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德三年的春耕,开封府陈留县的田埂上,一个瘸腿的老兵正扶着犁耙,在新分的田地里耕作。他叫王二狗,曾是石守信麾下的亲军,在高平之战中被流矢射穿了左腿,杯酒释兵权后,他主动请辞,带着朝廷赏赐的五十亩田,回了老家。
“二狗哥,歇会儿吧!” 邻地的农夫递过来一碗水,笑着说,“你这腿刚刚好,别累着。”
王二狗接过水,抹了把汗,露出豁了颗门牙的笑:“不累!你看这地,多肥!种上‘宋兴稻’,秋天肯定能收满仓。” 他指的是朝廷推广的新稻种,是在柴荣 “显德稻” 的基础上改良的,穗粒更饱满。
农夫羡慕地看着他的田:“还是你们当兵的好,解甲归田还有赏赐。不像我们,祖祖辈辈就守着那几亩薄地。”
“你不知道当兵的苦。” 王二狗摸着腿上的伤疤,“我这腿,就是在战场上废的。现在能有块田,能安安稳稳种地,比啥都强。” 他想起当年跟着石守信在军营里,天天提心吊胆,怕打仗,更怕打完仗被猜忌 —— 现在好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夜里能睡安稳觉。
正说着,县尉带着几个小吏过来巡查,手里拿着 “均田图”。“王二狗,” 县尉喊道,“你这田的地界没错吧?朝廷说了,谁敢多占一寸地,立马收回!”
王二狗忙点头:“没错没错,县尉您看,我这犁沟都照着界碑走的。” 他知道,这是朝廷 “制钱谷” 的一部分,把土地丈量清楚,按田征税,谁也别想逃。
县尉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道:“下个月,朝廷要派农官来教新的耕作法子,你别忘了来学。”
“一定一定!” 王二狗笑着应下。他听说,这农官是从淮南来的,带着柴荣当年编的《农桑要术》,上面记着怎么选种、怎么施肥,比老辈的法子管用多了。
傍晚回家,王二狗的婆娘端上热腾腾的小米粥,还有一碟腌菜。“今天县上发了新的农具,” 婆娘笑着说,“是官造的曲辕犁,比咱家原来的轻便,我都能拉动。”
王二狗看着墙角的新犁,犁铧闪着银光,上面刻着 “大宋乾德年制”。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军营里,柴荣亲自给士兵们分粮,说 “等天下太平了,让你们都有田种,有饭吃”—— 现在,这话真的实现了,只是换了个朝代。
“明天我去趟镇上,” 王二狗喝着粥说,“给娃买本《千字文》,让他去村塾念书。咱没文化,不能让娃也没文化。” 他知道,朝廷现在鼓励办学,村塾的先生是县里派来的秀才,教孩子们认字、算算术,还讲《五代史》里的故事。
婆娘愣了愣:“念书要花钱吧?”
“花也值。” 王二狗望着窗外的田,“将来让娃考科举,当文官,别像他爹,只会打仗。”
第十四章 禁军的新营
开封城外的禁军大营,与三年前已是截然不同。新修的营房整齐划一,每个士兵都有自己的铺位,床底下摆着统一的甲胄和兵器。演武场上,禁军士兵正在操练 “阵图”—— 这是赵匡胤让人根据《孙子兵法》和柴荣的《平边策》编的,讲究 “兵分九路,互相策应”。
“一!二!三!四!” 口号声震得地面发颤。领兵的校尉是个年轻的科举出身的文官,叫张洎,他虽然不懂武艺,却能背出所有阵图的口诀,按朝廷的规定,禁军操练必须有文官监督,防止武将专权。
“都指挥使,” 张洎对旁边的武将说,“今日的‘鱼鳞阵’练得不错,只是左翼稍慢,明日再加强。”
武将叫崔彦进,是柴荣的旧部,当年在淮南立下战功,杯酒释兵权后,他没被解除兵权,反而被任命为禁军都指挥使 —— 因为他懂规矩,从不结党。“张校尉说得是,” 崔彦进点头,“明日我亲自带左翼操练。”
他知道,现在的禁军和当年不一样了。士兵三年一换防,将领五年一调动,粮草由中央直接配送,连兵器都是 “兵符” 才能领取 —— 这都是陛下的 “收兵权” 之策,虽然麻烦,却让军队更听话,更不容易叛乱。
操练结束后,士兵们排队去饭堂吃饭。饭堂的墙上贴着 “饮食标准”:每人每天一升米、半斤肉、一把菜,由三司派来的官吏监督分发,谁也别想克扣。
“比当年在藩镇的日子强多了。” 一个老兵捧着饭碗说,“那时候,将军高兴了就多给点肉,不高兴了连米都不够吃。”
