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宣德治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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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龙椅上的青年与乐安城的烽火

洪熙元年六月,朱瞻基站在乾清宫的丹陛上,看着父亲朱高炽的棺椁被抬出午门。三十岁的他,穿着素白的丧服,面容清俊,眼神却比同龄人沉稳得多。三天前,他在群臣的拥戴下登基,改元 “宣德”,接过的不仅是龙袍,还有父亲留下的新政蓝图 —— 以及一场迫在眉睫的叛乱。

“陛下,乐安急报!” 内侍捧着八百里加急的奏折,声音发颤,“汉王朱高煦 反了!”

朱瞻基接过奏折,指尖划过 “清君侧、诛奸臣” 的字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太了解这位二叔了。朱高煦自靖难之役时就恃功自傲,总觉得皇位该是自己的,父亲在位时他不敢妄动,如今父亲刚逝,他便迫不及待地效仿爷爷朱棣 “靖难”,打着 “清除杨荣等奸佞” 的旗号,在乐安(今山东惠民)扯起了反旗。

“杨先生,你怎么看?” 朱瞻基看向站在一旁的杨士奇。

杨士奇眉头紧锁:“汉王素有野心,麾下有不少当年靖难的老兵,不可小觑。但乐安城小,兵力不足,只要朝廷速发大军,定能一举平定。”

“速发大军?” 朱瞻基摇头,“二叔最会煽动人心,若派将领出征,他定会说朕不敢亲见,反而助长其气焰。朕要亲征。”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英国公张辅出列劝阻:“陛下刚登基,国丧未毕,亲征太过冒险。臣愿率军前往,定将汉王擒回!”

“张爷爷的心意,朕领了。” 朱瞻基语气坚定,“但二叔叛乱,打的是‘靖难’的旗号,朕若不亲去,天下人会以为朕怕了他。再者,将士们见朕亲征,士气必振,叛乱可速平。”

他看向杨荣:“杨尚书,立刻调集京营五军,备好粮草,三日后出发。” 又对锦衣卫指挥使说,“派人潜入乐安,散布消息 —— 说朕亲率十万大军,凡擒获朱高煦者,赏银千两,既往不咎。”

三日后,朱瞻基身着铠甲,骑在白马上,在正阳门接受将士们的朝拜。他拔出佩剑,直指东方:“汉王朱高煦,罔顾亲情,背叛朝廷,今日朕亲率王师,定要荡平叛乱,还天下一个清明!”

十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出北京,沿着运河向乐安进发。朱瞻基治军极严,下令 “不得扰民,不得擅取百姓一物”,沿途百姓看到明军秋毫无犯,反而送来茶水、干粮,说:“新皇帝亲征平叛,是为咱们好啊。”

大军行至乐安城外三十里,朱高煦的部下果然人心惶惶。有个叫李二的小校,当年是朱高煦的亲兵,如今听说皇帝亲征,又有重赏,连夜带着几个弟兄逃了出来,向明军投降,还献上了乐安城的布防图。

“陛下,朱高煦在城上呢!” 侍卫指着城头。

朱瞻基抬头,只见朱高煦穿着龙袍(私自缝制),正对着明军喊话:“朱瞻基!你爹篡夺我应得的皇位,你小子也配做皇帝?有种的单挑!”

将士们气得拔刀,朱瞻基却笑了,让人把劝降书射到城里:“二叔,你我叔侄,何必刀兵相见?若你出城投降,朕可保你性命,府中财物、部下皆可保全。若顽抗到底,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朱高煦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明军,又听闻部下已有多人偷偷联系明军,知道大势已去。当晚,他穿着囚服,打开城门,跪在朱瞻基面前,哭得涕泪横流:“臣侄知错了,求陛下饶命!”

朱瞻基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二叔,想起小时候二叔带他骑马的场景,心里五味杂陈。他让人把朱高煦扶起:“起来吧,朕说过,不杀你。”

平定叛乱后,群臣纷纷上奏,请求处死朱高煦及其党羽,说 “此等叛贼,不除必留后患”。朱瞻基却在朝堂上说:“二叔叛乱,罪在一人,其部下多是被胁迫。朕若大开杀戒,与当年的‘壬午之难’何异?”

他下旨:朱高煦废为庶人,囚禁于西安门内的 “逍遥城”(实为牢笼);其核心党羽处死三人,其余皆流放边疆;乐安城百姓,赋税减免一年。

消息传到乐安,百姓们焚香祝祷:“陛下仁厚,真是苍生之福!” 而被流放的朱高煦部下,路过河北时,见明军正在修水渠,百姓田里的庄稼长势正好,忍不住感叹:“这样的皇帝,咱们确实不该反。”

杨荣私下对朱瞻基说:“陛下不杀汉王,虽显仁厚,却也可能留下隐患。”

朱瞻基望着窗外的流云:“杨先生,治理天下,靠的不是杀戮。爷爷当年杀了太多人,天下虽定,却也留下不少怨恨。朕若能以宽容化解怨恨,比杀了二叔更有意义。”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后来会埋下祸根,但此刻的他,确实以一种不同于祖辈的方式,迈出了治国的第一步。

二、草原的风与安南的雨

宣德二年的春天,蒙古瓦剌部的使者来到北京。使者捧着也先的书信,语气傲慢:“我部首领说,若大明再削减赏赐,关闭互市,咱们就兵戎相见!”

朱瞻基看着书信,手指在案几上轻叩。瓦剌是蒙古诸部中最强的一支,自永乐末年崛起,首领也先野心勃勃,总想恢复蒙古的荣光。父亲朱高炽在位时,对瓦剌采取安抚政策,每年赏赐大量丝绸、茶叶,开设互市让其用马匹换取物资,双方还算太平。但也先觉得赏赐太少,屡次挑衅。

“你们首领想要多少赏赐?” 朱瞻基问。

使者昂着头:“丝绸再加一万匹,茶叶五千斤,还要允许咱们在大同、宣府开设十个互市点。”

“太贪心了。” 杨士奇皱眉,“永乐年间,每年赏赐不过五千匹丝绸,互市也只开三个点,如今加倍,怕是会助长其气焰。”

朱瞻基却笑了:“丝绸、茶叶,比起打仗的军费,孰多孰少?传朕的旨意,丝绸加五千匹,茶叶加三千斤,互市增设两个点,但有一条 —— 若瓦剌再犯边,所有赏赐、互市一律取消,绝不姑息。”

使者没想到皇帝如此爽快,愣了愣,连忙答应。

但叶先并未收敛。宣德三年冬天,瓦剌骑兵突袭了大同卫的马场,抢走战马两千匹。边将奏请出兵征讨,朱瞻基却派了使者去瓦剌,带着一封措辞严厉的信:“朕已许你赏赐、互市,你却言而无信,若不归还战马,赔偿损失,朕必亲率大军,踏平你的王庭!”

