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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节:杯酒释兵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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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杯酒释兵权

第一章 龙椅上的失眠

建隆二年的夏夜,开封城的暑气像化不开的糖稀,黏在龙椅的锦缎上。赵匡胤披着件单衣,在崇元殿的金砖上踱步,脚步声被空旷的大殿放大,显得格外孤寂。案上的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像个挥之不去的梦魇。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内侍捧着安神汤进来,脚步轻得像猫。

赵匡胤摆摆手,目光落在案上的奏折上。那是陕州节度使袁彦的密报,说 “边境安稳,然藩镇旧部多有异动”。他拿起奏折,指尖在 “藩镇” 二指上反复摩挲,指甲几乎要嵌进纸里。

“你说,” 他忽然问内侍,“五代以来,为何帝王像走马灯似的换?”

内侍吓得跪倒在地,连声道:“奴才不知,奴才不知。”

赵匡胤没再问,只是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的夜色。远处的军营里,偶尔传来士兵的咳嗽声,更衬得夜的寂静。他想起三个月前,昭义节度使李筠起兵反宋,虽被迅速平定,却像根刺,扎在他心头 —— 那是他登基后第一次面对藩镇叛乱,也让他真切地感受到,柴荣留下的江山,根基远比想象中脆弱。

“赵普在哪?” 他扬声问道。

“回陛下,赵相公在值房候着。”

“让他来。”

赵普进来时,手里还拿着本《五代史》,书页上满是批注。“陛下还没睡?” 他见赵匡胤面色憔悴,眼下带着青黑,不由得皱起眉。

“睡不着。” 赵匡胤示意他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你说,唐末以来,天下大乱,帝王易姓如翻书,到底是为什么?”

赵普放下书,目光锐利起来:“陛下问到根子上了。非他故也,节镇太重,君弱臣强而已。” 他掰着手指,“藩镇有兵权,能私铸钱,掌官吏任免,简直是国中之国。当年后唐、后晋、后汉,哪个不是藩镇起兵夺了天下?”

赵匡胤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响:“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惟稍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 赵普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把藩镇的兵权收归中央,财权由朝廷掌控,精锐士兵编入禁军 —— 如此,天下自安。”

赵匡胤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看着茶叶在水里浮浮沉沉。“你说的这些,世宗皇帝当年也想做,只是” 他没说下去,柴荣在位五年,忙着南征北战,根本没时间彻底整顿藩镇。

“陛下,” 赵普往前凑了凑,“现在正是时候。新朝初立,人心未稳,但若不趁此时下手,等藩镇羽翼再丰,就晚了。”

窗外的天色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在案上的《五代史》上。赵匡胤忽然站起身,茶盏被他碰倒,茶水溅湿了书页,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你说得对。” 他声音沙哑,“是时候了。”

第二章 军帐里的旧影

建隆二年的七月,开封城外的禁军大营里,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石守信光着膀子,和高怀德在帐内掷骰子,案上的酒坛倒了好几个,酒香混着汗味,弥漫在闷热的空气里。

“再来!” 石守信手气不顺,输得脸红脖子粗,抓起骰子又要掷。他是赵匡胤的结义兄弟,当年陈桥兵变,是他第一个把黄袍披在赵匡胤身上,如今官拜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握着禁军的一半兵权。

高怀德笑着按住他的手:“行了,再喝就醉了。别忘了,今晚陛下在宫里设宴,要请咱们这些老弟兄。”

“陛下请客?” 石守信眼睛一亮,酒意醒了大半,“是不是又要论功行赏?上次平定李筠,我可是立了头功!”

