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靖难之役
第一节:建文削藩
洪武三十一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沉郁些。南京城笼罩在一片肃穆的白幡之中,宫墙深处的恸哭声仿佛还未散尽,新帝的龙袍已悄然加身。朱允炆站在奉天殿的丹陛之上,望着阶下黑压压的朝臣,指尖微微发颤。他的皇祖父,那位铁腕治世、扫平六合的洪武大帝朱元璋,终究没能熬过这个盛夏,在应天皇宫的西宫寿终正寝,留下一个幅员辽阔却也暗流涌动的帝国。
十七岁的朱允炆,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眉宇间却锁着与年龄不符的忧虑。他自幼师从方孝孺等大儒,浸润在仁义礼智的儒家典籍里,性情温厚,甚至带着几分仁柔。可这份仁柔,在洪武朝的铁血余晖里,更像是一层薄薄的窗纸,谁都能看透他内心深处的不安。他知道,自己接过的不仅是玉玺与龙椅,还有皇祖父晚年反复掂量却始终未能彻底解决的难题 —— 那些手握兵权、镇守一方的藩王,他的叔叔们。
登基大典的礼乐声还在耳畔回响,朱允炆回到乾清宫,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齐泰与黄子澄。这两人是他东宫时的旧臣,也是他如今最倚重的智囊。齐泰时任兵部尚书,性子沉毅,看问题直指核心;黄子澄是太常寺卿,博古通今,尤擅引经据典。
“两位先生,” 朱允炆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他摘下沉重的通天冠,露出额前细密的汗珠,“皇祖父遗诏虽言‘诸王临国中,毋至京师’,可诸王的势力…… 朕夜不能寐啊。”
齐泰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忧心极是。如今诸王拥兵自重,尤以燕王、宁王等北境藩王为甚。燕王朱棣镇守北平,多次北伐蒙古,麾下铁骑十万,勇冠三军,其府中谋士猛将如云,实乃心腹大患。”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这是臣整理的诸王兵力布防,燕王所辖护卫军及节制的边军,总数已逾十五万,远超定制。”
黄子澄在一旁补充道:“陛下,汉初七国之乱,皆因藩王势力过盛。景帝用晁错之计削藩,虽引发叛乱,终究稳固了汉室。今时今日,我大明情形与之相似,削藩势在必行,迟则生变。”
朱允炆手指轻叩案几,目光落在卷宗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上。他想起皇祖父在世时,曾对他说过:“朕封诸王,是为保你朱家江山,他们是你的屏障,也是你的手足。” 可他也记得,皇伯父太子朱标病逝后,皇祖父对诸王的猜忌日渐加深,蓝玉案牵连甚广,未尝没有敲打藩王的意味。如今,这些 “手足”,更像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可…… 他们毕竟是朕的叔叔。” 朱允炆的声音有些犹豫,“若骤然削藩,恐伤宗室和气,甚至……” 他没说下去,但三人都明白那未出口的担忧 —— 逼反藩王。
黄子澄拱手道:“陛下仁厚,实乃宗室之福。然汉景帝削藩,亦是先从实力较弱的王国下手,待剪除羽翼,再图强国。臣以为,我朝亦可效仿,先削夺几位势力较小的藩王,一则试探诸王反应,二则削弱其联盟可能,三则积累经验,为日后处置强藩做准备。”
齐泰微微蹙眉,似乎不太赞同:“黄大人此言虽有理,但若先削弱藩,必打草惊蛇,让燕王等有了防备。依臣之见,当趁其不备,先除燕王,其余诸王自然树倒猢狲散。”
两人各执一词,朱允炆听得心头更乱。他看向齐泰:“齐爱卿,燕王势大,北平又是军事重镇,若仓促动手,万一他起兵反抗,我朝兵力能否压制?”
齐泰道:“陛下,京师有京营精锐,各地卫所亦可调遣,兵力远胜北平。只要计划周密,迅雷不及掩耳,必能擒获燕王。”
黄子澄却摇头:“不然。燕王久在军中,威望极高,其麾下将士多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死士。若强行用兵,北平之战恐难速胜,一旦战事迁延,诸王响应,局面将不可收拾。不如先易后难,从周王开始。”
周王朱橚是朱元璋第五子,封地在开封,与燕王朱棣是同母兄弟,关系素来亲密。黄子澄的意思,削周王既能剪除燕王的羽翼,又因周王实力较弱,易于成功,还能看看其他藩王的反应。
朱允炆沉吟良久,最终点了点头:“就依黄先生之计。先削周王,动作要快,要稳。”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务必…… 勿伤其性命。”
此时的朱允炆,心中所想的仍是 “仁”。他以为,只要收回藩王的兵权,将他们安置妥当,便能避免流血冲突,既能稳固皇权,又能保全宗室亲情。他还不知道,政治的博弈一旦开始,便如脱缰野马,绝非他的 “仁柔” 所能驾驭。
洪武三十一年八月,距离朱元璋驾崩不过一个月,建文朝廷的削藩行动便已悄然展开。朱允炆命曹国公李景隆以巡边为名,率军经过开封,突然包围周王府。
周王朱橚这些日子正为父皇的丧事悲恸,虽也听闻新帝登基后对藩王有所忌惮,却没料到来得如此之快。他府中的护卫本就不多,面对李景隆带来的大军,根本无力反抗。当李景隆带着圣旨闯入府中时,朱橚正与王妃在佛堂诵经,听闻官兵包围王府,他手中的念珠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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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陛下有旨,言您‘图谋不轨,私通燕藩’,着即削去王爵,废为庶人,流放云南。” 李景隆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他是开国功臣李文忠之子,深受朱元璋信任,如今却成了建文削藩的急先锋。
朱橚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我何罪之有?我与燕王乃兄弟,往来通信,何来‘私通’一说?李景隆,你我同是皇亲,你怎能如此构陷!”