同时,他密令宣府总兵官谭广:“整兵备战,若瓦剌再犯,不必请示,直接反击,务必打疼他们。”

也先见明朝态度强硬,又怕真的引来大军,只得归还战马,还派儿子入朝谢罪。朱瞻基见好就收,不仅没追究,反而赏赐了也先的儿子不少礼物,说:“只要安分守己,大明永远是瓦剌的朋友。”

杨荣不解:“陛下,为何不趁机打压瓦剌?”

“打容易,守难。” 朱瞻基指着地图,“蒙古草原太大,咱们就算打赢了,也守不住,反而要耗损大量粮草、兵力。仁宣之治,不是要开疆拓土,是要让百姓安稳。能用丝绸换和平,何乐而不为?”

对于安南(今越南),朱瞻基的决策则更大胆。自永乐年间朱棣征服安南,设交趾布政使司以来,当地反抗不断,每年军费消耗数百万两,成了朝廷的负担。朱高炽在位时就想放弃,却因大臣反对而搁置。

宣德二年,安南叛军攻陷交趾布政使司衙门,杀死布政使。消息传到北京,群臣又吵了起来:一派主张 “派兵征讨,维护国威”,一派认为 “得不偿失,不如放弃”。

朱瞻基让翰林院调出永乐以来的安南档案,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 “叛乱”“镇压”“军费超支” 记录,对杨溥说:“当年爷爷征服安南,是想扬威海外,可如今看来,安南人不服从管理,咱们耗在这里,只会拖垮国库,让百姓受苦。”

他召见安南使者黎利(叛军首领),黎利跪在地上说:“我安南百姓,只想归顺大明,做藩属国,不想被直接统治。若陛下恩准,我们每年进贡,永不叛乱。”

朱瞻基沉思三日,最终下旨:撤销交趾布政使司,承认安南独立,封黎利为安南国王,双方建立宗藩关系,安南每年进贡,大明则给予赏赐。

消息传出,反对声浪滔天。英国公张辅气得拍桌子:“成祖爷花了多少心血才拿下安南,陛下一句话就丢了,对得起先帝吗?”

朱瞻基却在朝堂上说:“拿下安南,是为了大明;放弃安南,也是为了大明。每年数百万两军费,若用在民生上,能修多少水渠?能救多少灾民?祖宗打下的疆土固然重要,但百姓的日子更重要。”

他让人算了一笔账:放弃安南后,每年节省的军费,足够减免江南半年的赋税,还能修通黄河下游的堤坝。

事实证明,这个决策是对的。安南成为藩属国后,每年进贡象牙、香料,双方贸易频繁,百姓往来和睦。而节省的军费,确实用在了民生上 —— 宣德三年,江南大旱,朝廷用这笔钱从湖广调粮赈灾,救活了数十万人。

有老臣感叹:“宣德爷比洪熙爷更有魄力,知道什么该守,什么该放。”

三、稻田里的汗珠与窑火里的光华

宣德四年的夏末,苏州府的稻田里,周小满正带领乡亲们抢收早稻。金灿灿的稻穗压弯了禾秆,脱粒机(宣德年间改进的农具)轰隆隆地转着,谷粒像金雨一样落进麻袋。

“小满哥,今年的收成怕是要破纪录了!” 一个后生喊道。

周小满擦了擦汗,笑着说:“多亏了于知府修的水渠,开春旱的时候能引水,夏天涝的时候能排水,稻子才能长得这么好。”

他说的于知府,是苏州知府于谦(此时尚未入阁,在地方任职)。宣德初年,朱瞻基派于谦到苏州,特意嘱咐:“江南是粮仓,也是赋税重地,你要做的,不是催税,是让百姓多打粮。”

于谦到任后,第一件事就是修水利。他组织百姓疏浚了太湖周边的三十多条河道,又修了十二座水闸,让苏州府的灌溉面积扩大了三成。同时,他推广新的稻种(从占城引进的 “占城稻”,早熟高产),教百姓 “稻麦轮作”,一年能收两季。

“于知府说了,今年的赋税还是按洪熙爷定的标准,多打的粮,全归咱们自己!” 周小满对着乡亲们喊,“大家加把劲,打完稻子,咱们去镇上买宣德炉,给家里添个物件!”

宣德炉是朱瞻基时期的 “网红” 物件。这位年轻的皇帝不仅懂治国,还喜欢摆弄铜器,他命工部用暹罗(今泰国)进贡的风磨铜,加入金、银等贵金属,铸造香炉,工艺精湛,色泽温润,一问世就成了达官贵人追捧的宝贝。

景德镇的青花瓷更是名声远扬。朱瞻基喜欢青花瓷的素雅,亲自设计了 “缠枝莲纹”“海水江崖纹” 等图案,让窑工们烧制。窑工们感念皇帝重视,琢磨出 “苏麻离青” 釉料(从波斯进口),烧出的青花瓷,发色浓艳,有 “铁锈斑”,成了后世珍藏的瑰宝。

“宣德爷的眼光,真是没的说。” 景德镇的老窑工王二麻子拿着一件刚出炉的青花碗,对着阳光照,“你看这釉色,多透亮,比永乐年间的还好!”