旁边的王审琦放下酒杯,慢悠悠地说:“我看不像。这几日,陛下总让人查禁军的花名册,还问咱们的部下有多少是后周旧部 ——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石守信愣了愣,随即拍着胸脯:“嗨,有啥奇怪的?陛下还能信不过咱们?想当年,咱们在高平战场,可是一起扛过刀的!” 他想起显德元年,柴荣率军与北汉作战,右军溃败,是他和赵匡胤、高怀德率军死战,才扭转战局。那时候,他们的命都拴在一根绳上。

“话是这么说,” 高怀德眉头微蹙,“可陛下现在是天子,不是当年的殿检了。君臣有别,不得不防。”

正说着,内侍前来传旨,说晚宴设在后宫的太清楼,让他们务必准时到。石守信笑着应下,送走内侍,却见王审琦的脸色越发凝重。

“你看你,” 石守信推了他一把,“就是想太多。陛下请咱们喝酒,是好事!”

傍晚时分,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等禁军将领,穿着便服,带着几分酒意,走进太清楼。楼里早已摆好酒宴,赵匡胤穿着常服,正站在窗前看晚霞,见他们进来,笑着转过身:“你们可算来了,就等你们了。”

将领们纷纷行礼,赵匡胤却摆摆手:“今日不论君臣,只论兄弟。都坐下,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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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石守信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说起当年在澶州当兵,赵匡胤把仅有的一块肉分给大家,引得众人哈哈大笑。赵匡胤也跟着笑,只是笑容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说起来,” 石守信端着酒杯,醉醺醺地说,“陛下现在当了天子,可比当年在澶州风光多了!”

赵匡胤放下酒杯,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风光?你们是不知道,这天子当得有多难。朕现在啊,还不如当年做归德军节度使时快活。”

众人愣住了,石守信忙问:“陛下何出此言?”

“你们想想,” 赵匡胤看着他们,目光复杂,“当了天子,就得操心天下事。边境不安,要操心;藩镇作乱,要操心;百姓吃不饱,还要操心。夜夜睡不着,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高怀德皱眉:“有我们在,谁敢作乱?陛下尽管放心!”

赵匡胤苦笑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信你们。可你们的部下呢?当年陈桥驿,你们把黄袍披在我身上,可不是我本意啊。”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众将头上。石守信、高怀德等人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脸色煞白,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陛下!臣等绝无二心!”

“起来,起来,” 赵匡胤扶起他们,语气缓和下来,“我不是怀疑你们。只是想,人生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你们跟着我南征北战,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富贵吗?”

他指着窗外的豪宅:“你们看,那是宰相的府邸,那是枢密使的宅子,哪个不比军营舒服?不如,你们把兵权交出来,我给你们良田美宅,金银珠宝,让你们在家养老,歌舞相乐,以终天年。”

石守信等人低着头,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流。他们终于明白,今晚的酒,不是庆功酒,是 “劝退酒”。

“朕还想跟你们约为婚姻,” 赵匡胤继续说道,“我的女儿嫁给你们的儿子,你们的女儿嫁给我的儿子,君臣无猜,岂不美哉?”

高怀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石守信拉住。石守信深吸一口气,对着赵匡胤叩首:“陛下圣明!臣等愿解兵权,回家养老!”

其余将领见状,也纷纷跪倒:“臣等愿解兵权!”

赵匡胤看着他们,眼里闪过一丝愧疚,随即被坚决取代。“好,” 他扶起众人,“你们果然是朕的好兄弟。”

第三章 酒醒后的抉择

太清楼的宴罢,已是深夜。石守信骑着马,走在开封的街道上,晚风一吹,酒意彻底醒了。他回头望了望皇宫的方向,灯火通明,却像个吞噬一切的巨兽。

“大哥,陛下这是” 同行的王审琦声音发颤,显然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

石守信勒住马,看着街边的酒馆,里面还传来猜拳的笑声。“陛下是怕了。” 他低声道,“怕咱们像他当年一样,被部下逼着黄袍加身。”

高怀德叹了口气:“五代以来,哪个武将有好下场?郭崇韬、史弘肇,哪个不是功高震主,最后落得满门抄斩?陛下能给咱们一条活路,已经不错了。”

“可兵权” 王审琦攥紧了拳头,那是他们用鲜血换来的荣耀,怎能说放就放?

