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盛世余晖
一、宣德十年的冬与春
宣德十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山叶屋 耕辛醉全十月刚过,北京就下了第一场雪,紫禁城的琉璃瓦覆盖在皑皑白雪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乾清宫的暖阁里,朱瞻基躺在龙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窗外的雪,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陛下,喝口药吧。” 张太后坐在床边,亲自端着药碗,声音哽咽。她身后,九岁的太子朱祁镇捧着一个暖手炉,大眼睛里满是茫然 —— 他还不懂 “病危” 意味着什么,只知道父亲已经很久没陪他放风筝了。
朱瞻基艰难地睁开眼,看了看儿子,又看向站在床前的 “三杨”。杨士奇、杨荣、杨溥都已年过花甲,此刻脸上满是泪痕,花白的胡子上还沾着未干的雪 —— 他们是从值房一路小跑赶来的。
“先生们” 朱瞻基的声音细若游丝,“朕 怕是不行了。”
“陛下吉人天相,定会好起来的!” 杨荣哽咽道。
朱瞻基轻轻摇头,示意张太后扶起他。他靠在软枕上,目光扫过 “三杨”,又落在朱祁镇身上:“祁镇,过来。”
朱祁镇怯生生地走到床边,被父亲枯瘦的手握住。那只曾经拉弓射箭、批阅奏章的手,此刻冰凉而无力。
“记住 做皇帝,要学你爷爷,也要学你太爷爷。” 朱瞻基喘息着说,“爷爷教你 要仁,太爷爷教你 要守。守住百姓的饭,守住江山的稳”
他转向 “三杨”,眼神忽然变得清明:“先生们,太子年幼,大明的江山 就托付给你们了。” 他从枕下摸出一枚羊脂玉印,上面刻着 “守成” 二字,“这是朕给太子的信物,也是给你们的 约束。凡遇大事,需内阁票拟,太后定夺,绝不可让小人钻了空子。”
“臣等万死不辞!”“三杨” 跪地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朱瞻基笑了,那笑容像冬日里最后一缕阳光,微弱却温暖。他松开朱祁镇的手,缓缓闭上眼睛,嘴里还在念叨:“江南的桑苗 该补种了 边军的棉衣 要加厚”
宣德十年正月初三,朱瞻基驾崩,享年三十八岁。消息传出,北京城的百姓自发涌上街头,家家户户门前挂起白幡。有老人跪在雪地里哭:“宣德爷走了,谁还管咱们的桑苗啊?”
南京的秦淮河畔,商船依旧昼夜不绝,但船工们收起了往日的吆喝,默默往河里撒了一把米 —— 那是他们给 “减免漕税” 的皇帝送行。苏州的蚕农们聚集在土地庙前,将宣德帝赏赐的温棚铁架擦得锃亮,供在神龛上:“这是好皇帝留下的念想,得供着。”
远在草原的瓦剌,也先听闻朱瞻基驾崩的消息,沉默了半晌。他让部众停止劫掠明朝边境,还派使者带着一匹宝马前往北京吊唁 —— 那个用丝绸和互市软化了草原的皇帝,终究让他生出了几分敬重。
紫禁城的丧钟敲了一百零八下,声震四野。朱祁镇穿着孝服,被 “三杨” 扶着,跪在灵前接受百官朝拜。他看着父亲的灵柩,忽然想起先生王振教他的话:“殿下以后就是皇帝了,要像宣德爷一样,让所有人都听你的。”
只是他还不懂,“听你的” 这三个字,在盛世余晖里,藏着怎样的重量。
二、仓廪里的余粮与市井的烟火
宣德十年的春天,江南的稻田里泛起新绿。周小满扛着锄头,在田埂上走来走去,看着渠水顺着新修的堤坝流进稻田,忍不住咧嘴笑 —— 这是宣德爷在位时修的最后一批水渠,今年终于派上了用场。
“小满哥,县太爷带着粮官来了!” 一个后生喊道。
周小满抬头,只见苏州知府于谦带着几个官差,正在田边丈量土地。他连忙迎上去:“于大人,这是”
“宣德爷临终前下了旨意,要核查江南的粮仓,看看百姓到底有多少存粮。” 于谦笑着说,“陛下说,‘仓廪实,天下安’,得知道百姓的日子到底过得怎么样。”
周小满心里一暖,领着官差回了家。他掀开地窖的石板,里面整齐地码着二十多个粮缸,装满了去年的新米。“大人您看,这是留着自家吃的,还有三缸是准备卖的。”
粮官清点后,在册子上记下:“周小满,存粮三十五石,够全家三年食用。”
这样的场景,在江南随处可见。宣德年间,朝廷减免赋税、兴修水利,加上风调雨顺,百姓家中大多有了存粮。苏州府的粮仓里,官粮堆积如山,知府于谦看着账本上 “存粮够支十年” 的记录,对属下说:“这就是宣德爷留给咱们的家底啊。”
北京的王府井大街上,更是一派繁华。绸缎铺里,苏州产的 “桑苗纹” 锦缎挂得琳琅满目,掌柜的笑着给客人介绍:“这是宣德爷那会儿传下来的花样,结实着呢!” 酒肆里,来自山西的商人正与江南的盐商讨价还价,桌上摆着景德镇的青花瓷,碗底还印着 “宣德年制” 的款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热闹的是琉璃厂的书市。《农桑辑要》《宣德鼎彝谱》(记录宣德炉工艺的书)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买的人络绎不绝。一个书生捧着《宣德实录》,对同伴说:“你看宣德爷处理安南的法子,真是高明 —— 不打仗,还能让他们年年进贡,比永乐爷省了多少军费!”