“可不是嘛,” 旁边的年轻士兵说,“我哥在地方征军,说他们的粮都是陈米,哪像咱们,顿顿新米。”
崔彦进站在饭堂外,听着士兵们的议论,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想起柴荣当年说 “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察”,现在陛下做到了,不仅察,还管得细,让士兵们吃好、穿好、练好,这样的军队,才能保家卫国。
第十五章
藩镇的残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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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德四年的夏天,原后蜀节度使孟昶的旧部全师雄,在西川发动叛乱。他打着 “恢复蜀地” 的旗号,聚集了数万藩镇旧部,攻占了几个州县,声称要 “夺回兵权,自主赋税”。
消息传到开封时,赵匡胤正在批阅《农器法式》。他把奏折往案上一拍:“不知死活!”
赵普上前:“陛下,全师雄叛乱,正是因为西川藩镇旧习未改,还有人想着割据一方。臣建议,派禁军主力前往镇压,同时派转运使和通判接管西川的军、政、财权,彻底清除藩镇残响。”
赵匡胤点头:“就派曹彬为都部署,潘美为副,带五万禁军前往。告诉他们,务必速战速决,还要让西川百姓看看,朝廷的军队和藩镇的乱兵不一样 —— 不抢、不烧、不杀。”
曹彬和潘美率军进入西川后,果然军纪严明,所过州县秋毫无犯。全师雄的叛军虽然人多,却因为缺乏统一指挥,粮草不济,很快就溃不成军。
在绵州的战场上,曹彬对着叛军喊道:“你们都是西川百姓,为何要跟着全师雄叛乱?朝廷给你们分田、减税,不好吗?”
叛军里有不少是原后蜀的士兵,他们想起藩镇时代,将领克扣军饷,欺压百姓,再看看眼前的禁军,军容整齐,不扰百姓,心里渐渐动摇。有个士兵带头扔下兵器:“我投降!我要回家种地!”
很快,叛军像雪崩一样瓦解。全师雄兵败自杀,西川叛乱被平定。
战后,赵匡胤下旨,将西川的藩镇旧部全部编入禁军,派往开封换防;任命转运使接管西川财政,通判监督各州政务;还将 “宋兴稻” 和曲辕犁推广到西川,让百姓安心种地。
“陛下,” 赵普看着西川送来的捷报,“这下,藩镇的残响算是彻底清除了。”
赵匡胤却没笑,只是看着地图上的西川:“清除的是叛乱,清除不了人心。要让百姓真正忘了藩镇,还得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觉得朝廷比藩镇好。”
第十六章 书生的奏章
开宝元年的科举放榜,一个江南来的书生张继,考中了进士。他在殿试时,给赵匡胤上了一道奏章,说 “五代之乱,源于武人专权;大宋之治,当兴文抑武,让书生掌政,武将守边,如此才能长治久安”。
赵匡胤看了奏章,很是赞赏,当即任命张继为楚州通判,让他去实践自己的主张。
张继到楚州后,第一件事就是整顿吏治。他发现知州张美虽然清廉,却不懂税法,常常多收百姓的 “杂税”。张继拿出《宋刑统》,指着上面的 “不得擅加赋税” 一条,严肃地说:“张大人,朝廷有规定,杂税必须上报三司批准,您这样做,是违法的。”
张美脸红了,连忙下令退还多收的税。张继又上奏朝廷,请求在楚州设立 “常平仓”,丰年收粮,灾年放粮,防止商人囤积居奇 —— 这是柴荣当年在淮南实行过的政策,效果很好。
半年后,楚州的百姓都知道,新来的通判是个书生,却比武将还厉害,能帮他们做主,能让他们少交税,还能在灾年有饭吃。
张继在给朝廷的奏折里写道:“百姓不怕官,怕的是官不公;不怕税,怕的是税不均。只要朝廷守规矩,百姓就会拥护。”
赵匡胤看到奏折,笑着对赵普说:“你看,书生也能治国。当年柴荣说要‘以文辅武’,朕现在算是做到了。”
赵普点头:“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现在,文官掌政,武将守边,互相制约,这才是太平之道。”