李景隆冷笑一声:“王爷,旨意已下,休要多言。请吧。” 他身后的侍卫上前,不顾朱橚的挣扎,将他与王妃一同捆绑起来,塞进早已备好的囚车。周王府的财物被查抄,护卫被解散,一场没有硝烟的政变,就这样在开封城上演,悄无声息,却又惊心动魄。
消息传到北平,燕王朱棣正在府中与谋士姚广孝对弈。姚广孝是个和尚,法名道衍,却深谙兵法谋略,是朱棣最倚重的智囊。听闻周王被削,朱棣手中的棋子 “啪” 地落在棋盘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陛下这是…… 动真格的了。” 朱棣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他与朱橚一母同胞,情谊深厚,周王被削,无疑是冲着他来的。
姚广孝捻着胡须,缓缓道:“周王只是开始。黄子澄、齐泰的‘先易后难’之计,昭然若揭。接下来,便是代王、湘王等人,最后,便是王爷您。”
朱棣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操练的护卫军。这些将士多是他从蒙古战场上带回来的老兵,悍不畏死,对他忠心耿耿。“本王镇守北平,抵御蒙古,为大明鞠躬尽瘁,难道陛下看不见吗?他竟信齐泰、黄子澄谗言,如此对待宗室!”
姚广孝道:“王爷,建文皇帝仁柔,非雄主之才,却急于削藩,操之过急。周王被削,诸王必人人自危,这对王爷而言,未必不是机会。”
朱棣回头看向姚广孝,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机会?先生的意思是……”
“养精蓄锐,静观其变。” 姚广孝道,“如今朝廷气势正盛,我们不宜硬碰。可暗中,却要加快招兵买马的步伐。北平乃形胜之地,进可攻,退可守,只要我们做好准备,一旦朝廷逼得太紧,王爷便有反击之力。”
朱棣点了点头,他知道姚广孝说得有理。这些年,他在北平早已暗中经营,招揽了张玉、朱能等一批猛将,府中私兵也已扩充到数千人。但与朝廷的百万大军相比,仍显不足。“传我令,命张玉、朱能加紧训练私兵,同时,派人联络那些对朝廷不满的边将,囤积粮草,打造兵器,一切都要隐秘行事。”
周王被削后,建文朝廷并未停歇。建文元年正月,朱允炆再次下旨,削代王朱桂。代王封地在大同,性格暴躁,平日里多有不法之事,建文朝廷正好以此为借口。与周王一样,代王也被废为庶人,囚禁在大同府中。
接连两位藩王被削,藩王们终于意识到,新帝的削藩并非一时兴起,而是要彻底剥夺他们的权力。恐慌开始在宗室中蔓延,一些藩王开始暗中联络,商讨对策,却因各自心怀鬼胎,未能形成合力。
建文元年四月,削藩的矛头指向了湘王朱柏。湘王封地在荆州,文武双全,颇有贤名,却也因此引起了建文朝廷的忌惮。朝廷给湘王安的罪名是 “伪造宝钞,擅杀人命”。当锦衣卫带着圣旨抵达荆州时,朱柏正在府中与幕僚谈论诗书。
听闻圣旨内容,朱柏气得浑身发抖。他知道,所谓的 “罪名” 不过是欲加之罪。他看着前来宣读圣旨的官员,朗声道:“我乃太祖皇帝之子,岂能受小吏折辱!” 他不愿像周王、代王那样被废为庶人,流放囚禁,那对他而言,比死更难受。
当晚,湘王府燃起熊熊大火。朱柏身着亲王朝服,坐在府中,任由烈火吞噬。他的王妃、世子,也都随他一同自焚而死。火光映红了荆州的夜空,也像一记重锤,敲在所有藩王的心上。
湘王自焚的消息传到南京,朱允炆正在批阅奏折,看到奏报,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墨汁滴在奏折上,晕开一个黑团。他愣了半晌,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与不安:“湘王叔…… 竟刚烈至此……”
黄子澄在一旁道:“陛下,湘王抗旨自焚,实乃罪有应得,陛下不必太过自责。此事也可警示其他藩王,让他们知陛下削藩之决心。”
齐泰也道:“正是。如今湘王已死,可趁热打铁,再削齐王、岷王,以绝后患。”