同伴却摇摇头:“可我听说,安南那边已经开始仿造咱们的铜钱了,怕是”
话没说完,就被掌柜的打断:“两位客官,别谈国事,看看新书吧!刚到的《宣和遗事》,宣德爷都没禁呢!”
市井的烟火气里,藏着盛世的底气。百姓们或许不懂什么叫 “仁宣之治”,但他们知道,这十年里,赋税轻了,粮仓满了,做生意的路子宽了,连走夜路都比以前踏实 —— 这就够了。
只是很少有人注意到,繁华背后的阴影。苏州的周老汉在自家地里劳作时,发现隔壁的田埂被悄悄挪动了半尺 —— 那是当地的地主想趁机侵占他的土地。他去找里正理论,里正却支支吾吾:“周老汉,那可是张员外的人,咱们惹不起”
周老汉看着被侵占的半尺土地,心里泛起一丝寒意。他想起宣德爷在世时,有御史专门查土地兼并,怎么刚过了年,就没人管了?
同样的事情,在江南各地悄悄上演。宣德末年,随着经济复苏,地主豪强开始用 “高利贷”“典地” 等手段吞并农民土地,而负责监察的御史,有的被收买,有的顾忌豪强势力,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谦在苏州查到了几起土地兼并案,气得拍桌子:“宣德爷刚走,这些人就敢如此放肆!” 他上奏朝廷,请求严惩,可奏折送到北京,却被内阁压了下来 —— 杨士奇等人觉得,新帝刚即位,不宜大兴狱讼,先以安抚为主。
于谦看着被压下的奏折,望着窗外连绵的春雨,忽然觉得,这盛世的阳光,好像没那么暖了。
三、放弃的疆土与暗涌的边尘
宣德十年的夏天,广西都司的驿道上,一匹快马疾驰而过。骑手怀里揣着一封密报,来自安南边境 —— 安南国王黎利正在边境修建城堡,还收留了明朝的逃兵,隐隐有挑衅之意。
密报送到北京,内阁的值房里,“三杨” 正围着地图商议。杨荣指着安南的位置,眉头紧锁:“黎利这是在试探咱们!宣德爷放弃直接统治,是想息事宁人,他倒好,敢在边境筑城!”
杨溥摇头:“不可轻举妄动。新帝刚即位,北边的瓦剌也在盯着,若两线开战,国库怕是吃不消。”
杨士奇沉吟道:“可也不能坐视不理。派个使者去问问,就说‘边境城堡有碍互市,若不拆除,便关闭集市’。”
使者到了安南,黎利却避而不见,只让大臣传话:“城堡是为了防备土匪,与大明无关。” 暗地里,他却加快了筑城的速度,还派人联络中南半岛的占城、真腊等国,隐隐有联合对抗明朝的意思。
消息传回北京,年轻的官员们炸开了锅。兵部侍郎于谦上奏:“安南乃太祖爷定下的藩属,黎利如此嚣张,若不严惩,诸国必效仿,大明的威望何在?”