第十七章 杯酒的余温
开宝二年的春节,石守信再次被邀请入宫。此时的他,已经头发花白,走路都需要人扶,但精神很好。赵匡胤在御花园里设了家宴,只有他们两人,像当年在澶州当兵时一样,简单的几道菜,一壶酒。
“还记得陈桥驿吗?” 赵匡胤给石守信斟酒,“那时候,你把黄袍披在我身上,手都在抖。”
石守信笑了,笑得咳嗽起来:“陛下还记得啊 那时候,臣是怕,怕您不答应,怕弟兄们的心血白费。”
“我知道。” 赵匡胤看着他,“也知道你后来怨我。”
“不怨了。” 石守信摇头,眼里闪着泪光,“臣去过高平,看过世宗皇帝的陵寝,那里的松柏长得可高了。臣想,他要是看见现在的大宋,肯定会说‘做得好’。”
赵匡胤举起酒杯:“敬世宗皇帝。”
“敬世宗皇帝。”
两杯酒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像在回应着什么。
“臣听说,陛下要北伐了?” 石守信问,声音里带着期盼。
“快了。” 赵匡胤望着北方,“等准备得再充分些,就去收回燕云 —— 那是世宗皇帝的心愿,也是朕的心愿。”
石守信点点头,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是半块发霉的饼:“这是陈桥驿那天,陛下没吃完的饼,臣一直留着。”
赵匡胤看着那半块饼,忽然想起那个雪夜,士兵们的呼喊,石守信的颤抖,还有自己心里的惶恐与决心。“扔了吧,” 他轻声说,“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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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石守信把饼包好,“留着,让臣的子孙看看,当年的江山,是怎么来的。”
家宴结束后,石守信走出皇宫,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回头望了望巍峨的宫墙,忽然觉得,那杯太清楼的酒,余温一直都在,暖着他的晚年,也暖着这个新生的大宋。
第十八章 制度的长成
开宝九年,赵匡胤驾崩,宋太宗赵光义即位。此时的大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刚从后周接手的江山:禁军精锐,藩镇俯首,赋税充足,百姓安乐。
赵光义在整理父皇的遗物时,发现了一本《五代史》,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赵匡胤的笔迹:“杯酒释兵权,非为夺权,为定制度;收权、制谷、行政,非为集权,为安天下。”
他忽然明白了父皇的用心。五代的乱,是因为没有制度,全凭武力;大宋的治,是因为有了制度,用规矩代替武力,用文官制衡武将,用中央统辖地方。
这种制度,像一棵慢慢长成的树,根扎在柴荣的惠民之策里,干挺在赵匡胤的收权之举中,枝叶舒展在每一个文官的奏章、每一个士兵的操练、每一个农夫的田地里。
后来,当宋真宗赵恒与辽国签订 “澶渊之盟”,确保了百年和平;当宋仁宗赵祯推行 “庆历新政”,进一步完善制度;当王安石变法,试图让这棵树长得更茂盛 他们都在延续着那份从杯酒里开始的制度传承。
而那杯太清楼的酒,早已化作大宋的血脉,流淌在每一个遵守规矩的官吏身上,流淌在每一个安心种地的百姓心里,流淌在每一个不再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岁月里。
历史或许会忘记具体的事件,却会记住那些让天下太平的制度;人们或许会忘记具体的人物,却会记住那些为太平而努力的初心。杯酒释兵权的故事,就这样在大宋的时光里,慢慢沉淀,成为一个王朝长治久安的注脚,也成为华夏历史上,用智慧而非武力解决权力问题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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