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正统年间
也像南侵草原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掠过漠北的戈壁与荒原。正统年间的蒙古草原,已不再是永乐、宣德时期那般部落林立、互相攻伐的散乱景象。
瓦剌部在首领也先的铁腕统治下,正以一种令人瞩目的速度崛起,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雄狮,窥伺着南方那片富庶的土地。也先的名字,在蒙古各部中如雷贯耳。他并非黄金家族的直系后裔,却凭借着远超常人的野心、智谋与铁血手段,一步步登上了权力的巅峰。
早年,他随父亲脱欢征战四方,在刀光剑影中磨砺出坚韧的意志与敏锐的洞察力。脱欢去世后,也先接过了瓦剌的权杖,用短短数年时间,便完成了对蒙古各部的整合 —— 东破兀良哈,西攻哈密,北服女真,南胁朝鲜,将东起辽东、西至西域的广袤地域纳入囊中。
帐篷连缀千里,牛羊漫山遍野,骑兵剽悍善战,瓦剌的势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鼎盛。站在斡难河畔的高坡上,也先常常勒马远眺南方。那片被汉人称为 “中原” 的土地,在他的想象中,是丝绸的柔滑、瓷器的莹润、茶叶的醇香,是堆积如山的粮草与无尽的财富。他曾不止一次听部落中的老人说起,当年成吉思汗的铁骑如何踏破居庸关,饮马黄河;忽必烈如何在大都登基,建立起横跨欧亚的帝国。这些故事,像火种一样在他心中燃烧,让他对中原的觊觎日益炽烈。但叶先并非鲁莽之辈。他深知,明朝虽经仁宣之治的休养生息,国力依旧雄厚,边防体系也尚称完备。直接诉诸武力,风险极大。因此,他选择了一种更为隐蔽的方式 —— 利用朝贡贸易,试探明朝的虚实,同时积累财富,为日后的南侵做准备。明朝与瓦剌的朝贡贸易,本是维系双方和平的重要纽带。按照惯例,瓦剌每年都会派遣使者,带着草原的特产 —— 骏马、毛皮、毡毯等,前往北京朝贡。明朝则以 “回赐” 的名义,给予使者远超贡品价值的赏赐,包括丝绸、布匹、茶叶、瓷器、金银等。这种 “厚往薄来” 的政策,既是明朝彰显天朝上国气度的方式,也是安抚边疆部族的手段。
起初,瓦剌的朝贡使团规模尚算合理,每年不过数百人。但随着叶先势力的膨胀,使团的人数越来越多,有时甚至达到数千人。他们并非全是使者,其中混杂了大量的商人、武士,甚至还有刺探情报的密探。更令人不满的是,瓦剌使者常常虚报人数,明明只有三千人,却上报五千,目的就是为了骗取更多的赏赐。负责接待瓦剌使团与处理朝贡事宜的,正是权倾朝野的王振。
王振本就贪财好货,又极好面子,见瓦剌使者如此贪婪,心中早已不快。他觉得,这些草原蛮夷竟敢如此欺瞒大明朝廷,是对自己权威的挑战。更重要的是,虚报人数意味着朝廷要多支出大量的赏赐,而这些赏赐中,有不少本可流入他自己的腰包。于是,在正统十四年春天的一次朝贡中,当瓦剌使者又一次带着虚报的人数清单和大批劣质马匹前来时,王振终于爆发了。他当着使者的面,将那份人数清单扔在地上,厉声斥责道:“尔等区区部落,竟敢屡次欺瞒朝廷,虚报人数,莫非以为我大明无人吗?”