“兵权重要,还是命重要?” 石守信反问,“你以为,今晚咱们要是不答应,能活着走出太清楼吗?” 他想起赵匡胤最后那个眼神,温和里藏着冰冷的决绝,像极了当年在高平战场上,下令斩杀逃兵时的模样。

三人沉默着,马蹄声敲在青石板上,格外沉重。走到岔路口,石守信忽然说:“明日,咱们一起上书,称病请辞。”

“真的要辞?” 王审琦不甘。

“辞。” 石守信点头,“咱们跟着陛下出生入死,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现在陛下给了咱们良田美宅,还能联姻,保一家平安,够了。”

高怀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说得对。咱们是武将,不懂朝堂那些弯弯绕绕,与其将来被猜忌,不如早点抽身。”

次日清晨,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等人的奏折同时送到崇元殿。奏折里说,他们 “身染重疾,难掌兵权,恳请陛下恩准解职,归家休养”。

赵匡胤看着奏折,手指在 “恳请” 二字上停留片刻,随即提笔朱批:“准奏。” 他放下笔,对赵普说:“按咱们昨晚商量的,赏。”

赏赐很快送到各位将领府中:石守信获赐开封府附近良田千亩,豪宅一座,钱三百万;高怀德获赐洛阳庄园一处,丝绸万匹;王审琦获赐金银器数百件,奴婢数十人 除此之外,赵匡胤还下诏,将长女昭庆公主许配给石守信的儿子石保吉,次女延庆公主许配给高怀德的儿子高处恭。

消息传开,开封城的百姓议论纷纷。有说陛下薄情的,有说将领识趣的,更多的人却松了口气 —— 他们怕又像五代那样,武将夺权,战乱不休。石守信接到赏赐时,正在府中整理旧物。他翻出当年柴荣赐的铠甲,上面还留着淮南战役的箭痕。儿子石保吉走进来,不解地问:“爹,陛下这么做,您不生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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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守信抚摸着铠甲,忽然笑了:“生气什么?你看这铠甲,能挡箭,却挡不住猜忌。陛下给咱们的,是保命的铠甲啊。” 他指着窗外的良田,“以后,咱们家就种地、读书,别再掺和打仗的事了。”

第四章 收权的网

杯酒释兵权后,赵匡胤并没有停下脚步。他知道,解除禁军将领的兵权只是第一步,要彻底终结藩镇割据,还得收地方的权。

“地方藩镇,就像附在朝廷身上的毒瘤。” 他在朝会上对大臣们说,“有兵、有钱、有权,尾大不掉。朕要把这毒瘤剜掉。”

第一步,收兵权。他下令,将地方藩镇的精锐士兵全部编入禁军,归中央直接管辖,只留老弱士兵驻守地方,称为 “厢军”。又设立 “更戍法”,让禁军定期轮换驻地,将领却不随军调动,“兵不识将,将不识兵”,防止将领与士兵结党。

陕州节度使袁彦接到调令时,气得把茶杯摔了。他麾下的 “横冲都” 是百战精兵,如今要被调往开封,归禁军管辖,等于抽走了他的左膀右臂。“陛下这是要削我的权!” 他对着亲信怒吼。

亲信劝他起兵反抗,袁彦却犹豫了。他想起李筠的下场,想起石守信等人的 “识趣”,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罢了,胳膊拧不过大腿。”

第二步,制钱谷。赵匡胤下令,地方财政收入,除了必要的开支,其余全部上缴中央,由三司统一管理。还在各地设立 “转运使”,负责监督地方财政,防止藩镇私藏钱财。

西川节度使孟昶的旧部王全斌,接到转运使的催缴令时,脸色铁青。西川富庶,历来是藩镇的 “钱袋子”,如今要把钱全部上缴,他手里的日子顿时紧了起来。“这跟抢有什么区别?” 他对着转运使骂道。

转运使却不卑不亢:“王将军,这是陛下的旨意。您要是不缴,我就上书弹劾您抗旨不遵。” 王全斌看着他身后的禁军,最终还是忍了。

第三步,收行政权。赵匡胤下令,地方上的州官,由中央直接任命,称为 “知州”,任期三年,不得连任。还设立 “通判”,监督知州的行为,知州发布的政令,必须有通判副署才能生效。

原后周旧臣、楚州知州张美,接到通判上任的消息时,正在处理政务。通判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拿着中央的敕令,要查阅他的账簿。张美皱起眉:“我当知州多年,还用你教?”