但 “三杨” 坚持安抚。杨士奇在票拟里写道:“暂不派兵,只关闭与安南的互市,静观其变。” 朱祁镇看不懂这些,只听王振在耳边说:“陛下,内阁的老臣们是怕打仗,才故意示弱。”
朱祁镇似懂非懂,在票拟上批了 “依议”,心里却记下了 “内阁怕打仗” 这回事。
安南的试探只是开始。北边的瓦剌,也先在朱瞻基驾崩后,渐渐撕下了臣服的面具。他不再满足于每年的赏赐,开始纵容部下劫掠明朝边境的马场、驿站,还截留了本该送往北京的贡品。
宣府总兵官谭广上奏,请求出兵教训瓦剌,却被内阁驳回。杨荣在票拟里说:“瓦剌只是小打小闹,若出兵,反会让他们联合其他部落,得不偿失。”
谭广气得把奏折摔在地上:“宣德爷在世时,虽主安抚,却也让咱们‘该打就打’!如今倒好,连小股劫掠都不敢管了!” 他手下的老兵们更是怀念宣德年间 —— 那时皇帝虽不常亲征,却会亲自过问边军的棉衣、粮草,谁要是敢克扣军饷,立马就被砍头。
边军的不满,像草原上的野草,悄悄蔓延。有个叫石亨的百户,在一次与瓦剌的冲突中斩杀了三个骑兵,却因 “擅自开战” 被降职。他跪在边关的城墙上,望着远处的草原,咬牙道:“总有一天,老子要让这些蒙古人知道,大明的兵不是好欺负的!”
放弃安南的后遗症,纵容瓦剌的隐忧,像两朵乌云,渐渐飘到了盛世的天空上。只是北京城里的人们,还沉浸在宣德朝留下的繁华里,没察觉到边尘里的杀气。
四、东宫的阴影与老臣的坚守
朱祁镇即位后,朝政表面上由 “三杨” 和张太后把持,实则王振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他仗着皇帝的信任,在东宫安插了自己的人,还借着 “教导皇帝” 的名义,干预官员的任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有一次,朱祁镇想提拔自己的奶娘的儿子做锦衣卫百户,杨士奇以 “此人无功无德” 驳回。王振却在夜里对朱祁镇说:“陛下是天子,想封个百户都不行,岂不是被大臣管住了?”
朱祁镇第二天就绕过内阁,直接下旨提拔了奶娘的儿子。杨士奇得知后,气得在值房里踱步:“宣德爷临终前嘱咐‘大事需内阁票拟’,陛下怎么能”
杨荣叹了口气:“王振这是在教陛下‘乾纲独断’啊。长此以往,内阁的票拟权怕是要被架空了。”
张太后看出了王振的野心,特意召他到便殿,指着墙上朱元璋立下的 “内臣不得干政” 的铁牌,厉声说:“你若再敢干预朝政,老身就摘了你的脑袋!”
王振吓得连连磕头,老实了好一阵子。但他心里清楚,张太后年事已高,“三杨” 也老了,只要他牢牢抓住朱祁镇,总有出头的一天。
他开始变着法子讨朱祁镇的欢心。朱祁镇喜欢玩马球,他就从边军里挑来好马,在西苑建了个马球场;朱祁镇喜欢看摔跤,他就从锦衣卫里选出壮汉,每日在宫里表演。朱祁镇渐渐觉得,还是王先生懂他,那些老臣只会讲大道理,太无趣了。
“三杨” 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杨溥几次想劝谏,都被朱祁镇以 “先生年纪大了,先回去休息” 打断。杨士奇无奈,只得联合六部尚书,集体上奏,请求 “严惩王振,还政内阁”。
奏折送到朱祁镇面前,他看都没看,就扔给了王振:“王先生,你看他们又在说你坏话。”
王振拿起奏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随即又换上委屈的表情:“陛下,奴婢只是想好好伺候您,怎么就成了‘严惩’的对象?要不 奴婢还是去孝陵种菜吧,省得大臣们烦心。”
“谁敢让王先生走!” 朱祁镇顿时急了,提笔在奏折上批道:“王振侍奉朕多年,忠心耿耿,诸卿勿要多疑。”
批红传回内阁,杨士奇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字迹,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他望着宣德帝的牌位,老泪纵横:“陛下,臣无能啊”
老臣们的坚守,在年轻皇帝的任性和宦官的算计下,渐渐力不从心。杨荣积劳成疾,宣德十年冬天就病倒了,躺在床上还念叨着 “边军的粮草”;杨溥负责太子教育,却被王振排挤,想见朱祁镇一面都难;只有杨士奇,还在硬撑着,试图维持内阁的体面。
一日,杨士奇在文华殿给朱祁镇讲《资治通鉴》,讲到 “宦官专权误国” 时,特意加重了语气。朱祁镇却心不在焉,忽然问:“先生,王振说,下个月想去大同打猎,您觉得行吗?”