随后,王振下令,将瓦剌使团的赏赐削减了近一半,凡是虚报的人数,一概不予赏赐。同时,他还故意压低了马匹的收购价格,原本一匹上好的战马可以换得十匹丝绸,如今只给五匹,而且还是劣质的粗绸。对于那些明显是劣质品的马匹,更是直接拒收。瓦剌使者被王振的举动吓得不知所措,他们从未见过明朝官员如此强硬。回到草原后,使者们将王振的所作所为添油加醋地报告给了叶先。叶先听后,勃然大怒。他本就对明朝心存不满,认为明朝的赏赐越来越 “吝啬”,如今王振的举动,正好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借口。
“明朝欺人太甚!” 也先在部落大会上拍案而起,“他们削减赏赐,压低马价,是看不起我们瓦剌,看不起整个蒙古!我们不能忍气吞声,必须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部落的贵族与武士们早已被中原的财富所吸引,听闻要南侵,纷纷响应:“首领说得对!我们要夺回属于我们的东西!”“踏平北京,让汉人尝尝我们的厉害!”愤怒的情绪在草原上蔓延,战争的阴云开始凝聚。也先立刻召集各部将领,开始筹划南侵的具体事宜。他深知明朝边防的虚实 —— 大同、宣府是北方的重镇,防御相对坚固;辽东、甘州则稍显薄弱。因此,他决定兵分四路,采取声东击西、多点突破的战术。
正统十四年七月,也先正式下达了南侵的命令。第一路,由也先亲自率领,作为主力,共计约五万人马,直扑大同。这一路是瓦剌军的精锐,配备了大量的重装骑兵和攻城器械,目标是突破大同防线,直逼居庸关。第二路,由蒙古大汗脱脱不花率领,约三万人马,进攻辽东。脱脱不花虽是名义上的蒙古大汗,实则受制于也先,这一路的主要任务是牵制辽东的明军,防止他们驰援京畿。第三路,由阿剌知院率领,约两万人马,进攻宣府。宣府与大同互为犄角,是保卫北京的北大门,阿剌知院的任务是袭扰宣府,分散明军的注意力。第四路,由也先的弟弟伯颜帖木儿率领,约一万人马,进攻甘州。这一路的目的是牵制西北的明军,防止他们东调。四路大军,总计十余万兵力,在叶先的一声令下,如同四支利箭,同时射向明朝的边境。一时间,北方边境烽火连天,警报频传。最先遭到攻击的是大同。
叶先亲率的主力攻势迅猛,大同外围的城堡如孤山、阳和等地相继陷落。守将吴浩率军迎战,却因寡不敌众,兵败身亡。阳和守将朱冕、石亨(此时尚未归附瓦剌)奋力抵抗,最终也因援军不至,城破战死。瓦剌军一路烧杀抢掠,大同城外尸横遍野,惨不忍睹。
大同知府霍瑄一边组织残兵固守城池,一边接连向北京发出告急文书,请求朝廷速发援兵。文书上的字迹,因急促而显得潦草,字里行间都透着绝望:“瓦剌军势大,大同危在旦夕,若援兵不至,城破在即,臣等唯有以死殉国!”紧接着,辽东、宣府、甘州等地也传来战报:脱脱不花部攻破辽东镇静堡,杀掠军民数千人;阿剌知院部围攻宣府,虽未破城,却劫掠了大量粮草;伯颜帖木儿部在甘州城外与明军激战,互有胜负。边境的败讯如同雪片般飞入北京,送进紫禁城。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大臣们聚集在太和殿外,脸色凝重,议论纷纷。“瓦剌军来势汹汹,大同已危在旦夕,该如何是好?” 一位大臣忧心忡忡地问道。“当务之急,是立刻派遣大军驰援大同,守住这道防线!” 兵部尚书邝埜出列奏道,“臣建议,调宣府、辽东的部分兵力,加上京营精锐,组建一支大军,由得力将领统帅,星夜兼程赶赴大同。”吏部尚书王直也附和道:“邝尚书所言极是。瓦剌虽强,但只要我军坚守要塞,待其师老兵疲,再伺机反击,定能击退敌军。”就在大臣们积极讨论对策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区区瓦剌,何足惧哉?”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振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一丝不屑。他转向端坐龙椅的朱祁镇,躬身说道:“陛下,瓦剌蛮夷,不过是些跳梁小丑。他们之所以敢南侵,无非是欺陛下年幼,朝中无人。依老奴看,陛下不如御驾亲征,亲自率领大军前往大同。陛下天威所至,瓦剌军定会不战自溃!”朱祁镇此时已是二十出头的青年,血气方刚,又自小生长在深宫,对战争的残酷缺乏认知。他一直渴望能像太祖、成祖那样,建立赫赫战功,名垂青史。听了王振的话,心中顿时热血沸腾。“王先生说得对!”
