起了相机。
两天后,赵建民被郝青红叫回家。在付润生和梅琳的注视下,看着茶几上摊开的一堆照片,脸色由白变红,由红变青,额头开始冒虚汗。
郝青红把离婚协议书向前推了推,说:“放心吧,这个协议不是不平等条约,我只要小婷和存款的一半,当然,离婚后,按照法律规定,你还要支付小婷每个月的抚养费,直到她成年。房子呢,是我叔给的,以后我找到房子后会搬出去,房子会还给他。我相信你不会有异议。”
“建民,你说你怎么做出这么昏头的事?”
“要不是我拦着青红,她早就去热电厂找你们领导了。你也知道,单位对这种作风问题向来零容忍,给你个小处分还是轻的。”梅琳在一旁煽风点火。
赵建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先是向郝青红求饶,见还不见效,最后拿起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写上了日期:1997年6月30日。
郝青红收起协议书,说:“今天周末,下周我们抽出时间去民政局,把证换了。”
赵建民走后,梅琳才以惊掉下巴的表情说:“青红,你是咋拍到的?我是说这些照片!”
郝青红淡淡说:“碰见了,就拍了。”
付润生倒吸一口冷气,说:“太狠了,这比电视连续剧还刺激。”
郝青红没说话,从茶几抽屉里取出温姐送来的香港内衣展邀请册子,交给他们看。
青年市场虽然停业了,可她的生意没停。事到如今,她才明白,无论是妈妈的自杀,还是婚姻的失败,亦或是市场的火灾,这些磨难,原来都在逼着她往前走。
去民政局办完离婚手续后的下午,天突然阴了下来,云层象是压着一层灰,让人呼吸困难。赵建民站在青年路小学外的梧桐树下,手里拽着一只新买的粉红色书包,踮着脚尖,向学校张望了一眼。看似闲散,心却慌得象被猫抓了一样。他想表现得自然一些,却怎么也自然不起来。
签完协议那天,他就去找了钱淑芸。这个老女人一改结婚前的笑脸,对他说她也没有办法,谁让他偷情不小心点儿?
他又去找珍珍,说现在是自由身了。没想到珍珍语气里明显藏着不耐烦,好象离婚的男人立刻从“有魅力”掉成了“拖油瓶”!
赵建民越想越烦,越烦越觉得自己至少还有一样东西能抓住,那就是他最爱的女儿小婷,小婷不还叫他爸爸的吗?“父亲”才是他唯一没失掉的身份。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孩子们纷纷奔向校门,有的跑向门口的家长,有的和同学结伴而行,也有的,一个人溜着墙跟儿回家。小婷就是最后一种。正当赵建民想走向女儿时,一辆汽车挡在他面前,赵婷被身后一个小男生叫住了,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待赵建民过了马路,赵婷已经甩掉男生,一个人往前走。
赵建民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小婷。”他喊了一声。
赵婷回过头,先是一愣,当看清是爸爸,眼睛亮了,喊道:“爸爸!”
赵建民的胸口猛地被什么击中,他眨了眨眼睛,强压着激动,笑得有点僵硬,说:“爸爸带你吃好吃的好不好?”
小婷立刻点头,高兴地说:“好!”
赵建民牵着女儿的手往公交站走,步伐迈得很快,生怕有人在背后盯着他。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谁,邻居?还是郝青红?
小婷到时间没有回家,急坏了杨春梅。她以为小婷值日,在家里又等了十分钟,最后从家里出来,来到一墙之隔的小学。学校大门已经关上了,看门的老保安说,学校里已经没有孩子了,连老师们也走光了。
杨春梅吓坏了,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想给郝青红打电话。刚到楼下,碰到郝青红从平房里出来,听说小婷不见了,也吓坏了。
看到郝青红急,杨春梅反而不急了。她让郝青红不要着急,她去杨春光家里看看。杨春梅心里很清楚,小婷不会主动去姥爷家,钱淑芸也不会主动去接小婷去她家。可是,能想到关系最近的,也就他们了,万一在呢?
门开了,钱淑芸听到小婷不见了的消息,一点儿也不紧张。象是提醒,又象不经意,不冷不热地问:“难道不是赵建民接走了?哪个爸爸不想女儿?”
杨春梅的心里“咯噔”一下。她怎么没想到爸爸接走女儿呢?转念又想:赵建民接小婷干嘛?他以前也没接过啊。疑问只是她心里的,她知道就算她说出来,嫂子也不会给她答案,因为嫂子从来就没有喜欢过郝青红,郝青红自始至终是她的心头刺。尽管她不承认,不代表她看不出来。可怜的青红。
郝青红在楼下转着圈,见杨春梅出来了,赶紧迎了上去。
杨春梅尤豫着说:“是不是建民把小婷接走了?”
听了姑姑的话,郝青红的心沉下一半,已经离婚的事,她不仅没告诉姑姑,连小婷也还没说。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赵建民的出轨倒象是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和建民倒底怎么了?我早就感觉到了,他并不是出差,他一直就在石州吧?”
郝青红边往前走,边点头。来到栾树下,轻声说:“姑,我和他离了,我现在就去找赵建民。”
杨春梅松了口气,眼神里没有责备,倒有种怜悯,说:“你当初嫁给他,我就不满意,是嫂子她,唉,不说了,事已至此,现在关键是找到小婷。如果是建民把小婷接走了,倒不怕,毕竟是亲爸。”
同一时间,赵建民带小婷去了肯德基。
这种地方,赵建民以前不愿意来。贵、油腻、高热量,小孩子吃了对身体不好。现在的他却象是把亏欠一次性补完,点了满满一桌子,儿童套餐、冰淇淋、可乐、薯条。
赵婷吃得很开心,吃到最后面露忧郁,拿着吸管搅来搅去。
赵建民看着她,忽然紧张起来,说:“小婷不喜欢喝可乐?爸爸再给你买别的。”
“不、不用。”赵婷的声音很小。
父母虽然没对她说过什么,赵婷也能感觉到,爸爸妈妈已经怪了好久。刚才马小西追上她,对她说,不管大人做了什么事,他会永远站在她身边。她不讨厌马小西,可是不喜欢马小西同情她。
赵婷盯着爸爸的polo衫,胸前有一滴小小绿豆大的油渍,象是爬了一只苍蝇。看了几秒钟,轻轻地把薯条向前推了推,说:“爸爸也吃。”
赵建民的心口揪了一下,眼框仿佛被点着了一般疼,他抽出一根薯条往嘴里塞,说:“爸爸,以后……以后会常来看你的。”
赵婷愣了愣,说:“那……爸爸不和我们一起住了吗?”
赵建民慌张地说:“爸爸和妈妈有点事情……以后……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赵婷没再问,喝了一口可乐。
赵建民这才意识到,自己想要的,只是证明还是个好父亲,而小婷要的是爸爸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