杨士奇的心彻底凉了。他知道,这盛世的余晖,快要散尽了。
五、最后的暖意与将至的风暴
宣德十年的深秋,南京的秦淮河畔,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 当年被朱瞻基派往瓦剌的太医。他带回了一匹狼皮,说是也先托他送给 “大明的新皇帝”,还带了句话:“愿像宣德爷在世时那样,好好做生意。”
狼皮送到北京,朱祁镇觉得新鲜,让王振挂在御书房里。王振却偷偷对他说:“陛下,也先这是看不起您,才送张狼皮。要是宣德爷,他肯定送宝马!”
朱祁镇听了,心里顿时不痛快,对瓦剌的好感荡然无存。
而在苏州,于谦终于查清了几起土地兼并案,将罪魁祸首 —— 一个与王振沾亲带故的地主绳之以法。百姓们敲锣打鼓,给于谦送了块 “为民做主” 的匾额。于谦望着匾额,叹了口气:“这是宣德爷教我们的,本该如此啊。”
他让人把江南的新米、新丝送到北京,想让朱祁镇看看,宣德朝的余泽还在。山叶屋 已发布嶵新章結可这些东西,都被王振以 “陛下忙着准备打猎” 为由,堆在了库房里。
这年冬天,杨荣病逝。临终前,他拉着杨士奇的手,断断续续地说:“王振 是祸害 不能让他 毁了大明”
杨士奇含泪点头,却知道自己独木难支。他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想起宣德年间与皇帝、与杨荣、杨溥在西苑泛舟的日子,那时的雪,好像都比现在暖。
除夕夜,朱祁镇在宫里设宴,王振陪着他喝酒,太监们唱着新编的曲子,热闹非凡。而内阁的值房里,杨士奇和杨溥对着孤灯,看着堆积如山的奏章,一夜未眠。他们知道,过了这个年,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宣德十年,就在这样的喧嚣与沉寂中,走到了尽头。
历史书上说,“仁宣之治” 至此结束。但对百姓来说,这不是一个冰冷的时间节点,而是藏在记忆里的温度 —— 是周小满家地窖里的存粮,是苏州绸缎铺里的 “桑苗纹” 锦缎,是瓦剌牧民手里的《农桑辑要》,是内阁票拟纸上那工整的字迹。
只是,这些暖意,很快就要被一场狂风暴雨吞噬。王振的野心,朱祁镇的任性,瓦剌的铁蹄,土地兼并的恶果 所有的隐忧,都将在不久的将来,以最猛烈的方式爆发。
!紫禁城的角楼上,王振站在寒风里,看着远处的烽火台。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就要来了。而那首名为 “仁宣之治” 的悠扬乐章,终在宣德十年的尾声,落下了最后一个音符。
接下来的大明,将在风雨飘摇中,迎来它命运的转折。
第五节:余晖里的余响与风暴前的寂静
一、江南的绸与边关的沙
正统元年的春天,苏州的蚕农们又开始忙碌了。周小满的儿子周勇刚满十五,跟着父亲在桑田里采摘新叶,指尖被桑叶的汁液染得发绿。“爹,今年的茧子能卖好价钱不?” 周勇擦了擦汗,眼里满是期待。
周小满望着成片的桑林,点点头:“应该能。宣德爷留下的那批织机还在用,听说北京城里的官老爷都爱穿咱们苏州的绸缎。” 他没说的是,去年冬天,县里的张员外又想买他家的两亩桑田,开价比市价低了三成,被他硬顶了回去 —— 这世道,好像不如宣德爷在时安稳了。
此时的北京,王府井的绸缎铺里,掌柜的正对着账本发愁。王振借着采办御用品的名义,让他 “孝敬” 二十匹上等锦缎,说是 “陛下要赏给瓦剌使者”。掌柜的不敢得罪,只能咬牙从库房里挑了最好的料子,心里却在骂:“宣德爷那会儿,哪有这么多苛捐杂税!”