朱祁镇猛地站起身,“朕乃大明天子,岂能畏惧区区蛮夷?朕决定了,御驾亲征,率大军讨伐瓦剌,定要让他们知道我大明的厉害!”“陛下不可!”
邝埜连忙上前劝阻,“御驾亲征非同小可,瓦剌军势大,陛下万金之躯,不宜亲冒矢石。况且,大军出征,需粮草、军械、兵员,这些都需要时间准备,仓促行事,恐有不测啊!”
王直也跪奏道:“陛下,邝尚书所言极是。亲征之事,关系重大,还请陛下三思而后行!”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恳请朱祁镇收回成命。但朱祁镇早已被王振的花言巧语冲昏了头脑,哪里听得进反对的意见?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们不必多言!朕意已决。朕率大军亲征,必能吓退也先,扬我国威。此事就交由王先生全权负责,三日后,大军出发!”“陛下圣明!” 王振得意地看了邝埜等人一眼,躬身应道。邝埜、王直等人见状,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他们知道,朱祁镇这一决定,无异于将自己和大明王朝推向了深渊。三日后出发,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支大规模的军队出征,需要进行复杂的准备工作:兵员的征集与集结、粮草的筹措与运输、军械的检修与分发、行军路线的规划、将领的任命与部署 这一切,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而朱祁镇和王振却只给了三天。王振哪里懂得这些军事常识?他只把亲征当作一场炫耀权势的闹剧。为了能按时出发,他胡乱下令:京营的士兵,无论是否训练有素,全部编入大军;粮草不足,就从京城周边的府县强行征集,根本不顾及百姓的死活;军械库里的武器,随便分发,许多士兵拿到的竟是生锈的刀剑、无法发射的弓箭。
七月十七日,朱祁镇身着铠甲,在王振的簇拥下,登上了德胜门的城楼。城楼下,是号称五十万的大军(实则只有二十万左右),旌旗招展,却难掩队伍的混乱。士兵们面黄肌瘦,衣衫不整,不少人甚至还不知道要去哪里打仗,脸上满是茫然与恐惧。随行的将领中,不乏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这样的老将。张辅已是七十五岁高龄,曾跟随成祖朱棣北伐蒙古,立下赫赫战功,有着丰富的军事经验。但王振却对他嗤之以鼻,认为他年老体衰,不堪重用,根本不让他参与军事决策,只让他作为 “摆设” 随军同行。
朱祁镇站在城楼上,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心中充满了豪情壮志。他拔出佩剑,指向北方,高声喊道:“将士们,随朕出征,剿灭瓦剌,凯旋归来!”士兵们稀稀拉拉地回应着,声音微弱,毫无气势。王振见状,连忙喊道:“陛下有令,大军出发!”号角声响起,大军如同一条臃肿的巨蟒,缓缓向北移动。朱祁镇和王振坐在舒适的马车里,一路有说有笑,仿佛不是去打仗,而是去郊游。然而,这支仓促组建的大军,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的命运。大军出发后不久,天就下起了大雨,连绵不绝。道路泥泞不堪,马车陷在泥里动弹不得,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雨中跋涉,苦不堪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许多士兵没有雨具,浑身湿透,又冷又饿,病倒的人越来越多。粮草也很快出现了短缺。由于准备不足,随军携带的粮草很快就消耗殆尽,后续的补给又跟不上。士兵们常常一整天都吃不上一顿饱饭,只能挖野菜、啃树皮充饥。饥饿与疾病,让军队的士气一落千丈。