朱允炆沉默着,没有说话。他原本以为削藩可以兵不血刃,却没想到会逼死一位叔叔。湘王自焚的惨状,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让他对削藩的决心第一次有了动摇。可事已至此,骑虎难下,他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不久后,齐王朱榑、岷王朱楩相继被削,同样被废为庶人,流放远方。短短一年时间,五位藩王被削,建文朝廷的削藩行动进展神速,却也让整个宗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怨恨之中。
北平的燕王府,气氛越发凝重。朱棣得知湘王自焚的消息后,独自一人在书房坐了一夜。他想起小时候,湘王朱柏总爱跟在他身后,叫他 “四哥”,两人一起在应天的皇宫里玩耍,一起随父皇学习骑射。如今,那个活泼的弟弟,竟被自己的侄子逼得葬身火海。
“陛下…… 好手段啊。” 朱棣的声音里充满了寒意,他眼中的犹豫与隐忍,渐渐被决绝取代。他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湘王的今天,或许就是他的明天。
姚广孝走进书房,看到朱棣眼中的杀意,心中了然。“王爷,如今朝廷已削五王,下一个,必是王爷。齐泰、黄子澄已在暗中调兵遣将,北平周围的卫所都已换上朝廷的心腹,我们不能再等了。”
朱棣抬头,目光如电:“先生有何良策?”
“先下手为强。” 姚广孝道,“朝廷虽在调兵,但尚未准备充分。我们可借着‘清君侧’的名义起兵,打出‘靖难’的旗号,以‘诛齐泰、黄子澄’为名,师出有名。北平将士多是王爷旧部,必能一呼百应。”
“清君侧?靖难?” 朱棣咀嚼着这两个词,心中渐渐有了计较。他是朱元璋的儿子,朱允炆的叔叔,以 “清君侧” 为名,既能避开 “谋反” 的恶名,又能争取那些对朝廷不满的宗室和将领的支持。
“可北平兵力,终究有限。” 朱棣道,“朝廷若派大军来剿,我们能否抵挡?”
姚广孝道:“王爷放心。臣已联络了一些边将,他们对朝廷削藩亦有不满,关键时刻或可相助。而且,宁王朱权镇守大宁,麾下有朵颜三卫,皆是精锐。宁王与朝廷也有嫌隙,若能说动他一同起兵,我军实力将大增。”
朱棣点了点头,宁王朱权是他的十七弟,确实与朝廷不和。若能得到宁王的支持,胜算无疑会大得多。“好,就依先生之计。传令下去,做好起兵准备。同时,派人去大宁,联络宁王。”
就在朱棣暗中准备之时,南京的建文朝廷也在紧锣密鼓地布置。齐泰、黄子澄见削藩进展顺利,越发坚定了除掉燕王的决心。他们建议朱允炆,以边防为名,调燕王的护卫军到塞外,削弱其兵力,同时命工部侍郎张昺为北平布政使,都指挥使谢贵为北平都司,监视燕王府的动静。
张昺和谢贵到了北平后,立刻采取行动,收编了燕王的部分护卫军,又在北平城内布下眼线,严密监视朱棣的一举一动。他们还上奏朝廷,请求增派兵力,包围北平。
建文元年七月,朱允炆下旨,斥责燕王朱棣 “纵容下人,目无朝廷”,命张昺、谢贵逮捕燕王府官属。这道圣旨,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七月五日,北平城内风声鹤唳。张昺、谢贵带着官兵包围了燕王府,要求朱棣交出府中官属。朱棣知道,决战的时刻到了。他召张玉、朱能等将领入府,商议对策。
“张昺、谢贵欺人太甚!” 朱能怒道,“王爷,不如我们杀出去,先斩了这两个奸贼!”
张玉道:“不可。府外兵力众多,硬拼损失太大。不如智取。” 他附在朱棣耳边,低声说了一条计策。
朱棣听后,点头道:“好计。就这么办。”
随后,朱棣派人去请张昺、谢贵入府,说有要事相商,愿意交出府中官属。张昺、谢贵以为朱棣已无计可施,便带着少数随从,趾高气扬地走进了燕王府。
两人刚进府门,府门便 “哐当” 一声关上。朱棣端坐堂上,脸色阴沉:“张大人、谢大人,本王自问对朝廷忠心耿耿,为何屡次相逼?”
张昺道:“燕王,陛下有旨,你敢抗命?”