而在千里之外的大同边关,风沙正卷着枯草掠过城墙。石亨穿着磨得发亮的铠甲,望着远处草原上的炊烟 —— 那是瓦剌的游骑,最近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边境。“将军,咱们的弓箭快用完了,兵部的补给还没到。” 一个小兵跑来报告。
石亨啐了口唾沫:“催了八遍了,就说‘国库紧张’!想当年宣德爷在时,边军的弓箭、粮草,哪回不是按时送到?” 他不知道,国库的银子,正被王振挪去修西苑的马球场。
江南的绸缎与边关的黄沙,看似毫不相干,却在同一片天空下,感受着盛世余晖的消散。苏州的织机还在转,但织出的绸缎,越来越多地流向了宦官和勋贵的腰包;大同的城墙依旧坚固,但守城的士兵,手里的兵器却越来越旧。
有一次,周小满去镇上卖蚕茧,听到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讲 “宣德爷巡边” 的故事:“那会儿啊,宣德爷亲自给士兵披棉衣,还说‘你们守着边关,朕才能睡安稳觉’” 听着听着,周小满忽然红了眼眶 —— 他想起了边关的远房侄子,去年托人带信说 “天冷了,缺棉衣”。
而在大同,石亨夜里查哨,听到老兵们在帐篷里唱着宣德年间的军歌:“天子守国门,君子死社稷” 唱着唱着,就变成了沉默的叹息。
二、内阁的墨与司礼监的红
正统二年的夏天,北京城里的雨水格外多。内阁的值房漏了雨,杨士奇让人找来工匠修补,却被司礼监的太监拦住:“杨大人,宫里的修茸银子都拨给王先生修书房了,内阁这点小毛病,就先忍忍吧。”
杨士奇气得发抖,却只能忍着。他看着案上堆积的奏章,大多是关于 “赈灾”“边军缺粮” 的,而司礼监批回来的红笔,越来越多地写着 “暂缓”“另议”。有一次,他在票拟里建议 “减免山东灾区赋税”,王振却在批红里写道:“山东乃赋税重地,不可轻免,着地方官‘劝捐’补足。”
“劝捐?说白了就是抢!” 杨溥拍着桌子,“宣德爷当年怎么说的?‘百姓受灾,朝廷当抚恤,岂能再加重负担?’”
杨士奇闭着眼,想起宣德年间,朱瞻基总会在票拟旁写下 “民为贵” 三个字。如今,这三个字,好像被司礼监的红笔涂掉了。
王振的势力越来越大。他不仅掌控了批红,还开始插手官员的任免。有个叫马顺的御史,因为拍王振的马屁,被提拔为锦衣卫指挥使,专门打压反对王振的大臣。杨士奇想弹劾马顺,却被朱祁镇驳回:“王先生说,马顺办事得力。”
一日,杨士奇在文华殿遇到朱祁镇,见他手里拿着一把镶金的匕首,便问:“陛下,这是”
朱祁镇得意地说:“是王先生送的,说是瓦剌的宝刀,削铁如泥!”
杨士奇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想起宣德爷临终前,给太子的是刻着 “守成” 的玉印,而现在,王振给皇帝的,是一把刀。
内阁的墨香,渐渐被司礼监的红笔盖过。杨士奇看着自己日渐衰老的手,再也写不出宣德年间那般从容的票拟。他知道,自己和杨溥,就像风中的残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熄灭。
三、瓦剌的弓与安南的城
正统三年,瓦剌也先终于露出了獠牙。他以 “明朝减少赏赐” 为由,率军攻陷了大同以西的三个卫所,抢走了上万头牛羊,还杀了明朝的指挥使。
消息传到北京,朱祁镇召集大臣议事。王振在一旁煽风点火:“陛下,也先太嚣张了,必须打回去!让他知道大明的厉害!”
杨士奇连忙劝阻:“陛下,瓦剌势大,不可轻敌。不如先派使者谈判,同时整顿边防,再做打算。”
“杨先生又怕了!” 王振尖声道,“宣德爷当年也亲征过,陛下怎么就不能?”
朱祁镇被说动了,当即下令:“命成国公朱勇率军三万,征讨瓦剌!”