手工业的繁荣,带动了商业。苏州的丝绸、松江的棉布、杭州的茶叶,通过运河运到北京、南京,甚至远销海外。宣德五年,郑和最后一次下西洋(朱瞻基即位后,为彰显国威,恢复了一次下西洋),带去的货物中,就有大量宣德炉和青花瓷,在海外引起轰动,暹罗国王甚至用十头大象换了一件宣德炉。

朱瞻基看着各地送来的贡品 —— 苏州的新米、景德镇的瓷器、松江的棉布,对杨士奇说:“你看,百姓日子好了,才能有这些好东西。若是像永乐末年那样苛捐杂税,谁还有心思种好粮、烧好瓷?”

他下令,对工匠、商人减轻赋税,还在各地设立 “市舶司”,规范对外贸易,“让百姓从买卖中挣钱,比朝廷征税强”。

有一次,朱瞻基微服私访,在通州的集市上看到一个卖宣德炉仿品的小摊,摊主正跟顾客吹嘘:“这可是宫里出来的,宣德爷用过的!”

朱瞻基笑着问:“你这仿品,卖多少钱?”

摊主以为他是普通顾客,说:“五十文,不还价!真的要五千两呢,你买不起!”

朱瞻基没揭穿,让侍卫买了一个,对身边的杨荣说:“百姓能仿造,说明这手艺传开了,是好事。只要百姓能靠手艺吃饭,仿不仿的,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宣德年间的经济图景:农田里稻浪翻滚,窑厂里火光熊熊,集市上人声鼎沸,一幅生机勃勃的画面,延续着洪熙新政的暖意,又添了几分年轻皇帝带来的活力。

四、朝堂的剑与百姓的秤

宣德六年的冬天,北京的积雪没到了膝盖。朱瞻基却在早朝时,把一份奏折狠狠摔在地上:“朕派你们巡按地方,是让你们查贪腐,不是让你们同流合污!”

奏折是御史张循理递上来的,弹劾顺天府尹李侃 “贪墨赈灾粮五千石,导致灾民饿死数十人”。李侃是朱瞻基做太子时的属官,一直很受信任,没想到竟会做出这种事。

“陛下,臣 臣冤枉!” 李侃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冤枉?” 朱瞻基冷笑,“张御史已经查得清清楚楚,你把赈灾粮卖给粮商,中饱私囊,灾民去府衙请愿,你还下令殴打,打死三人!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侃见抵赖不过,只得磕头求饶:“陛下饶命,臣再也不敢了!”

群臣都以为朱瞻基会念及旧情,从轻发落,没想到他当即下令:“李侃斩立决,家产抄没,赈济灾民。其党羽,一律革职查办!”

午时三刻,李侃被斩于市,百姓们围着刑场叫好:“陛下英明!杀得好!”

这不是朱瞻基第一次严惩贪官。宣德初年,他就立下规矩:“凡贪腐银十两以上者,斩;百两以上者,抄家,家人流放。” 他还派出 “巡按御史”,分赴各地,明察暗访,发现一起,查处一起。

有个叫王瑾的宦官,在南京担任守备,仗着是皇帝潜邸旧人,强占百姓土地百亩,还收受贿赂。巡按御史弹劾他后,朱瞻基二话不说,把王瑾召回北京,杖责五十,贬到孝陵种菜,说:“宦官干政,是国之大忌,朕绝不姑息!”

最让人震动的,是处理张升的案子。张升是朱瞻基的舅舅,张太后的弟弟,在锦衣卫任职,受贿白银千两。案发后,张太后哭着求朱瞻基:“升儿是一时糊涂,看在哀家的面子上,饶他一命吧。”

朱瞻基跪在母亲面前,磕了三个头:“母后,国法面前,人人平等。若朕因私情放过舅舅,以后如何管束百官?如何面对百姓?” 他最终下令:张升革去爵位,贬为庶民,家产抄没,但留其性命,“全母子之情,也全国法之严”。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有官员感叹:“连国舅都敢动,看来陛下是真要整顿吏治了。” 从此,贪官污吏收敛了不少,官场风气为之一清。

朱瞻基不仅严惩贪官,还注重奖赏清官。于谦在苏州任上,清廉自守,百姓爱戴,朱瞻基就把他召回北京,升任兵部侍郎,还在朝堂上表扬:“于爱卿,苏州百姓为你立生祠,这才是朝廷的好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还建立了 “官员考核制度”,每年由吏部、都察院联合考核官员,“以政绩论优劣,以民心定升迁”。有个叫周忱的官员,在江南推行 “平米法”(均摊赋税,减轻贫户负担),效果显着,朱瞻基就破格提拔他为江南巡抚,让他在更大的范围内推行善政。

“陛下,您这样严,会不会让官员们缩手缩脚,不敢做事?

朱瞻基闻言,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朗声道:“怕官员缩手缩脚?朕要的,本就不是只会混日子的‘太平官’。”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有力,“若因怕担责而不敢为民办事,这样的官,留着何用?朕要的是于谦、周忱这样,既能守得住清廉,又敢啃硬骨头的人 —— 赏罚分明,才能让干事者无后顾之忧。”

话音刚落,通政司递上江南巡抚周忱的奏折,说他在苏州推行 “平米法” 时,遭遇地方士绅阻挠,甚至有人暗中散布谣言,说他 “勾结流民,意图不轨”。朱瞻基看罢,提笔在奏折上批道:“周忱所行,乃利民之政,着即赏银百两、锦缎十匹,令其安心推行政务。地方士绅若再阻挠,以‘抗旨’论处。”

这份批复快马送到苏州,周忱捧着圣旨,当着士绅的面宣读,那些原本嚣张的乡绅顿时噤声。百姓们则敲锣打鼓,把皇帝的赏赐抬着游街,喊着 “皇恩浩荡”,周忱的 “平米法” 就此顺利推行,江南赋税不均的积弊大为缓解。

五、笔墨间的温度与烟火气

朱瞻基不仅是治国的君主,也带着几分文人的细腻。他酷爱书画,常与画师合作,画中多是市井百态 —— 有街头卖糖人的小贩,有田埂上插秧的农夫,有窑厂里忙碌的工匠。他曾画过一幅《耕织图》,亲自题诗:“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民生在勤,勤则不匮。” 这幅画被刻成版画,传遍全国,成了劝农的范本。