通判却寸步不让:“张大人,通判的职责就是监督。您要是不让查,我现在就回开封,向陛下禀报。” 张美看着他年轻却坚定的脸,忽然想起柴荣当年整顿吏治的狠劲,只得让他查。

这三张网,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地方的军、政、财权牢牢收归中央。藩镇们虽然不满,却无力反抗 —— 兵权没了,没钱没兵,想反也反不起来。

第五章 朝堂的新声

收权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有个叫李防的御史,上书弹劾赵匡胤 “猜忌功臣,削弱边防”,说 “若边境有事,谁来领兵?”

赵匡胤把奏折摔在案上,气得发抖:“他懂什么!五代以来,多少边防将领拥兵自重,反过来攻打朝廷?朕收权,不是为了削弱边防,是为了让边防更稳固!”

赵普劝道:“陛下息怒。李御史是书生之见,不懂武将的厉害。不如召他来,当面解释。”

李防被召到崇元殿,依旧梗着脖子:“陛下,石守信、高怀德都是名将,解除他们的兵权,是自毁长城!”

赵匡胤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觉得,边防靠的是一两个名将,还是制度?” 他指着墙上的地图,“朕在边境设立‘都部署’,由中央直接任命,战时领兵,战后回朝,既不会拥兵自重,又能保证战斗力 —— 这比让一个将领长期守边,安全得多。”

李防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层面。

“你不懂,” 赵匡胤语气缓和下来,“五代的乱,就乱在‘兵骄将悍’。朕这么做,是为了让天下太平,让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 他拿起一份奏折,“你看,这是西川转运使送来的,说今年的赋税比去年多了三成,都上缴中央了。这些钱,一部分用来养禁军,一部分用来赈灾民 —— 这不好吗?”

李防沉默了,许久才跪倒:“陛下圣明,臣愚钝。”

朝堂上的反对声渐渐平息,越来越多的大臣意识到,收权是为了国家长治久安。范质上奏,请求修订《宋刑统》,将收权的措施以法律的形式固定下来;王溥提议,在各州设立学校,培养人才,充实中央官员队伍。

赵匡胤一一准奏。他知道,光靠授权还不够,还得建立新的制度,让中央集权的根基扎得更深。

这年冬天,开封下了场大雪。赵匡胤带着大臣们,去国子监视察。学子们正在诵读新刊印的《论语》,声音朗朗,盖过了窗外的风雪声。

“你看,” 赵匡胤对赵普说,“这些学子,将来都是朝廷的栋梁。他们懂礼义,知廉耻,不会像那些武将,动不动就想夺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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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普点头:“陛下这是在为大宋立根。”

赵匡胤望着雪中的国子监,忽然想起柴荣。那个英年早逝的君主,也曾想过整顿吏治,也曾想过培养人才,只是没来得及。“世宗皇帝,” 他在心里默念,“您没做完的事,我接着做。”

第六章 杯酒里的余温

建隆三年的春节,石守信邀请高怀德、王审琦等人到府中做客。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地聊到了兵权上。

“说真的,” 王审琦喝了口酒,“刚开始,我还真有点怨陛下。可这半年,看着开封城里安安稳稳的,没兵荒马乱,倒也觉得值了。”

高怀德笑着说:“可不是嘛

第七章 旧袍与新甲

石守信的府邸里,暖炉烧得正旺,映得墙上挂着的旧战袍泛出暗红色的光。那是件显德年间的明光铠,甲片上的划痕深浅不一,最显眼的一道,是高平之战时被北汉士兵的长矛划下的。