朱棣猛地一拍案几,厉声喝道:“陛下被齐泰、黄子澄蒙蔽,你们二人助纣为虐,实为奸党!来人,拿下!”
早已埋伏在两侧的护卫一拥而上,将张昺、谢贵及其随从全部擒获。朱棣亲自下令,将二人斩首示众。
解决了张昺、谢贵,朱棣立刻命张玉、朱能率领府中私兵,迅速控制北平城。北平的守军多是朱棣旧部,见燕王起兵,纷纷倒戈。不到一天时间,北平城便落入朱棣手中。
七月七日,朱棣召集北平文武官员,登上城楼,誓师起兵。他身着铠甲,手持马鞭,高声道:“太祖皇帝创立基业,传于皇太孙。然齐泰、黄子澄奸佞当道,蛊惑圣听,残害宗室,祸乱朝纲。本王身为太祖之子,不忍坐视大明江山毁于奸贼之手,今举兵‘靖难’,清君侧,诛奸佞,以安社稷!望诸位将士,随本王一同,匡扶正义,复我大明清明!”
城下的将士们群情激昂,齐声高呼:“愿随王爷,靖难安邦!”
呼声震天,响彻北平城的上空。一场持续四年的叔侄大战,就此拉开序幕。朱允炆或许从未想过,他的削藩之举,会引发如此惨烈的内战。而朱棣,这位身经百战的燕王,也终于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向着南京的龙椅,发起了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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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南京,朱允炆正接到北平兵变的奏报。他站在皇宫的角楼上,望着北方,眼中充满了茫然与恐惧。他想起了黄子澄曾信誓旦旦地说:“燕王不足为惧,陛下只需派一员大将,便可平定叛乱。” 可如今,燕王已起兵,战火已燃,他不知道,这场由他亲手点燃的战火,最终会将他和这个年轻的王朝,带向何方。
齐泰、黄子澄也面色凝重地站在一旁,他们虽仍强作镇定,心中却已泛起一丝慌乱。齐泰强自定神道:“陛下勿忧,燕王虽反,但其势孤力单,不过一隅之地。臣已命长兴侯耿炳文为大将军,率三十万大军北伐,必能一举荡平叛乱。”
黄子澄亦附和道:“耿将军乃开国老将,身经百战,对付一个燕王,绰绰有余。陛下只需坐镇南京,静候捷报即可。”
朱允炆闻言,稍稍安定了些。耿炳文确实是洪武朝的宿将,跟随朱元璋南征北战,功勋卓着,由他领兵,似乎确实能让人放心。可他心中那份不安,却并未完全散去。他隐隐觉得,这场仗,恐怕不会像齐、黄二人说的那般容易。
消息传到北平,朱棣正与姚广孝、张玉、朱能等商议进军路线。听闻耿炳文率三十万大军北上,张玉不禁皱眉:“耿炳文老成持重,善守不善攻,但其麾下兵力雄厚,我军仅有数万,硬拼恐难取胜。”
朱能却道:“兵不在多,在精。我军将士皆是百战余生,熟悉北地地形,耿炳文虽勇,然其麾下多是南方新兵,未必能适应北方气候。且我军起兵名正言顺,将士用命,未必不能一战。”
姚广孝抚须笑道:“两位将军所言皆有道理。耿炳文虽强,却有一弊——年迈多疑。我军可利用这一点,先声东击西,挫其锐气。”他走到地图前,指着真定(今河北正定)道,“耿炳文大军必取道真定,此地是北平南下的咽喉要道。我军可在此设伏,先败其一部,让朝廷知道我军的厉害。”
朱棣点头道:“先生所言极是。就依此计,命张玉率左翼军,朱能率右翼军,本王亲率中军,即刻向真定进发。”
一场大战的序幕,就此拉开。耿炳文的大军浩浩荡荡北上,一路之上,秋毫无犯,军纪严明,尽显老将风范。可他心中也清楚,燕王朱棣绝非易与之辈,因此行军格外谨慎,步步为营,不求速胜,只求稳扎稳打。
八月,耿炳文大军抵达真定,扎下营寨。他命徐凯率万余人驻守河间,潘忠、杨松驻守鄚州(今河北任丘),互为犄角,形成犄角之势,以防燕军突袭。
朱棣得知耿炳文的部署,笑道:“耿炳文果然老奸巨猾,想以稳待变。可惜,他太小看本王了。”他召来张玉:“你率五千精骑,奇袭鄚州,务必活捉潘忠、杨松。”
张玉领命而去。鄚州守将潘忠、杨松听闻燕军来袭,连忙率军出战。张玉佯装不敌,且战且退。潘忠、杨松不知是计,率军追击,一路追至雄县。此时,朱棣早已在此设下埋伏,见潘、杨大军进入包围圈,立刻下令出击。燕军伏兵四起,潘忠、杨松猝不及防,大军瞬间溃散,二人皆被活捉。
鄚州失守,潘、杨被擒,耿炳文在真定的右翼屏障顿时失效。朱棣乘胜追击,率军直逼真定。耿炳文得知消息,连忙命部将李坚、甯忠率军出战。
两军在真定城外展开激战。朱棣一马当先,手持长枪,冲入敌阵。他麾下的燕军将士见状,士气大振,奋勇杀敌。李坚、甯忠虽奋力抵抗,却怎敌得过如狼似虎的燕军。激战半日,官军大败,李坚被擒,甯忠战死,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耿炳文见势不妙,连忙下令退守真定城,闭门不出。朱棣率军攻城,却因真定城防坚固,久攻不下。姚广孝道:“王爷,耿炳文闭门不出,是想拖延时间,等待援军。我军不宜在此久留,不如暂时退兵,另寻战机。”