一日,他微服到琉璃厂,见一书坊老板正愁眉苦脸。问起缘由,老板叹道:“近来新出的话本《宣和遗事》卖得极好,可官府说‘语涉宫闱,恐乱人心’,要禁售。小的进货太多,怕是要血本无归了。”

朱瞻基拿起一本翻了翻,笑道:“话本讲的是前朝故事,能让百姓知兴亡、明得失,何错之有?” 他当即让人传口谕:“民间话本只要不涉叛逆、不诲淫诲盗,皆可流通。” 书坊老板喜极而泣,连声道谢。此后,市井间话本、戏曲愈发兴盛,《包公案》《大唐三藏取经诗话》等作品广为流传,百姓在故事里品善恶、明是非,倒成了潜移默化的教化。

他还常去御花园旁的 “百姓茶寮”—— 这是他特意设立的,允许普通百姓入宫诉说疾苦,由通政司记录后直接呈给他。有个来自山东的老农,哭诉当地县令强征粮食,朱瞻基当即派御史核查,果然查实县令贪腐,当即革职查办,还了老农公道。

茶寮里的烟火气,成了他触摸民心的窗口。有次,一个绣娘说:“陛下,如今丝绸价高,寻常人家做件新衣都难。” 他回去后便下令,减免桑农赋税,鼓励扩大桑田,又让工部改良织机,提高丝绸产量。不出半年,丝绸价格果然回落,绣娘特意送来一件绣着 “五谷丰登” 的锦缎,说:“这是百姓的一点心意。”

六、暗流与传承:盛世下的隐忧

宣德七年,朱瞻基的长子朱祁镇年满五岁,被立为太子。朝堂上,杨荣等老臣渐渐显露疲态,而一批年轻官员开始崭露头角,其中就有后来的 “三杨” 之一杨溥 —— 他在太子府任职,以沉稳严谨着称,深得朱瞻基信任。

但平静之下,仍有暗流。宦官势力在悄然抬头,虽有朱瞻基严加管束,不许干预朝政,但个别宦官仗着皇帝宠信,已开始插手宫外事务。有个叫王振的小宦官,因会揣摩圣意,常陪太子读书,虽未掌权,却已在宫中积累人脉 —— 这颗未来的 “定时炸弹”,此刻还藏在阴影里,未被察觉。

北边的瓦剌部,也先的势力愈发壮大,虽表面臣服,却在暗中积蓄力量,蒙古草原的风,正酝酿着新的风暴。朱瞻基虽有察觉,派人加强边防,却因对 “仁政” 的坚持,未采取强硬打压,只以赏赐和互市维持平衡 —— 这份宽容,在日后竟成了隐患。

这年深秋,朱瞻基在西苑射猎,见雁群南飞,忽然对身边的杨士奇叹道:“朕常想,治国如射猎,既要拉得开弓,也要收得住手。拉太紧,弓易断;收太松,箭难中。”

杨士奇躬身道:“陛下此言,正是宣德朝的治世之道。”

朱瞻基望着天边落日,眼神复杂:“可朕总怕,这弓收得太松,后人拉不动啊”

他或许未曾想到,自己苦心经营的盛世,会在数十年后遭遇土木堡之变的重创,但此刻,宣德年间的阳光依旧温暖,稻田里的谷穗饱满,窑厂里的炉火通红,百姓脸上的笑容真切 —— 这短暂却璀璨的 “仁宣之治”,已在历史的长卷上,留下了温润而厚重的一笔。

而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治理智慧、笔墨间的民生关怀,终将穿过岁月,成为后世回望时,依旧能感受到的温度。

宣德八年的春天,一场罕见的倒春寒突袭了江南。苏州、松江一带的桑苗被冻得发黑,蚕农们蹲在田埂上直掉泪 —— 春蚕将醒,桑叶却要断供,一年的生计眼看就要泡汤。消息传到北京,朱瞻基正在御花园查看新栽的紫藤,听闻后立刻召集群臣议事。

“江南桑蚕是朝廷赋税的大头,更是百姓活命的根本。” 朱瞻基指着奏报上 “冻毙桑苗三成” 的字样,眉头紧锁,“若不及时补救,今年丝绸减产不说,怕是要出流民。”

杨荣出列道:“臣以为,可从湖广、四川调运桑叶应急,再派农官指导蚕农补种早熟桑苗,或许能赶得上春蚕结茧。”

“调运桑叶耗时长,且路途中损耗太大。” 于谦刚从苏州回京述职,对当地情况熟稔,“臣在苏州时,见过农户用柘叶、榆叶代替桑叶喂蚕,虽出丝稍差,却能救急。不如传谕江南,推广此法,同时免征今年桑蚕税,让百姓能喘口气。”

朱瞻基当即拍板:“就依于爱卿所言。再加一条 —— 令工部赶制五千套‘温棚器具’,发往江南,帮蚕农保住剩下的桑苗。”

半月后,苏州蚕农收到了京城发来的铁架、棉毡,搭起温棚护住桑苗,又学着用柘叶喂蚕。虽然蚕茧品质略降,但总算没让春蚕饿死。蚕农们对着北方磕头,说:“宣德爷真是把咱们的难处放在心上啊。”

七、边墙的风与和亲的酒

这年秋天,瓦剌也先派使者送来一份特殊的 “礼物”—— 一匹日行千里的宝马,外加一封求亲信,希望娶大明公主为妻,永结 “秦晋之好”。

朝堂上立刻分成两派:一派以张辅为首,主张 “和亲辱国”,说 “我大明非汉初可比,岂能以公主换取苟安”;一派以杨士奇为代表,认为 “和亲是缓兵之计,可暂稳瓦剌,借机整饬边防”。

朱瞻基摩挲着那封求亲信,忽然问于谦:“于爱卿刚从大同巡查回来,你说瓦剌的实力,如今能与我朝抗衡吗?”