“你还留着这玩意儿?” 高怀德指着战袍,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他自己的旧甲早就熔了,打造成了家里的铜炉 —— 眼不见,心不烦。

石守信起身取下战袍,指尖抚过那道划痕,像抚摸着一道陈年伤疤:“留着念想。当年穿着它,跟着世宗皇帝杀进北汉大营,觉得天塌下来都不怕。” 他忽然笑了,“现在穿不上了,肚腩太大。”

王审琦凑过来,看着甲片内侧刻着的小字 ——“显德元年,澶州造”。那是柴荣在位时,朝廷统一监制的军甲,每片甲上都刻着年份和产地,像给士兵们的 “身份证”。

“说起来,” 王审琦低声道,“陛下最近让人重铸了禁军的甲胄,样式跟这差不多,只是更轻便,还加了护心镜。”

石守信把战袍挂回墙上,转身给自己斟酒:“他心里有数。收了咱们的兵权,总得把禁军练得更强,不然怎么守得住这江山?”

正说着,管家进来通报,说宫里来人了。众人一愣,只见内侍捧着个锦盒进来,笑着说:“陛下听说各位将军聚在石大人府里,特意让奴才送些东西来。”

打开锦盒,里面是几件新做的锦袍,料子是蜀地的云锦,上面绣着牡丹纹样,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还有几锭金元宝,压得锦盒微微发沉。

“陛下说,” 内侍宣旨,“各位将军解甲归田,当享荣华。这些锦袍,比战甲暖和,也体面。”

石守信等人谢恩接旨,送走内侍后,高怀德拿起锦袍,翻来覆去地看:“这料子,比公主的嫁衣还好。”

“陛下这是在给咱们吃定心丸。” 王审琦摸着金元宝,“他怕咱们心里有疙瘩。”

石守信却盯着锦袍上的牡丹,忽然道:“你们看这花,开得张扬,却根扎得稳。陛下是想告诉咱们,兵权没了,但咱们的日子,得像这牡丹一样,稳稳当当的。”

那晚的酒,喝到后半夜。没人再提兵权,只说些当年在军营里的趣事:谁吃饭抢了谁的肉,谁站岗时偷偷打盹被抓,谁在战场上救了谁的命 笑声撞在梁上,落下来时,带着几分释然。

第八章 边境的新声

收兵权的网撒到边境时,雁门关守将潘美正站在城楼上,看着新换防的禁军士兵操练。他们穿着统一的新甲,动作整齐划一,长枪刺出时,发出 “唰” 的一声脆响,震得空气都在颤。

“将军,您看这禁军,比咱们的厢军强多了。” 副将指着操练的士兵,眼里满是羡慕。厢军是地方军,多是老弱,装备也差,跟禁军没法比。

潘美没说话,只是望着关外的草原。他是柴荣的旧部,当年跟着赵匡胤参加陈桥兵变,如今镇守雁门关,手里的兵权却被削了一半 —— 精锐被编入禁军,换防时由中央直接调令,他这个守将,更像个 “管理员”。

“刚开始我也怨过陛下,” 潘美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觉得他信不过咱们这些老臣。可你看,” 他指着城墙上的新箭楼,“这是中央拨款修的,能架十架床弩;还有那些粮草,三个月一送,从不含糊。”

副将挠挠头:“可没了兵权,咱们要是遇上契丹人,能守住吗?”

“能。” 潘美斩钉截铁,“因为咱们背后是朝廷,不是藩镇。当年后晋的杜重威,手握十万兵,却投了契丹,为啥?因为兵是他自己的,他想投谁就投谁。现在不一样了,兵是朝廷的,粮是朝廷的,谁想叛,士兵们第一个不答应。”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是中央派来的 “都部署”,带着调令来的 —— 契丹的一支小股骑兵在边境游荡,朝廷让潘美率军驱逐。