朱棣也明白,硬攻并非良策,遂下令撤军,返回北平。
真定之战,燕军以少胜多,大败官军,极大地鼓舞了士气。而建文朝廷则为之震动,朱允炆没想到耿炳文会败得如此之快,心中更是焦虑。黄子澄道:“陛下,耿炳文年老无能,不堪大用。臣举荐曹国公李景隆,此人年轻有为,熟读兵书,可堪大任。”
齐泰反对道:“李景隆虽为将门之后,却从未有过实战经验,恐难当此重任。”
朱允炆此时已是方寸大乱,听闻黄子澄举荐李景隆,又想起李景隆曾成功削除周王,便点头道:“就依黄先生之言,命李景隆为大将军,取代耿炳文,率五十万大军北伐。”
李景隆接旨后,志得意满,他自恃兵多将广,根本不把燕军放在眼里。建文元年九月,李景隆率军浩浩荡荡北上,进驻河间。
朱棣听闻李景隆取代耿炳文,不禁大笑:“李景隆膏粱子弟,不知兵事,志大才疏,骄横寡谋,朝廷用此人,实乃天赐我也!”他命世子朱高炽留守北平,自己亲率大军,援救被官军包围的永平(今河北卢龙)。
李景隆得知朱棣率军救援永平,认为北平空虚,遂亲率大军围攻北平。朱高炽虽年轻,却颇有其父之风,沉着冷静,组织军民奋力抵抗。燕王妃徐氏(徐达之女)也亲自登城,率领妇女们运送砖石,协助守城。
李景隆大军虽多,却攻城乏术,屡攻不下,士气日渐低落。而朱棣在解了永平之围后,并未返回北平,而是率军直奔大宁,意图收服宁王朱权。
大宁是北方军事重镇,宁王朱权麾下不仅有精锐边军,还有一支由蒙古骑兵组成的朵颜三卫,战斗力极强。朱棣深知,若能得到宁王的支持,实力将大增。
他单人独骑来到大宁城外,向朱权哭诉自己起兵实属无奈,是被朝廷逼迫,只求朱权能帮他向朝廷求情。朱权本就对建文削藩不满,见朱棣说得情真意切,便放松了警惕,允许朱棣入城。
朱棣入城后,表面上与朱权兄弟情深,暗地里却联络宁王麾下的将领,许以重利,策反了朵颜三卫的首领。数日后,朱棣告辞,朱权亲自送行。刚出城门,朱棣埋伏的将士突然杀出,将朱权劫持。同时,被策反的朵颜三卫也起兵响应,大宁就此落入朱棣手中。朱权无奈,只得加入朱棣的阵营,其麾下的精锐也尽归朱棣所有。
得到大宁的兵力补充,朱棣实力大增,立刻回师北平。此时,李景隆已围攻北平数月,损兵折将,却毫无进展,听闻朱棣回师,不禁慌了手脚,连忙撤军。朱棣率军追击,在郑村坝(今北京东坝)与李景隆大军展开激战。
燕军新得朵颜三卫,士气高昂,蒙古骑兵更是勇猛善战,如入无人之境。李景隆的大军虽多,却指挥混乱,人心涣散,根本不是燕军的对手。激战一日,官军大败,尸横遍野,李景隆狼狈逃回德州。
郑村坝大捷,燕军声威大震,各地纷纷响应,朱棣的势力进一步壮大。建文二年四月,李景隆不甘心失败,又集合了六十万大军,号称百万,再次北伐,与燕军在白沟河(今河北雄县境内)展开决战。
这是一场决定双方命运的大战。李景隆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不敢再轻视燕军,亲自坐镇指挥。朱棣也尽起精锐,与李景隆展开殊死搏斗。
战斗打得异常惨烈,双方你来我往,杀声震天。朱棣亲自率军冲锋,多次陷入重围,险些丧命。幸亏其子朱高煦率军及时救援,才得以脱险。激战三日,燕军最终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和朵颜三卫的勇猛,再次大败官军。李景隆全军覆没,仅率数骑逃回南京。
白沟河之战后,建文朝廷元气大伤,再也无力组织大规模的北伐。而朱棣则乘胜南下,接连攻克德州、济南等地,兵锋直指南京。
济南之战,却成了朱棣南进的一大阻碍。济南守将铁铉、盛庸深知济南的重要性,率领军民顽强抵抗。朱棣率军多次攻城,都被铁铉击退。铁铉甚至还诈降,诱骗朱棣入城,险些将其诈死。朱棣大怒,下令炮轰济南城。铁铉见状,将朱元璋的神牌悬挂在城墙上,朱棣投鼠忌器,不敢再下令炮击,只得撤军。
此后,朱棣与盛庸、铁铉等在山东一带展开了长期的拉锯战,互有胜负。建文三年年底,姚广孝向朱棣进言:“不要再与官军在山东纠缠,应直捣黄龙,径取南京。南京兵力空虚,一旦拿下,大事可成。”
朱棣听从了姚广孝的建议,放弃山东,率军绕过济南,直扑南京。燕军一路势如破竹,连克徐州、宿州、扬州等地,于建文四年六月兵临南京城下。
南京城内一片混乱,朱允炆慌了手脚,连忙召集大臣商议对策。齐泰、黄子澄建议坚守待援,可此时各地援军早已被燕军拦截,根本无法抵达。李景隆则主张议和,请求朱棣退兵,划江而治。
朱允炆无奈,只得派李景隆前往燕营议和。朱棣根本不予理会,坚持要“清君侧”,进入南京。
六月十三日,李景隆打开金川门,迎接燕军入城。南京城破,皇宫中燃起熊熊大火。朱允炆在宫中纵火,随后不知所踪。有人说他葬身火海,有人说他逃出南京,出家为僧,还有人说他远渡重洋,流落海外。朱允炆的下落,成了明朝历史上的一大谜案。