杨士奇看着年轻的皇帝,想起宣德爷曾对他说:“打仗不是赌气,要算清楚粮草、兵力,更要想清楚百姓的死活。” 可这些话,朱祁镇听不进去了。
朱勇的军队在鹞儿岭中了叶先的埋伏,三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消息传来,北京城里一片恐慌。王振却把责任推给朱勇:“是他指挥不力,跟陛下没关系。”
而在安南,黎利见明朝连瓦剌都打不过,更是有恃无恐。他不仅加固了边境的城堡,还开始征收 “过境税”—— 明朝的商船经过安南海域,必须缴纳白银才能通行。
于谦在南京得知后,上奏请求 “出兵教训安南”,却被王振压了下来。王振说:“安南太远,打起来费钱,不如让他们交点税算了。”
瓦剌的弓箭,安南的城墙,像两把刀子,割开了大明盛世的伪装。曾经被宣德爷用智慧和宽容安抚的对手,如今都露出了贪婪的本性,而明朝的回应,却只剩下慌乱和妥协。
有一次,周小满在苏州的码头,看到一艘从安南回来的商船,船主哭着说:“被安南人抢了一半的货,还说‘明朝不敢来打’” 周小满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 他想起宣德爷在世时,安南的使者见了明朝的商船,都要毕恭毕敬的。
四、老臣的泪与新帝的梦
正统四年,杨溥病逝。这位 “三杨” 中最年轻的一位,临终前还在批改关于 “整顿吏治” 的票拟,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再也没能捡起来。
杨士奇独自坐在内阁的值房里,看着杨溥空荡荡的座位,老泪纵横。他想起宣德十年,朱瞻基躺在病榻上,握着他和杨荣、杨溥的手,嘱咐他们 “辅佐幼主,恪守祖制”。可现在,祖制被王振践踏,幼主被宦官蒙蔽,他这个托孤老臣,却无能为力。
这年冬天,朱祁镇在王振的怂恿下,决定亲征瓦剌 —— 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 “像宣德爷一样立威”。他不顾杨士奇和于谦的苦苦劝谏,调集了五十万大军,号称 “百万”,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北京。
杨士奇跪在午门外,哭着喊:“陛下,三思啊!宣德爷亲征,是因为准备充分,知己知彼,您现在”
朱祁镇却骑着马,头也不回地说:“杨先生老了,不懂朕的雄心。”
王振跟在皇帝身边,得意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杨士奇,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知道,只要这次亲征成功,他就能彻底扳倒这些老臣,成为大明最有权势的人。
大军出发那天,周小满的儿子周勇,被强行征入了队伍。周小满追到城门口,塞给儿子一个窝窝头,哭着说:“跟着大部队走,别掉队,活着回来” 周勇点点头,转身汇入了茫茫人海,再也没回头。
杨士奇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去的大军,忽然咳出一口血。他知道,这不是宣德爷的亲征,这是一场被野心和虚荣点燃的闹剧,而代价,将是无数百姓的性命和大明的国运。
盛世的余晖,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
五、风暴将至
正统十四年的秋天,土木堡的消息传到北京,像一声惊雷炸响。五十万大军覆没,皇帝被俘,王振被杀死 曾经的盛世,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周小满在苏州听到消息,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他疯了一样往北京跑,想找儿子周勇,却只在土木堡的乱葬岗里,找到了一块染血的衣角 —— 那是他给儿子做的衣服。
石亨在大同听到消息,拔刀砍断了帅旗:“王振误国!老子跟瓦剌拼了!” 他带着残兵死守大同,硬是没让也先跨过城墙一步。
于谦在北京城里,对着惊慌失措的大臣们喊道:“哭有什么用!咱们要守住北京,给先帝、给宣德爷一个交代!” 他拥立朱祁钰即位,调集粮草,整顿军队,准备迎接瓦剌的进攻。
杨士奇已经卧床不起,听到于谦的部署,浑浊的眼里流下泪来:“于公 像宣德爷” 他知道,那个被宣德爷赏识的年轻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风雨飘摇的大明。
王振的党羽被清算,马顺等人被愤怒的大臣们打死在朝堂上。朱祁镇留下的烂摊子,终究要靠别人来收拾。
北京保卫战胜利后,于谦站在城楼上,望着瓦剌撤退的方向,想起了宣德爷的话:“守住百姓,才能守住江山。” 他下令减免赋税,安抚流民,整顿边防,试图重现仁宣之治的荣光。
只是,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江南的土地兼并越来越严重,周小满最终还是失去了自己的桑田,成了地主家的佃户;边关的士兵换了一批又一批,石亨成了大将军,却渐渐忘了当年守边的初心;内阁的票拟权虽在,但再也没有 “三杨” 那样的贤臣,能与皇帝默契配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很多年后,周小满的孙子问他:“爷爷,宣德爷那会儿,真的像说书先生说的那么好吗?”