“点兵!” 潘美转身下城楼,声音洪亮。虽然兵权被削,但调兵的令旗握在朝廷手里,他这个守将,反而更能专心打仗,不用再操心粮草、装备这些琐事。

战斗很顺利。禁军的精锐加上厢军的熟悉地形,不到半日就击退了契丹骑兵。打扫战场时,潘美捡起一支契丹人的箭,箭头锈迹斑斑,远不如宋军的新箭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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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 他把箭扔给副将,“朝廷把钱花在刀刃上了。这箭,这甲,这床弩 —— 比咱们当年用的强十倍。”

那晚,潘美给朝廷写了封奏折,说 “边境安稳,禁军精锐,厢军可用,请陛下放心”。写完,他忽然想起柴荣当年站在瓦桥关,望着燕云十六州叹气的模样。“陛下,” 他对着北方默念,“您没收回的燕云,总有一天,咱们能收回来。”

第九章 转运使的账本

乾德元年的春天,西川转运使张全斌坐在驿站的油灯下,核对着账本。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西川的赋税:稻子多少石,丝绸多少匹,茶叶多少斤 每一笔都要和各州上报的数目对上,差一粒米都得查清楚。

“大人,您都熬了三个通宵了。” 随从端来一碗热粥,心疼地说,“西川这么大,赋税这么多,哪能一点不差?”

张全斌头也没抬:“陛下说了,转运使就是朝廷的‘账房先生’,一分一毫都不能错。这些钱,是养禁军的,是赈灾民的,是修水利的 —— 错了,就是对不起百姓。”

他是赵匡胤亲自任命的转运使,当年在柴荣麾下做过县尉,最懂地方官吏的 “猫腻”。藩镇时代,西川的赋税十成里,三成自用,三成孝敬藩镇,只有四成上缴中央,百姓却得交十二成的税 —— 层层盘剥,苦不堪言。

现在不一样了。朝廷规定,西川的赋税 “取十留三”,三成留地方用,七成上缴中央,而且严禁官吏私加赋税。张全斌带着中央的敕令,到各州核查,查出不少贪腐的官吏,轻则罢官,重则处斩。

“张大人,泸州知州送来一箱蜀锦,说是给您的‘程仪’。” 随从进来禀报,语气里带着犹豫。

张全斌把笔一摔:“给他退回去!告诉他,再敢送礼,我就弹劾他!” 他想起赵匡胤的话:“转运使握着重权,若自身不正,怎么监督别人?”

账本核完时,天已经亮了。张全斌伸了个懒腰,看着窗外的梯田,新插的秧苗绿油油的,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绿毯。他想起刚到西川时,百姓们还怕他是 “刮地皮” 的官,现在见了他,都会笑着递上一碗热茶。

“大人,该启程了,下一站是眉州。” 随从收拾着行李。

张全斌点点头,把账本小心翼翼地放进箱子里。那账本沉甸甸的,不仅记着赋税,更记着百姓的信任,记着朝廷对地方的掌控 —— 这才是真正的 “制钱谷”,不是抢,是理顺,是让每一分钱都花在该花的地方。

第十章 通判的朱笔

楚州的州衙里,通判李惟清正在批阅公文。他手里的朱笔格外重,在 “知州张美请修河堤” 的公文上,写下 “所报工程量过大,请核减三成,另附具体用料清单”。

张美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他是后周旧臣,做了十年楚州知州,习惯了自己说了算,如今来了个二十多岁的通判,事事都要插一嘴,心里难免不痛快。

“李通判,” 张美耐着性子说,“这河堤再不修,汛期就该决口了。多报些料,是怕不够用。”

“张大人,” 李惟清放下朱笔,语气却很坚定,“朝廷有规定,修河堤的用料要‘实报实销’,多报就是欺瞒。我已经让人查过,现有河道的宽度,核减三成完全够用。” 他拿出一份图纸,“这是我让人画的新图纸,用石料代替部分木料,更结实,还省钱。”

张美看着图纸,上面的计算精确到寸,比他原来的方案确实合理。他忽然想起柴荣当年整顿吏治时,也喜欢用年轻人,说 “年轻人敢较真,不怕得罪人”。

“好吧,” 张美叹了口气,“就按你的方案来。”