走到宣府时,已经有不少士兵不堪忍受,开始偷偷逃跑。王振得知后,勃然大怒,下令严惩逃兵。他命人将抓获的逃兵绑在路边的树上,活活打死,以此来震慑其他人。但这种残酷的手段,不仅没有起到震慑作用,反而让士兵们更加恐惧和不满,逃跑的人越来越多。邝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多次找到王振,请求暂停前进,整顿军队,补充粮草。“王先生,再这样下去,不等遇到瓦剌军,大军就会自行溃散!” 邝埜语气急切地说道。王振却不耐烦地挥手:“邝尚书多虑了。这点困难算什么?等我们到了大同,打败了瓦剌,还愁没有粮草?你少在这里动摇军心!”邝埜无奈,只能又去求见朱祁镇。
“陛下,如今军心涣散,粮草匮乏,若再强行前进,恐生不测。不如暂时回师,待准备充分后再出兵不迟。”朱祁镇此时也有些疲惫和动摇,但在王振的怂恿下,还是硬着头皮说道:“邝尚书,朕已下令亲征,岂能半途而废?传朕旨意,继续前进!”八月初,大军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了大同。但眼前的景象,却让朱祁镇和王振惊呆了。大同城外,一片狼藉。烧毁的房屋冒着黑烟,倒塌的城墙随处可见,路边堆满了明军士兵和百姓的尸体,有的已经腐烂,散发出难闻的气味。侥幸活下来的士兵,衣衫褴褛,面带惊恐,见到大军到来,如同见到了救星,纷纷哭诉瓦剌军的凶残。
大同守将郭登前来迎接,他向朱祁镇和王振详细汇报了大同的战况,言语中充满了对瓦剌军战斗力的忌惮。“陛下,瓦剌军兵力雄厚,骑兵勇猛,且熟悉地形,我军接连战败,损失惨重。如今大同城内,兵力不足,粮草将尽,实难坚守啊!”王振原本以为,只要大军一到,瓦剌军就会望风而逃,却没想到眼前竟是这般惨状。他看着城外的尸骸,闻着空气中的血腥味,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恐惧。他开始后悔当初怂恿朱祁镇亲征,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就在这时,叶先得知明军主力抵达大同,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 他下令瓦剌军主动后撤。
原来,叶先深知明军势大,正面硬拼讨不到好处,便想引诱明军深入草原,然后利用骑兵的机动性,切断明军的后路,一举歼灭。王振哪里知道这是叶先的计谋?他见瓦剌军撤退,还以为是被大明的军威吓退了,心中又有些得意起来。“怎么样?朕说过,朕一到,瓦剌军就会逃跑吧!” 他向朱祁镇邀功道。朱祁镇也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但郭登却识破了也先的阴谋,他连忙劝阻道:“陛下,王先生,瓦剌军撤退,恐是诱敌之计。草原地形复杂,我军不熟悉环境,若贸然追击,必中埋伏。不如趁此机会,迅速班师回朝,保全实力。”王振此时早已没了继续前进的勇气,听郭登这么一说,便顺水推舟地说道:“郭将军说得有理。既然瓦剌军已经逃跑,我军也算大获全胜,可以班师回朝了。”朱祁镇也同意了班师的决定。然而,在撤退的路线上,王振又一次暴露了他的愚蠢和自私。他是蔚州人,此时大军正好在蔚州附近,他便想让大军从蔚州经过。这样一来,他可以在家乡父老面前炫耀一番,让他们看看自己如今的权势;二来,他还可以趁机将自己在蔚州的田产和财物带回京城。
于是,王振下令:大军改变原定的撤退路线,向蔚州方向进发。这个决定遭到了邝埜等人的反对。“王先生,蔚州一带道路狭窄,不利于大军通行。而且,也先军就在附近,若我军改道,恐遭袭击。不如还是按原定路线,从宣府撤退,更为稳妥。” 邝埜说道。王振却根本不听:“邝尚书懂什么?蔚州是我的家乡,路况我熟悉得很。再说,让将士们看看我的故乡,也能鼓舞士气。就这么定了!”大军无奈,只得转向蔚州方向行进。走了大约四十里路,离蔚州已经不远了。王振却突然又变卦了。他想起自己在蔚州有大片的田地,如今正是秋收时节,大军这么多人马从田地里经过,肯定会踩坏庄稼。那些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不行,不能从蔚州走了!” 王振急吼吼地喊道,“快,传我命令,大军原路返回,还是从宣府撤退!”将领们听了,无不目瞪口呆。