朱棣率军进入南京,控制了局势。他下令搜捕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等建文旧臣,对他们处以极刑,并株连九族。这场清算,牵连甚广,史称“壬午之难”。
建文四年七月,朱棣在南京登基称帝,改元“永乐”,是为明成祖。历时四年的靖难之役,最终以朱棣的胜利而告终。
这场叔侄之间的权力斗争,不仅改变了明朝的皇位继承,也对明朝的历史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朱棣登基后,迁都北京,加强了北方的边防,派遣郑和下西洋,开创了“永乐盛世”。但他也因篡夺皇位而备受争议,成为历史上一个复杂而又充满传奇色彩的皇帝。
而那位年轻的建文皇帝朱允炆,他的仁柔与理想,最终在残酷的政治斗争中化为泡影。他的削藩之举,本是为了巩固皇权,却最终引发了内战,断送了自己的皇位。历史的吊诡之处,正在于此。靖难之役的硝烟虽已散尽,但它所留下的印记,却深深烙印在了明朝的历史长河之中,供后人评说。
南京城破之日,残阳如血,映照着宫墙上斑驳的弹痕与未熄的余烬。朱棣策马踏入金川门时,马蹄踏过散落的琉璃碎片,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街道两旁,百姓们紧闭门窗,偶有胆大者从门缝中偷望,只见燕军将士甲胄上凝结的血痂在暮色中泛着暗紫,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上,交织着疲惫、亢奋与难以言说的复杂。
“王爷,皇宫方向火势未灭。”张玉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鏖战过后的沙哑,“臣已命人救火,同时搜捕建文旧臣,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冲天的火光,“尚未发现陛下踪迹。”
朱棣勒住缰绳,望着那片被浓烟笼罩的宫城,眉头紧锁。他知道,朱允炆的下落,将是他登基路上最棘手的难题。若朱允炆活着,哪怕只是流亡在外,也会成为反对者手中的旗帜;可若死了,“弑君”的罪名便如影随形,纵能登基,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继续搜。”朱棣的声音冷得像北平的寒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张玉领命起身,转身时瞥见朱棣紧握马鞭的指节泛白,心中暗叹——这场仗打了四年,王爷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镇守北平的燕王,他的眼神里,多了些连烈火都烧不化的坚硬。
三日后,皇宫的火势终于被彻底扑灭。焦黑的宫梁倾颓在瓦砾之中,曾经雕梁画栋的奉天殿只剩下半截龙椅残骸,被烧得蜷曲如炭。侍卫们在灰烬中翻找,最终只找到几具难以辨认的尸身,其中一具戴着疑似皇帝冠冕的焦黑物件。
“王爷,这是在坤宁宫废墟中找到的。”侍卫捧着那顶烧变形的冠冕,双手微微发颤。
朱棣接过冠冕,指尖触到滚烫的余温,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场大火的灼烈。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以天子礼,葬之。”
无人敢问那具尸身究竟是不是朱允炆。这个模糊的结论,成了君臣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建文皇帝“驾崩”了,死于宫变之火。
而此时的南京城内,清算已如狂风骤雨般展开。齐泰被擒时,正穿着一身布衣,试图混出城门逃往广德。他见燕军刀枪相向,突然挺直脊梁,朗声道:“我乃兵部尚书齐泰,要杀便杀,不必多言!”押到朱棣面前时,他仍是怒骂不止,最终被处以磔刑,族人皆被流放。
黄子澄则在嘉兴被抓,他望着朱棣,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痛心疾首:“殿下,你本是太祖之子,为何要行此叛逆之事?削藩乃为大明长治久安,你今日夺位,他日必有后人效仿,国将不国啊!”朱棣闻言,面色铁青,下令将其凌迟处死,家族株连,女眷皆没入教坊司。
最惨烈的莫过于方孝孺。这位建文朝的“天下读书种子”,被押到朝堂时,依旧身着孝服,痛哭不止。朱棣亲自劝降:“先生是天下大儒,若肯为朕起草即位诏书,朕便饶你族人。”
方孝孺将笔掷于地,厉声道:“死即死耳,诏不可草!”