周小满望着远处的桑田,点点头:“那会儿啊,仓里有粮,身上有衣,官府不凶,皇帝还想着咱们”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可惜啊,好日子,太短了。”
仁宣之治的余晖,终究没能抵挡住历史的风暴。但那些藏在记忆里的温暖 —— 江南的稻浪,北京的市井,君臣的笑语,百姓的笑容 —— 却像一粒种子,在后来的岁月里,偶尔会发出新芽,提醒着人们,盛世的模样,本该如此。
而那场名为 “土木堡” 的风暴,不过是历史对迷失者的惩罚。它撕碎了盛世的伪装,却也让人们重新想起,仁宣之治留下的,不仅是仓廪里的粮食,更是 “以民为本” 的信念 —— 这信念,才是一个王朝最坚实的根基。
大明的故事,还在继续。只是在往后的风雨里,人们总会偶尔回望,那个名为 “仁宣” 的时代,那短暂却璀璨的盛世余晖,曾如何温暖过这片土地。
第六节:废墟上的回望与微光
一、南宫的囚与朝堂的争
景泰元年的冬天,南宫的墙角结着厚厚的冰。朱祁镇裹着一件旧棉袍,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老槐树发呆。他已经被弟弟朱祁钰软禁在这里两年了,当年亲征时的雄心壮志,早已被日复一日的孤寂磨成了灰。
“陛下,该喝药了。” 一个老太监端着药碗走进来,声音小心翼翼。这是少数还留在他身边的旧人,却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 南宫的墙,比紫禁城的宫墙更厚,连风都带着监视的味道。
朱祁镇接过药碗,手指触到碗沿的冰凉,忽然想起宣德年间的冬天。那时他还是太子,父亲朱瞻基会把他抱在膝头,用自己的手暖热他的脚,讲 “三杨” 如何辅佐朝政的故事。“祁镇,做皇帝不难,难的是让百姓说你好。” 父亲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低头看着药碗里的残渣,忽然笑了 —— 自己当年被王振蛊惑,以为亲征就能 “比宣德爷更厉害”,到头来,却成了大明的笑柄,连自由都保不住。
而此时的朝堂上,朱祁钰与于谦正为 “是否接回太上皇” 争论不休。朱祁钰担心朱祁镇回来抢皇位,想拖着;于谦却坚持:“陛下,太上皇是太祖血脉,瓦剌拿他要挟咱们,不如接回来,断了也先的念想。再说,宣德爷在位时,最重亲情,咱们不能让他寒心。”
最终,朱祁钰拗不过于谦,派使者去瓦剌接回了朱祁镇。只是,迎接朱祁镇的不是龙椅,而是南宫的锁 —— 这场兄弟相疑,像一道更深的裂痕,刻在了大明的朝堂上。
于谦看着南宫紧闭的大门,叹了口气。他想起宣德爷当年处理汉王叛乱时的宽容,再看看眼前的局面,只觉得心头沉重。他能守住北京的城墙,却守不住人心的猜忌。
二、江南的税与边关的墙
景泰二年,江南的雨水特别多,太湖泛滥,淹没了大片稻田。周小满家的几亩佃田全被淹了,地主却依旧催着交租,说 “天灾不管,租子不能少”。
“这日子没法过了!” 周小满的老伴坐在门槛上哭,“宣德爷那会儿,受灾了就免租,还有赈灾粮,现在”
周小满没说话,扛着锄头去了河堤。官府组织百姓修堤,却只给很少的口粮,监工的还是王振的旧部,稍有怠慢就鞭子抽。周小满看着那些监工,想起宣德年间修水渠时,官差会和百姓一起干活,还会给大家送姜汤 —— 世道,真的变了。
而在北边,于谦正在加固长城。他派人重修了宣府、大同的边墙,又在城墙下挖了深沟,还规定 “边军每五日操练一次,弓箭、火器每月检查”。石亨不解:“于大人,现在瓦剌退了,何必费这么大劲?”
于谦指着边墙外的草原:“瓦剌只是暂时蛰伏,咱们得趁这个时候补好漏洞。宣德爷当年为什么能安抚瓦剌?不是因为退让,是因为人家知道咱们有实力,不敢动。”
他还恢复了宣德年间的 “军屯” 制度,让士兵们边守边种,“自己养活自己,不用再靠国库”。有老兵看着地里长出的庄稼,笑着说:“这才像宣德爷那会儿的样子,踏实。”
只是,江南的税依旧重,边关的墙再厚,也挡不住朝堂上的暗流。有御史弹劾于谦 “独断专行”,朱祁钰虽没治他的罪,却也渐渐疏远了他 —— 在猜忌的土壤里,连忠诚都成了原罪。
三、夺门的变与血色的晨
景泰八年正月,北京的天还没亮,石亨带着一群士兵,撞开了南宫的大门。朱祁镇从睡梦中惊醒,看到石亨跪在地上喊 “请太上皇复位”,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陛下,现在是机会!” 石亨低声道,“景泰帝病重,于谦把持朝政,咱们只要夺回皇位,就能重振大明!”
朱祁镇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了南宫的孤寂,想起了王振的话,想起了 “比宣德爷更厉害” 的梦。他点了点头,被石亨扶上龙椅,一路冲向奉天殿。
!朝堂上,百官正在等待朱祁钰临朝,看到朱祁镇坐在龙椅上,顿时一片混乱。石亨大喊:“太上皇复位了!谁敢不服?”