于谦躬身道:“瓦剌骑兵虽悍勇,但部落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也先虽强,却有其他首领觊觎其位。若和亲能稳住他两三年,我朝可趁机加固边墙、训练边军,届时即便反目,也有底气应对。”

朱瞻基点头,又道:“和亲可以,但不能是真公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从宗室中选一位郡主,册封为‘和安公主’,陪嫁不必奢华,但要带上三样东西 —— 一是《农桑辑要》,教瓦剌种粮;二是织机百台,让其部众学织布;三是太医两名,为其部族诊病。”

他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的 “息事宁人”,而是借和亲传递中原的生产技术,潜移默化削弱瓦剌对 “劫掠” 的依赖。

和亲队伍出发那日,朱瞻基亲自送到卢沟桥。他拉着 “和安公主” 的手(实为庆王府的郡主),低声道:“你此去不是委屈,是带着中原的烟火气,让草原知道,日子可以不必靠刀枪过活。”

郡主含泪点头,车驾缓缓驶向草原。一年后,传回消息:瓦剌部竟真的开垦了千亩农田,部族里响起了织机声,也先对大明的态度柔和了许多 —— 这杯和亲的酒,竟品出了几分 “化干戈为玉帛” 的回甘。

八、笔墨里的余温

宣德九年,朱瞻基的身体渐渐显出疲态。或许是早年亲征落下的旧伤,或许是常年操劳,他常咳嗽不止,却仍坚持每日批阅奏折。

一日,他在书房临摹《兰亭集序》,写到 “死生亦大矣” 时,笔锋忽然一顿,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他望着窗外飘落的秋叶,对侍立一旁的杨溥说:“朕这些年,自问没辜负百姓,没辜负祖宗。只是 总觉得还有许多事没做完。”

他让杨溥取来《宣德实录》的初稿,指着其中 “减免赋税”“整顿吏治”“疏通运河” 等条目,轻声道:“这些都是表面,真正该记下的,是百姓脸上的笑。你看苏州蚕农的笑,大同边军的笑,瓦剌牧民学织布时的笑 这些,才是朕想留给后世的。”

这年冬天,朱瞻基病倒了。弥留之际,他召来太子朱祁镇,将一枚刻着 “民为邦本” 的玉印放在儿子手中:“记住,做皇帝不难,难的是守住百姓的笑。守住了,江山就稳了。”

宣德十年正月,朱瞻基驾崩,年仅三十八岁。消息传出,江南蚕农自发设案祭拜,大同边军哭着喊 “陛下走好”,连瓦剌也先都派使者来吊唁 —— 那个用丝绸而非刀枪软化了草原的皇帝,终究在盛年画上了句号。

朝堂上,杨士奇、杨荣、杨溥(“三杨”)辅佐九岁的朱祁镇即位,继续推行宣德朝的政策。虽然日后有土木堡之变的重创,但朱瞻基留下的 “仁政” 底色,那些藏在温棚里的桑苗、织机上的丝线、边墙下的炊烟里的民生关怀,终究像一粒种子,在历史的风雨里,总能发出新芽。

多年后,有老臣回望宣德朝,总说:“那是个连风都带着暖意的年月 —— 皇帝记着百姓的桑苗,百姓念着皇帝的好,连草原的风,都裹着几分中原的烟火气。”

这或许就是朱瞻基留给历史的答案:治国不必总靠金戈铁马,有时,一缕桑烟、一架织机、一杯带着暖意的和亲酒,更能守住江山的温度。

时光荏苒,朱祁镇即位后,起初在 “三杨” 辅佐下,延续着宣德朝的余温。苏州的蚕农们靠着当年朱瞻基推广的温棚技术,渐渐摸索出应对倒春寒的法子,每年春蚕结茧时,总会念叨起那位记挂着桑苗的宣德爷。大同的边军依旧操练不辍,只是操练间隙,老兵们会给新兵讲起宣德帝亲巡边关时,握着士兵冻裂的手嘘寒问暖的往事,说 “那会儿的军粮里,总掺着陛下特批的驱寒姜粉”。

瓦剌的帐篷里,织机声越来越密。也先的妹妹捧着《农桑辑要》,跟着大明来的太医学种土豆,偶尔会对也先说:“那位宣德帝,倒真不是只会送绸缎的。” 也先听着帐外牧民们用中原农具耕地的吆喝声,想起和亲队伍带来的织机,沉默半晌,让人给大明捎了匹最厚实的狼皮 —— 算是回礼。

然而,安稳日子没过几年,随着 “三杨” 相继离世,朱祁镇亲政后,渐渐宠信宦官王振。王振专权,不仅撤了 “百姓茶寮”,还怂恿朱祁镇效仿成祖北伐,重现 “天子守国门” 的荣光。

正统十四年,朱祁镇不顾于谦等大臣反对,亲率五十万大军出征瓦剌,结果在土木堡被也先击溃,自己成了阶下囚 —— 史称 “土木堡之变”。消息传到苏州,蚕农们蹲在桑田边哭:“怎么就忘了宣德爷说的‘拉弓收弓’的道理啊!” 大同边军死守城门,老兵们抹着泪:“要是宣德爷在,绝不会让咱们落到这步田地!”

危急关头,于谦站了出来,拥立朱祁钰继位,组织北京保卫战。守城的士兵里,有当年宣德朝训练的老兵,他们握着于谦分发的火器,想起宣德帝亲自演示火器用法时说的 “武器是用来护家的,不是用来炫耀的”,士气大振,硬是把瓦剌骑兵挡在了城外。

也先带着朱祁镇打到北京城下,看到城楼上于谦的身影,又想起宣德帝当年派来的太医正给部族孩子种痘(预防天花),忽然觉得这仗打得没意思 —— 他想要的草场、绸缎,宣德帝都用温和的法子给了,如今这刀兵相向,倒像是打了当年那份和亲酒的脸。僵持数月后,也先撤兵,送回了朱祁镇。

朱祁镇复辟后,杀了于谦,一度想恢复王振的权势,但看到民间自发为于谦立的祠堂,看到苏州蚕农依旧在温棚里供奉着宣德帝的牌位,终究没敢太过。晚年的朱祁镇常常对着宣德帝留下的那枚 “民为邦本” 玉印发呆,身边老太监告诉他:“当年宣德爷总说,百姓的笑比龙椅烫。” 他似懂非懂,却下旨释放了圈禁的建庶人,废除了殉葬制 —— 那是宣德帝生前想做却未来得及的事。