这一来一回,不仅白白浪费了宝贵的时间,还让本就疲惫不堪的士兵们更加劳累。许多士兵怨声载道:“这到底是要去哪里啊?折腾来折腾去,还不如直接战死算了!”但军令如山,士兵们只能拖着沉重的脚步,又往回走。
大军的这一番折腾,早已被也先的侦察兵看在眼里。也先得知明军撤退路线反复无常,军纪涣散,心中大喜:“明军果然是一群乌合之众!天助我也!” 他立刻下令:“传我将令,全军追击!务必将明军主力歼灭在撤退途中!”瓦剌的骑兵如同草原上的疾风,卷起滚滚烟尘,朝着明军撤退的方向疾驰而去。他们熟悉地形,马术精湛,行进速度远非疲惫不堪的明军所能比拟。八月十三日,明军退到了土木堡。这里距离怀来城仅有二十里路程,只要抵达怀来,凭借城池的坚固,便能暂时摆脱瓦剌军的追击。
此时,天色已晚,士兵们饥渴交加,疲惫到了极点。邝埜见状,连忙找到王振,请求道:“王先生,怀来城近在咫尺,我军应立即进驻城中,据城固守。否则,若瓦剌军追至,我军无险可守,后果不堪设想!”王振却皱起了眉头。他的辎重部队还落在后面,那里面装着他从各地搜刮来的金银财宝、古玩字画,是他的心头肉。“不行,” 王振断然拒绝,“辎重还没到,怎能丢下它们进城?就在这里扎营,等辎重到了再走!”“王先生!” 邝埜急得直跺脚,“眼下保命要紧,那些财物又算得了什么?瓦剌军转眼就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你懂什么!” 王振脸色一沉,“这些辎重是朝廷的物资,岂能丢弃?我说在这里扎营,就必须在这里扎营!谁敢违抗,军法处置!”朱祁镇在一旁,看着王振态度坚决,也没有反对。他对军事一窍不通,早已习惯了听王振的安排。
就这样,明军错过了最后一个进入坚城的机会,在土木堡这个绝地停了下来。土木堡地势较高,四周群山环绕,却没有任何水源。唯一的一条河流,名叫桑干河,在堡南十五里处,此时早已被赶到的瓦剌军控制。士兵们干渴难忍,纷纷跑到堡边的低洼处挖掘水井,可挖了数丈深,也见不到一滴水。夜幕降临,营地里一片哀嚎。士兵们嘴唇干裂,喉咙冒烟,有的甚至因为脱水而昏迷过去。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每个人都在担心,明天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八月十四日清晨,也先率领的瓦剌大军如潮水般涌到了土木堡外,将这座小小的土堡团团围住。朱祁镇站在堡墙上,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瓦剌骑兵,旌旗如林,刀光闪闪,心中第一次涌起了彻骨的寒意。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所谓的 “天威”,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是多么的可笑。“王先生,这 这可怎么办啊?” 朱祁镇的声音带着颤抖。王振也慌了神,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瓦剌军并没有立刻发动进攻。也先站在高处,观察着土木堡的地形和明军的布防,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知道,明军已经陷入了绝境,缺水会让他们不战自溃。果然,到了中午,明军的士兵们再也忍受不住干渴的折磨,开始出现骚动。有的士兵试图冲出包围圈,去河边取水,却被瓦剌军的弓箭射倒在半路。邝埜心急如焚,他再次找到朱祁镇和王振,请求组织兵力突围。“陛下,王先生,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王振此时早已六神无主,只是一个劲地摇头:“不能突围,不能突围 瓦剌军太多了”朱祁镇也没了主意,只是呆呆地看着外面,眼神空洞。就在这时,瓦剌军阵中传来了使者的声音,说也先愿意与明朝议和。朱祁镇和王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答应下来。他们根本没有想到,这又是叶先的一条毒计。