于谦站在人群里,看着龙椅上的朱祁镇,脸色平静。他知道,这场 “夺门之变”,终究还是来了。
朱祁镇复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于谦。石亨等人说 “于谦想立外藩,谋逆”,朱祁镇想起当年于谦反对他亲征,又辅佐朱祁钰坐稳皇位,心里的怨恨像野草一样疯长。
刑场上,于谦穿着囚服,望着远处的紫禁城,忽然笑了。监斩官问他 “有何遗言”,他朗声道:“我这一生,对得起宣德爷的信任,对得起大明的百姓,足矣!”
刀落下时,北京的百姓哭了。有人捧着于谦的牌位,说:“于公是宣德爷那样的好人啊,怎么就落得这个下场?”
朱祁镇坐在龙椅上,听着外面的哭声,心里却没有复仇的快感。他想起于谦在北京保卫战中的功劳,想起宣德爷 “宽容待臣” 的教导,忽然觉得手里的龙椅,烫得像火。
四、迟来的悔与未尽的路
天顺二年,朱祁镇终于废除了殉葬制度。那天,他看着宫女们哭着感谢,忽然想起宣德爷临终前,曾想废除这个陋习,却没来得及。“这是宣德爷想做的事,朕替他做了。” 他对身边的太监说。
他还平反了一些于谦的旧部,说 “于公虽有错,但其功不可没”。只是,他没敢为于谦彻底平反 —— 承认于谦无罪,就等于承认自己错了,承认夺门之变是一场闹剧。
一次,他微服私访,走到琉璃厂,听到说书先生讲 “土木堡之变”,说 “当年若不是王振专权,宣德爷的仁政能延续下去,哪会有这场灾难”。朱祁镇站在人群里,听着听着,老泪纵横。
他回到宫里,翻出宣德爷留下的《御批奏章》,看到父亲在 “减免赋税” 的票拟旁写的 “民为邦本”,在 “安抚瓦剌” 的票拟旁写的 “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忽然明白了什么。
“朕错了” 他对着宣德爷的牌位,喃喃自语,“朕不该信王振,不该亲征,不该杀于公”
只是,一切都晚了。江南的土地兼并越来越严重,流民越来越多;北边的瓦剌虽已衰落,但鞑靼又崛起,边患不断;内阁的权力被削弱,宦官虽不敢像王振那样专权,却也时常干预朝政。
但仁宣之治的余响,终究没有断绝。朱祁镇晚年,任用李贤等贤臣,减免赋税,整顿吏治,百姓的日子渐渐好了些。苏州的周小满,虽然还是佃户,却能吃饱饭了,他对孙子说:“现在的皇帝,总算有点宣德爷的样子了。”
天顺八年,朱祁镇病重。他躺在床上,让太子朱见深跪在床前,给了他一枚玉印 —— 就是宣德爷传给朱祁镇的那枚 “守成” 玉印。
“记住,” 朱祁镇喘息着说,“做皇帝,要学宣德爷,仁厚,纳谏,心里装着百姓 别学朕,别学朕”
朱见深含泪点头。他后来成了明宪宗,虽然也有过失,但延续了朱祁镇晚年的政策,让大明在废墟上,慢慢恢复了元气。
五、余晖不灭
很多年后,万历年间的张居正推行改革,在奏折里写道:“欲求天下太平,当法仁宣之治,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他还让人重印了宣德爷的《农桑辑要》,发给各地,说 “这是治世的根本”。
江南的百姓,依旧在讲述宣德爷的故事。周小满的曾孙,成了一名小吏,他看着祖父留下的那本《宣德年间赈灾录》,对儿子说:“你看,好皇帝不是看他打了多少仗,是看他救了多少人。”
紫禁城的内阁里,大臣们讨论国事时,还会说 “宣德爷当年是怎么做的”。那本《三杨票拟》,被当成范本,供新入阁的大臣学习。
仁宣之治,像一盏灯,在大明的漫长黑夜中,虽有熄灭的时刻,却总能被重新点亮。它告诉后来者:治国的路或许漫长,或许有歧途,但只要守住 “仁政” 二字,守住百姓的笑容,就不算偏离太远。
而那些关于宣德爷的记忆 —— 江南的桑苗,北京的市井,君臣的笑语,票拟上的墨香 —— 终究成了大明历史上,最温暖的一抹余晖。它或许短暂,却足以照亮后世的路,让人们在风雨中,记得盛世的模样,记得来时的方向。
大明的故事,还在继续。而仁宣之治的余晖,将永远洒在这片土地上,从未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