多年后,江南的丝绸铺里,还摆着宣德年间样式的 “桑苗纹” 锦缎,掌柜会跟客人说:“这是宣德爷那会儿传下来的花样,他说桑苗长得好,百姓才能笑得甜。” 北方的边墙下,牧民赶着羊群经过,会指着城砖上模糊的刻痕:“这是宣德爷让人刻的‘和’字,说刀枪能守一时,人心才能守一世。”

朱瞻基或许没留下疆域万里的赫赫战功,却用那些关于桑苗、织机、和亲酒的细碎记忆,在大明的骨血里埋下了一缕韧性 —— 哪怕经历土木堡的重创,哪怕有过权力的倾轧,总有一些人记得,好的日子,该是桑田有露、织机有声、百姓有笑的模样。

这或许就是他想要的 “余温”:不必惊天动地,只求在岁月流转中,总有人记得,曾有位皇帝,把百姓的桑苗,看得比龙袍还重。

第三节:内阁与宦官

一、票拟纸上的乾坤

宣德三年暮春,紫禁城的晨雾还未散尽,内阁的值房里已亮起了烛火。杨荣将一叠奏章推到案中,指尖点过最上面一本,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交趾布政使奏报,当地土司又在边境滋事,请求朝廷派兵镇压。此事牵涉甚广,需速作决断。」

杨士奇接过奏章,眉头微蹙。他素知交趾民风彪悍,若轻易动兵,恐重蹈永乐朝连年征战的覆辙。他提笔在纸角批注:「抚优于剿,可遣能言善辩之臣前往晓谕,许以互市之利,或能化干戈为玉帛。」

杨溥坐在窗边,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在窗外抽芽的柳树上,忽然开口:「士奇所言极是。但土司反复无常,需留后手。可密令广西都司整饬军备,若安抚无效,再行出兵不迟。」

三人低声商议片刻,杨荣取过专用的票拟纸 —— 这种质地厚实的黄麻纸边缘印有细密的云纹,是皇帝特许内阁使用的「票拟专用纸」。他提笔蘸了浓墨,将三人商议的结果凝练为一段数百字的意见,工整地写在票拟纸左侧,右侧留白,留待皇帝朱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便是宣德朝内阁的「票拟权」—— 对臣僚奏章提出处理意见,供皇帝参考。看似只是草拟方案,实则是朝政决策的核心环节。自永乐朝内阁设立以来,权力渐重,到了宣德年间,「三杨」凭借皇帝的信任,将票拟权运用得炉火纯青,几乎包揽了全国军政要务的初步裁决。

「这票拟纸,比金箔还金贵。」杨荣放下笔,看着纸上的字迹,忽然笑道,「昨日陛下在御花园说,看咱们的票拟,比看翰林学士的诗赋还提神。」

杨士奇摇头失笑:「陛下是怕咱们偷懒。你没见他前日批红时,特意在『减免苏松赋税』的票拟旁画了个小圈?那是提醒咱们,江南水患刚过,赋税减免需精准到县,不可一概而论。」

正说着,司礼监的小太监已候在门外,见票拟写毕,躬身接过,小心翼翼地放入紫檀木托盘,快步送往乾清宫。这是每日的固定流程:内阁寅时(凌晨三点至五点)开始票拟,卯时(五点至七点)送呈皇帝,午时前,皇帝的批红便会传回内阁,再由内阁下发各部门执行。

朱瞻基对票拟的态度向来审慎。他不像父亲朱高炽那般对内阁言听计从,也不像祖父朱棣那般独断专行。他会仔细审阅每一条票拟,对合意之处画圈,直接准行;对存疑之处,则用朱笔在空白处写下诘问,有时是「此议恐失民心」,有时是「军费是否充裕」,甚至会画个俏皮的问号,让内阁重新斟酌。

「陛下的批红越来越有章法了。」杨溥收起票拟底本,语气中带着欣慰,「上月那道关于漕运改革的票拟,咱们主张『裁汰冗员』,陛下却在旁批『冗员亦是百姓,可转至河工处修堤』,这倒是提醒了咱们 —— 治理天下,不光要算财政账,更要算民心账。」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同。宣德朝的内阁与皇权,恰似一对配合默契的舞者:内阁以票拟铺陈舞步,皇帝以批红定调节奏,既不会因内阁专权而失衡,也不会因皇权独断而僵化。这种微妙的平衡,正是朝政清明的根基。

二、红笔背后的阴影

乾清宫的暖阁里,朱瞻基正对着一盏琉璃灯批阅奏章。案上摆着两叠文书:左侧是内阁票拟好的奏章,右侧是司礼监呈上来的「章奏摘要」—— 由太监用蝇头小楷摘录的奏章核心内容,供皇帝快速浏览。

朱瞻基拿起最上面一本票拟,是杨士奇关于「整顿茶马互市」的建议。他扫了一眼票拟,又看了看司礼监的摘要,提笔蘸了朱砂,在票拟右侧写下「依议」二字,笔锋利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便是「批红」—— 皇帝对内阁票拟的最终裁决。宣德以前,批红全由皇帝亲力亲为,但到了宣德朝,奏章日益繁多,仅靠皇帝一人已难以应付。尤其是朱瞻基常率师巡边或体察民情,难免有奏章积压。

「陛下,这是今日最后一批票拟了。」司礼监掌印太监金英轻声提醒,将一杯新沏的雨前龙井放在案边。金英是朱瞻基做皇太孙时的伴读太监,识字不多,却极懂分寸,是皇帝最信任的内侍。

朱瞻基揉了揉眉心,看着案上剩下的十几本奏章,忽然叹了口气:「每日批红至深夜,倒比出征还累。」他拿起一本关于「湖广赈灾」的票拟,内阁建议「调拨二十万石粮食,由巡抚亲赴灾区督办」,条理清晰,却需他逐字核对粮食来源、运输路线,稍有不慎便可能出现纰漏。