朱棣怒极:“你不怕朕诛你九族?”
“便诛十族又如何!”方孝孺昂首而立,目光如炬。
最终,朱棣真的诛了方孝孺十族——除了父族、母族、妻族,连他的门生故吏也被算作一族,牵连处死八百七十三人。刑场上,方孝孺看着亲友门生一个个倒在血泊中,始终骂不绝口,直至被割舌断喉,才气绝身亡。
血雨腥风之中,也有人选择了妥协。茹瑺,建文朝的兵部尚书,曾力主削藩,此刻却带着群臣的劝进表跪在朱棣面前,叩首如捣蒜:“殿下天纵英才,平定祸乱,实乃天命所归,臣等恳请殿下登基,以安社稷!”
朱棣看着眼前这群昨日还在为建文哭丧、今日便俯首称臣的大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知道,这些人所求的不过是荣华富贵,可眼下,他需要这些人的“拥戴”来装点门面。
“众卿请起。”朱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太祖皇帝创立基业,本欲传之万世。然建文误用奸佞,祸乱朝纲,以致宗室相残,百姓遭殃。朕不得已举兵靖难,只为清除奸佞,匡扶社稷。既然天命所归,民心所向,朕便暂代大位,待寻得贤能宗室,再行定夺。”
这番话,半是自辩,半是试探。群臣自然心领神会,纷纷高呼:“陛下圣明!”
永乐元年正月,朱棣在奉天殿登基,改元“永乐”。登基大典上,礼乐齐鸣,百官朝拜,可那庄严的仪式之下,却藏着无数未散的血腥气。朱棣身着十二章纹的龙袍,坐在那把修复一新的龙椅上,望着阶下山呼海啸的“万岁”声,心中却无多少喜悦。他想起四年前在北平誓师的那个清晨,想起白沟河之战中险些被流矢射中的瞬间,想起那些战死的将士,想起被株连的建文旧臣……这龙椅,是用白骨与鲜血堆砌而成的。
“传旨。”朱棣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寂静,“命工部修缮北平城,预备迁都。”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迁都并非小事,更何况是迁往那个常年受蒙古侵扰的北平。夏原吉,这位在靖难之役中曾负责筹措军饷的官员,忍不住出列道:“陛下,南京乃太祖定都之地,宫阙完备,民心思安,迁都恐劳民伤财,还望陛下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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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看向夏原吉,目光深邃:“北平乃朕龙兴之地,地势险要,可抵御蒙古,拱卫京师。太祖当年封诸王镇守北疆,便是为此。如今朕君临天下,当亲守国门,方能保大明无虞。”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心。群臣知道,这位新帝与建文不同,他的意志如钢铁般坚硬,一旦决定的事,再难更改。
迁都的诏令一下,北平便成了全国瞩目的焦点。数十万工匠、民夫被征调北上,日夜不停地修缮城墙、建造宫殿。朱棣亲自规划北京城的布局,将皇宫建在中轴线之上,左祖右社,前朝后市,既延续了南京的规制,又融入了北方的雄浑气象。
与此同时,朱棣并未忘记那个“失踪”的侄子。他暗中派出两路人马,一路由胡濙率领,以寻访张三丰为名,走遍天下州县,打探朱允炆的消息;另一路则交给郑和,命他率领庞大的船队下西洋,既是为了宣扬国威,也是为了追查朱允炆是否流亡海外。
郑和第一次下西洋时,率领宝船六十二艘,随行人员两万七千余人,从苏州刘家港出发,经占城、爪哇、苏门答腊,直达印度半岛。这支船队规模之庞大,造船技术之先进,在当时的世界上无人能及。每当宝船抵达一个国家,当地国王无不震惊于大明的富庶与强大,纷纷派遣使者随船入贡。
而胡濙则在陆上潜行十余年,足迹遍布两湖、江浙、云贵,甚至深入苗疆土司之地。他每到一处,便乔装成普通百姓,与乡绅、道士、僧人闲聊,打探关于“建文帝”的蛛丝马迹。无数个夜晚,他在破庙或客栈中记录见闻,油灯下的身影,孤独而执着。
永乐五年,朱棣在处理朝政时,偶然看到一份关于济南的奏报。奏报中提到,铁铉虽已被处死,但济南百姓仍在暗中祭祀他,称其为“铁公”。朱棣看着“铁公祠”三个字,沉默良久。
他想起济南之战时,铁铉将太祖神牌悬于城头,让他投鼠忌器;想起铁铉被押到南京时,骂声不绝,最终被凌迟处死,尸骨被投于锅中油炸,连朱棣的儿子朱高炽都曾劝道:“铁铉乃忠臣,陛下何必如此?”