李惟清是赵匡胤亲自选拔的通判,科举出身,年轻气盛,却懂律法,更懂怎么制约地方官的权力。他到楚州三个月,查出知州私放囚犯、虚报灾情等三件事,每一件都证据确凿,张美因此被降了俸禄,再也不敢马虎。

“其实我也不是故意找茬,” 李惟清见张美松了口,语气缓和下来,“张大人在楚州十年,百姓口碑很好,只是有些老习惯,得改改。” 他指着墙上的《宋刑统》,“现在是大宋了,凡事得按规矩来。”

张美看着那本律法,忽然觉得,这通判的朱笔,比藩镇时代的刀枪还管用。刀枪能吓人,朱笔却能定规矩,让地方官不敢乱来 —— 这大概就是陛下要的 “收行政权”,不是夺,是用规矩把权力关进笼子里。

第十一章 杯酒的余韵

乾德二年的重阳节,赵匡胤在御花园设宴,邀请石守信、高怀德等老臣赴宴。此时的他们,早已没了当年的戎装,穿着宽大的锦袍,带着儿孙,像寻常百姓家的聚会。

石守信的儿子石保吉,正陪着昭庆公主说话,两人刚定亲,眉眼间满是欢喜。高怀德的女儿穿着新做的襦裙,给赵匡胤行礼拜寿,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你们看,” 赵匡胤指着孩子们,对石守信笑道,“这才是最好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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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守信点头,举起酒杯:“陛下,臣敬您一杯。当年在太清楼,臣还有些怨您,现在才明白,您是为了咱们好,为了天下好。”

高怀德跟着举杯:“可不是嘛。我儿子在禁军当差,说现在的禁军比当年咱们的‘义社兄弟’还厉害,装备好,训练严 —— 这都是托陛下的福。”

赵匡胤笑着饮酒,目光扫过众人。他知道,杯酒释兵权不是结束,是开始。收兵权、制钱谷、收行政权,这三步棋走完,藩镇割据的毒瘤才算真正被剜掉,大宋的根基,才能扎得稳。

“当年世宗皇帝说,” 赵匡胤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怀念,“他要‘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现在,朕想接着走他的路,只是这太平,得靠规矩,靠制度,不是靠某个人的勇武。”

众人沉默着,心里却都明白。五代的乱,乱在无法无天;大宋要治,就得有法有天。杯酒释兵权,释的不仅是兵权,更是武将对权力的觊觎,是给这个新生的王朝,定下一个 “文治” 的基调。

宴罢,石守信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洒在他的锦袍上,像铺了一层银霜。他想起自己的旧战袍,想起太清楼的酒,想起陛下的话 —— 忽然觉得,这锦袍虽然没有甲胄威风,却比甲胄更让人安心。

第十二章 制度的年轮

很多年后,当宋太宗赵光义看着《宋史》里 “杯酒释兵权” 的记载时,问身边的大臣:“父皇当年,就不怕石守信他们反吗?”

大臣答道:“陛下,石守信等人若要反,陈桥驿时便反了。他们是信陛下的,陛下也信他们 —— 这杯酒,不是猜忌,是成全。”

赵光义似懂非懂,直到他平定北汉,看着边境的禁军按 “更戍法” 换防,看着转运使把各地的赋税源源不断地送进开封,看着通判认真地在公文上画朱批,才忽然明白:父皇当年的杯酒,不是收权,是建立一种新的制度 —— 一种让权力不再失控,让天下能够长治久安的制度。

这种制度,像一棵树的年轮,一圈圈生长,将中央与地方、文臣与武将、百姓与朝廷,牢牢地连在一起。它或许没有盛唐的张扬,没有后周的锐气,却有着一种温和而坚定的力量,让这片饱经战乱的土地,渐渐恢复生机。

而那杯太清楼的酒,早已化作历史的余韵,沉淀在大宋的制度里,沉淀在百姓的安稳日子里,沉淀在每一个不再因 “兵骄将悍” 而惶恐的夜晚里。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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