金英在一旁垂手侍立,忽然轻声道:「陛下,奴婢近日见小太监们在学认字,有几个悟性尚可。若是让他们先学着摘录奏章要点,标注需陛下重点批阅之处,或许能为陛下分忧。」

朱瞻基抬眸看了他一眼:「太监识字?太祖爷曾立下铁牌,严禁宦官干政,更不许宦官读书。你忘了?」

「奴婢不敢忘。」金英连忙跪下,「但陛下是仁德之君,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奏章比洪武、永乐年间多了数倍,陛下日理万机,若有可信之人辅助摘录,并非干政,只是 分忧罢了。」

朱瞻基沉默片刻。他想起上月巡边时,积压的百余本奏章堆在案头,回来后连轴转了三日才批完,累得咳了半宿。他确实需要帮手,而宦官身处内宫,比外臣更易掌控,只要拿捏得当,未必会出乱子。

「你想怎么做?」

「可在宫中设一学堂,选十余聪慧小太监,由翰林院编修授课,专学奏章体例与摘录之法。学成后,只负责标注奏章重点,断不敢代陛下批红。」金英叩首道,「一切由陛下亲掌,司礼监只负责传宣,绝不敢越雷池一步。」

朱瞻基沉吟半晌,终是点了头:「可先试试。但记住,学堂由内阁监管,授课内容仅限公文摘录,敢有教太监权谋之术者,立斩。」

他以为这只是权宜之计,却不知这道旨意,恰似在堤坝上凿开了一道细缝。

数月后,内书堂在司礼监旁的小院里开课了。十几个十岁出头的小太监穿着统一的青布长衫,跟着翰林院编修读《奏议体例》《洪武宝训》。其中一个名叫王振的小太监,总是坐在最前排,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把编修讲解的「如何从奏章措辞判断官员心思」牢牢记在心里。他原是蔚州的落第秀才,因家贫自阉入宫,总觉得这内书堂是自己改变命运的契机。

这日,王振在整理奏章时,看到一份关于「蔚州军屯」的票拟,内阁建议「增加军户,扩大屯垦」。他想起家乡土地贫瘠,军户常欺压百姓,忍不住在摘要旁用小字注了一句:「蔚州多山地,强行扩屯恐生民怨。」

金英检查摘要时看到了这句批注,本想斥责他多事,却又觉得颇有道理,犹豫再三,还是将这份摘要呈给了皇帝。

朱瞻基看到王振的批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对蔚州确有了解,知道那里的山地不宜屯垦,内阁的票拟虽稳妥,却未考虑地方特性。他提笔在票拟旁批道:「蔚州暂缓扩屯,先遣巡按御史查访民情,再作定夺。」

批红传回内阁,杨士奇等人见皇帝推翻了票拟,还特意提及「蔚州山地特性」,不禁啧啧称奇:「陛下竟对蔚州如此了解?」

无人知晓,这背后是一个小太监的无心之言。而王振得知自己的批注被皇帝采纳后,夜里偷偷躲在被子里哭了 —— 他这个被乡邻嘲笑「自阉求荣」的人,竟也能影响朝政。

此事过后,金英对王振多了几分留意,偶尔会让他参与摘录奏章。王振愈发谨慎,只在确有把握时才敢加注,且从不涉及军政要务,只谈地方民情,竟也有几次被朱瞻基采纳。

朱瞻基对这种「辅助摘录」很是满意。有了内书堂太监的帮助,他每日的批红时间从四个时辰缩减到两个时辰,终于有了闲暇在西苑练习骑射,或是与「三杨」泛舟赋诗。他看着案上由太监摘录的「重点标注本」,上面用红笔圈出的「灾情紧急」「边军缺粮」等字样清晰明了,不由得对金英道:「这法子确实省力。你要严加管束内书堂的太监,绝不可让他们插手批红,更不可与外臣结交。」

金英连声应下,心里却清楚,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收不住了。内书堂的小太监们不再满足于摘录,开始偷偷传阅《资治通鉴》;王振这样的「聪慧者」,已能从皇帝的批红中揣摩其喜好,摘录时有意无意地加重某些内容,引导皇帝的判断。

只是这一切,都被宣德朝君臣相得的暖意掩盖着。朱瞻基信任「三杨」,「三杨」敬畏皇权,宦官们看似仍在掌控之中,内阁与皇权的平衡如同精密的钟表,齿轮咬合间,推动着王朝向前。

三、君臣相得的表象下

暮春的西苑,碧波荡漾。朱瞻基乘一叶扁舟,与杨士奇、杨荣、杨溥围坐船头,案上摆着简单的茶点与一叠待批的奏章。

「昨日收到大同边报,瓦剌遣使来朝,想重启互市。」朱瞻基拿起一份票拟,递给杨士奇,「你们觉得,该允还是该拒?」

杨荣抢先道:「允!瓦剌缺粮,咱们正好用茶叶、丝绸换他们的良马,充实边军。」

杨溥摇头:「瓦剌近年势力渐长,互市虽能换马,却也会让他们借机刺探军情。不如有限度开放 —— 每月只许在指定地点交易,派重兵监视。」

杨士奇看着票拟上内阁草拟的「三市三禁」(开放三个集市,禁止铁器、硫磺交易),补充道:「可派御史监督互市,若发现瓦剌有异动,立刻关闭集市。另外,可让太医院遣医官同去,名为『为瓦剌牧民诊病』,实则观察其部族虚实。」

朱瞻基听着三人的议论,指尖在船舷轻叩,忽然笑道:「先生们的法子,比票拟上的更周全。就依士奇所言,再加一条 —— 让内书堂的太监跟着医官去,学学怎么辨认瓦剌人的口音、服饰,以后批阅边报时,也能看出些门道。」

杨士奇心中微沉。他不赞成让太监接触边情,但见皇帝语气轻松,似是随口一提,便没有反驳 —— 在他看来,皇帝心思缜密,断不会让宦官染指军政。

舟行至湖心亭,朱瞻基让小太监收起奏章,举杯笑道:「今日不谈国事,只论诗赋。听闻士奇新填了一阕《鹧鸪天》,何念来听听?」

杨士奇抚须一笑,朗声道:「『西苑春深柳色新,扁舟载酒话君臣。票拟纸上裁时务,批红笔端定乾坤』」

诗句朴实,却道尽了宣德朝君臣的默契。朱瞻基击节赞叹,杨荣、杨溥也跟着唱和,一时间,舟上诗声朗朗,湖光山色与君臣笑语交融,一派祥和。

这般融洽,让杨士奇暂时放下了对宦官的隐忧。他相信,有「三杨」在,有皇帝对内阁的信任在,即便内书堂的太监识了字,也掀不起风浪。

可他没看到,岸边的柳树下,一个名叫王振的小太监正捧着茶盘候着。他听到了舟上的诗赋,听到了皇帝对「三杨」的赞许,也听到了那句「让内书堂太监去边地」的安排。他垂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 原来,权力不仅藏在票拟与批红里,还藏在皇帝的一句话、一个眼神里。