也先见明军上钩,便下令瓦剌军假装撤退,同时故意放开了通往桑干河的一条通道,引诱明军去取水。消息传到明军大营,士兵们顿时沸腾起来。“有水了!”“快冲啊,去河边喝水!”不等将领们下达命令,饥渴到极点的士兵们便像疯了一样,冲出了营寨,朝着河边跑去。原本还算整齐的阵型,瞬间变得混乱不堪,士兵们互相推搡、践踏,一片狼藉。就在这时,叶先的号角声突然响起!埋伏在四周的瓦剌骑兵如同神兵天降,从四面八方冲杀过来。他们挥舞着马刀,射箭如飞,冲入混乱的明军之中,大肆砍杀。明军士兵猝不及防,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他们手中的武器早已因为饥渴而变得沉重,身上的铠甲也挡不住瓦剌军锋利的马刀。整个战场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杀啊!” 瓦剌骑兵的呐喊声震耳欲聋。“救命啊!” 明军士兵的惨叫声此起彼伏。英国公张辅,这位七十五岁的老将,此刻拄着长枪,颤巍巍地站在乱军之中。他看着眼前的惨状,眼中流下了悲愤的泪水。他一生征战,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场面。他挥舞着长枪,试图斩杀几个瓦剌士兵,却被几个年轻的瓦剌骑兵围攻,最终力竭而亡,倒在了血泊之中。成国公朱勇也率领着自己的亲兵奋勇抵抗,但瓦剌军实在太多,他们很快就被淹没在乱军之中,战死沙场。邝埜看到朱祁镇所在的御营被瓦剌军围攻,心急如焚,他拔出佩剑,大喊着:“保护陛下!” 然后不顾一切地朝着御营冲去。他砍倒了几个挡路的瓦剌士兵,却被一支冷箭射中了胸膛,他踉跄了几步,回头望了一眼摇摇欲坠的御营,最终轰然倒地。王振在御营中,吓得浑身发抖,他想要钻进马车底下躲藏,却被一个愤怒的明军将领一把揪住。“王振!你这个奸贼!” 将领正是护卫将军樊忠,他双目圆睁,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都是因为你,怂恿陛下亲征,胡乱指挥,才害得我们落到这般田地!几十万大军,就这样毁在了你的手里!我今天杀了你,以谢天下!”樊忠说完,抡起手中的铁锤,狠狠地砸向王振的脑袋。只听 “噗” 的一声,王振的脑袋如同碎裂的西瓜,血浆迸溅而出,这个祸国殃民的奸宦,终于得到了他应有的下场。
!朱祁镇在几个贴身侍卫的保护下,试图冲出重围,但瓦剌军越来越多,侍卫们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看着周围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听着耳边不断传来的惨叫声、厮杀声,心中充满了绝望。他知道,自己再也逃不掉了。于是,朱祁镇从马上下来,卸下了身上的铠甲,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龙袍,然后盘膝坐在了地上,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命运的裁决。当瓦剌士兵冲到他面前时,见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便知道他不是普通人,连忙将他押到了也先面前。
叶先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大明天子,如今却成了自己的阶下囚,心中充满了得意。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能俘获明朝的皇帝,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胜利。土木堡之战,以明军的惨败而告终。
二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数十位朝廷重臣战死,皇帝被俘,大量的粮草、军械、金银财宝被瓦剌军缴获。消息很快传到了北京,整个大明王朝都为之震动。这个曾经强盛的帝国,在这一刻,仿佛走到了崩溃的边缘。紫禁城的琉璃瓦,在秋日的阳光下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显得格外沉重。太皇太后孙氏和皇后钱氏得知消息后,悲痛欲绝,宫中一片哭声。大臣们聚集在朝堂上,有的痛哭流涕,有的唉声叹气,有的则在争论着该如何应对这前所未有的危机。