“传旨。”朱棣放下奏报,“济南铁铉,虽为逆臣,但其忠勇可嘉,命地方官为其立祠,春秋祭祀。”
左右侍从皆感意外,却不敢多言。他们渐渐发现,这位铁血的帝王,心中似乎也藏着一丝对“忠义”的复杂认同。
永乐十八年,北京城终于建成。宫城、皇城、内城、外城层层环绕,钟鼓楼矗立城北,天坛、地坛分列南北,一条中轴线贯穿全城,气势恢宏。朱棣率领文武百官,正式迁都北平,改北平为北京,南京则作为留都。
迁都大典那日,北京城内万人空巷,百姓们涌上街头,争相目睹新都城的风采。当朱棣的仪仗经过长安街时,欢呼声此起彼伏。这位从北平起兵的皇帝,终于将自己的根基扎在了这片北方的土地上。
而此时的郑和,已完成了五次下西洋的壮举,最远抵达了非洲东海岸。他带回了长颈鹿、斑马等奇珍异兽,也带回了各国的臣服与友谊。朱棣站在宫墙上,看着那些来自异域的贡品,心中涌起一股豪情——大明的声威,已远播海外。
胡濙也在永乐二十一年返回了北京。他深夜求见朱棣,两人在宫中密谈了四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只知道胡濙离开时,神色平静,而朱棣此后便再也没有派人寻找过朱允炆。或许,朱允炆真的死了,或许,他早已隐姓埋名,了此残生,但无论如何,那个威胁朱棣皇位的阴影,终于散去。
永乐二十二年,朱棣第五次北伐蒙古。在榆木川(今内蒙古多伦西北),这位一生征战的皇帝,在军中病逝,享年六十五岁。临终前,他望着北方的草原,仿佛又看到了四十年前,自己第一次随父出征的场景;看到了靖难之役中,白沟河畔的漫天烽火;看到了北京新城的宫阙巍峨……
他的一生,充满了争议。他篡夺了侄子的皇位,诛杀了无数忠臣,手段酷烈;可他也开创了“永乐盛世”,迁都北京,巩固了边防,派郑和下西洋,编纂《永乐大典》,将大明推向了鼎盛。
当他的灵柩运回北京时,沿途百姓自发跪拜。有人骂他是篡位的逆贼,有人赞他是雄才大略的英主。历史的功过,从来都如此复杂。
而那个被历史尘埃掩埋的建文皇帝朱允炆,终究没能再回到人们的视线中。有人说,他在云南的一座寺庙里当了和尚,每日诵经,为战乱中死去的亡魂祈福;有人说,他化名“让皇”,隐居在福建的一个小渔村里,看着潮起潮落,了此残生。
靖难之役的硝烟,早已散尽。但它留下的印记,却刻在了大明的骨血里。朱棣用铁腕手段巩固了皇权,却也让后来的皇帝对藩王更加警惕;他迁都北京,让“天子守国门”成为明朝的传统,也让北方的边防压力日益沉重。
多年后,南京的明故宫遗址上,长出了茂密的荒草。偶尔有孩童在废墟中玩耍,捡起一块破碎的青花瓷片,不知那曾是建文朝的遗物,还是永乐年间的珍品。而北京的故宫里,新的皇帝正坐在龙椅上,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奏折,他们或许会在某个深夜,想起那场叔侄相残的内战,想起那些在历史洪流中挣扎、沉浮的身影。
历史如长江东逝水,裹挟着是非功过,奔涌向前。靖难之役,不过是其中一朵汹涌的浪花,却映照出权力的残酷、人性的复杂,以及一个王朝在血与火中前行的艰难步履。而那些关于朱允炆的传说,关于朱棣的功过,关于那场战争中无数无名将士的牺牲,都化作了史书上的文字,供后人反复品读,却永远也读不尽其中的沧桑与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