此时的王振,还只是个谨小慎微的小太监,连靠近龙舟的资格都没有。但他记住了湖心亭上的笑语,记住了「三杨」在皇帝面前的从容,更记住了自己那则被采纳的批注 —— 原来,哪怕是宦官,只要能摸透皇帝的心思,也能在这庞大的帝国机器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夕阳西下,龙舟靠岸。朱瞻基带着几分醉意,对「三杨」道:「有诸位先生辅佐,朕如虎添翼。这江山,有你们,朕放心。」

杨士奇三人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臣等定不负陛下所托!」

他们身后,王振端着茶盘,低着头,恭顺地侍立。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指尖在茶盘边缘轻轻划过,像是在描摹着什么 —— 那是他白日里偷偷记下的「票拟专用纸」上的云纹。

宣德朝的内阁,在「三杨」的支撑下,依旧是帝国最稳固的基石;皇帝的批红,仍牢牢掌控着最终的决策权;内书堂的太监们,看似还只是皇帝手中的工具。

可阴影已在暗处滋生。当朱瞻基为批红效率提升而欣慰时,当「三杨」沉浸在君臣相得的暖意中时,那盏由皇帝亲手点燃的内书堂烛火,正悄悄舔舐着「宦官不得干政」的铁牌,等待着燎原的时机。

而这一切,都藏在西苑的暮色里,藏在君臣的笑语间,藏在小太监低头侍立的身影中,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 看似平和,却已埋下了日后权力倾轧的伏笔。

四、内书堂的墨香与野心

宣德五年的冬日,内书堂的窗棂上结着冰花,堂内却暖意融融。十几个小太监围坐在炭盆旁,跟着翰林院编修李时勉读《贞观政要》。李时勉是个出了名的倔脾气,讲课时目光如炬,谁要是走神,立刻便会被他用戒尺敲醒。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时勉放下书卷,目光扫过众人。

王振第一个站起身,躬身道:“回先生,是说君主待臣子要有礼数,臣子侍奉君主需尽忠心。” 他的声音清亮,吐字清晰 —— 比起刚入宫时的怯懦,如今的他已能从容应对。

李时勉点点头:“还算通透。但你们要记住,你们是内臣,‘忠’字的分量更重。皇帝让你们读书,是为了让你们更好地伺候,不是让你们学谋权。” 他特意加重了 “谋权” 二字,目光在王振脸上停顿片刻。

王振垂下眼睑,恭顺地应道:“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可心里却另有盘算。他这些日子跟着李时勉读书,不仅识了字,更从《贞观政要》《资治通鉴》里读出了门道 —— 原来宦官并非只能端茶倒水,像唐玄宗时的高力士,宋真宗时的王继恩,都曾权倾一时。当然,这些心思他藏得极深,每日除了读书,便是主动帮李时勉整理书卷,替同窗们抄写课文,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

一日课后,王振在整理废纸时,发现了一张被李时勉丢弃的草稿,上面写着 “内臣干预朝政,乃亡国之兆”。他悄悄将纸折好,藏进袖中,心里却冷笑:“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能得皇帝信任,干预朝政又何妨?”

他开始有意识地接近司礼监的人。金英的副手范弘是个爱财的主,王振便把每月的月钱省下来,买些上好的笔墨送他,偶尔还帮他誊抄司礼监的文书。范弘见他机灵,便渐渐让他接触些 “正经事”,比如登记奏章的收发日期,或是给各宫分发赏赐清单。

一次,范弘让王振去内阁送一份文书。走到东华门时,正撞见杨士奇与杨荣议事。杨荣指着一份票拟道:“陛下昨日批红,让咱们重新核查南京织造局的账目,怕是对那里的贪腐有所察觉。”

杨士奇皱眉道:“南京织造局是老问题了,牵扯太多勋贵,动起来不容易。不如先让巡按御史暗查,拿到实证再说。”

王振站在廊下等了片刻,将两人的对话记在心里。回到司礼监后,他趁着帮范弘整理文书的机会,“无意” 中提起:“范公公,方才路过内阁,听见杨大人说南京织造局的账目有问题,要不要提醒陛下留意?”

范弘眼皮一抬:“你个小崽子,也敢议论朝政?” 嘴上呵斥着,眼里却闪过一丝精光。他与南京织造局的管事有些私交,若是真查出贪腐,自己怕是也会被牵连。

当晚,范弘便在给皇帝侍寝时,“随口” 提了句:“南京织造局的贡品比往年少了三成,会不会是有人中饱私囊?”

朱瞻基正在看奏折,闻言愣了愣:“哦?有这事?” 他想起昨日杨士奇的票拟,心里便有了数,“明日让杨荣派人去查。”

范弘退下后,特意找到王振,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机灵。以后有什么消息,尽管来告诉咱家。”

王振心中暗喜 —— 这是他第一次借他人之口,影响皇帝的判断。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内书堂的墨香里,渐渐飘进了野心的味道。有个叫金英的小太监(与掌印太监同名),见王振得了范弘的青眼,便偷偷模仿他的做派,故意在给皇帝研墨时,“念错” 奏章里的地名,引皇帝追问。王振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 他明白,这宫里最不缺的是投机者,能笑到最后的,是懂得藏拙的人。

五、君臣的默契与裂痕

宣德六年的上元节,朱瞻基在宫中设宴,召 “三杨” 及六部尚书共庆。酒过三巡,朱瞻基笑着说:“今日不谈公事,只说家常。朕听闻士奇先生的长孙刚满周岁,可有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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