南迁的声音再次响起,徐有贞等人又开始鼓吹 “天命已变”,劝太皇太后和监国的郕王朱祁钰迁都南京,以避瓦剌锋芒。但这一次,一个坚定的声音再次站了出来,力挽狂澜。“言南迁者,可斩也!”说话的人,正是兵部侍郎于谦。他目光坚定,语气铿锵有力,“京师天下根本,一动则大事去矣。独不见宋南渡事乎?”于谦的话,如同一道惊雷,让混乱的朝堂瞬间安静下来。他的出现,让绝望中的人们看到了一丝希望。一场关乎大明王朝生死存亡的保卫战,即将在京城拉开序幕。而土木之变所带来的影响,也才刚刚开始显现,它像一道深刻的烙印,刻在了明朝的历史上,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也改变了这个王朝的走向。
第三节:銮舆北狩
土木堡的尘埃尚未落定,朱祁镇的身影已被裹挟在瓦剌的铁骑之中,朝着茫茫漠北而去。这位曾经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大明天子,此刻褪去了龙袍的华彩,身上虽仍有几件体面衣物,却难掩囚徒的窘迫。他骑在一匹略显瘦弱的马上,身后跟着寥寥数名幸存的内侍,包括喜宁、袁彬等人。喜宁眼神闪烁,早已盘算着如何投靠也先换取富贵;袁彬则面色凝重,紧紧护在朱祁镇身侧,眼中满是忠诚与担忧。也先并未立刻处置朱祁镇。在他看来,这位被俘的明朝皇帝是奇货可居的“人质”,远比金银珠宝更有价值。他将朱祁镇交给弟弟伯颜帖木儿看管,名为“礼遇”,实则软禁。伯颜帖木儿虽为武将,却也知晓朱祁镇的分量,每日供给饮食,言语间也算客气,只是派人寸步不离地守着,断了他所有逃脱的可能。北上的路途,对朱祁镇而言是从未有过的煎熬。草原的风远比京城凛冽,九月的天气已带着刺骨的寒意,他身上的衣物渐渐抵挡不住风霜,夜晚只能蜷缩在简陋的帐篷里,听着帐外瓦剌士兵的呼喝与马蹄声,彻夜难眠。饮食更是粗陋,每日不过是些生硬的肉食、难以下咽的炒米,偶尔能喝上一碗热汤,已是难得的奢侈。他想起宫中的珍馐美味、暖炉炭火,心中涌起无尽的悲凉与悔恨——若不是听信王振的蛊惑,怎会落到这般境地?行至中途,也先突然带着朱祁镇折向大同。他的算盘打得精明:以皇帝为饵,逼迫大同守将开城投降,不费吹灰之力拿下这座重镇。抵达大同城下时,也先命朱祁镇向城头喊话。朱祁镇站在城下,抬头望着熟悉的城墙,城楼上的士兵也认出了他,一时间哭声四起。守将郭登站在垛口,看着城下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他是开国功臣郭英的后人,世代忠良,此刻见皇帝受辱,心如刀绞,却深知开城意味着什么——大同一旦失守,瓦剌便可长驱直入,威胁京师。“陛下,”郭登在城上泣拜,声音嘶哑,“臣罪该万死,然大同乃国家门户,绝不可开。臣已备好粮草,愿陛下暂忍屈辱,臣等定会设法营救陛下还朝!”朱祁镇闻言,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郭登说得有理,心中虽有怨怼,更多的却是无奈。也先见郭登拒不投降,又让朱祁镇喊话索要金帛,郭登只得假意应承,称需时日筹集,暗中却加强了城防。也显见无机可乘,只得带着朱祁镇继续北行。
一路之上,类似的戏码在宣府等地再次上演。明朝守将虽对皇帝怀有同情,却都恪守职责,紧闭城门,拒绝瓦剌的要挟。叶先渐渐发现,这个“大明皇帝”的威慑力,远不如他想象中那般强大。明朝似乎已有了新的应对之策,这让他心中隐隐生出不安。
十月,也先带着朱祁镇抵达瓦剌的核心区域——位于漠北的王庭。这里没有紫禁城的恢弘壮丽,只有连绵的帐篷和游动的牛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膻味。朱祁镇被安置在一座稍大的帐篷里,虽比沿途的住处好些,却依旧简陋。伯颜帖木儿时常来看望他,有时会带来一些酒肉,两人偶尔还会聊上几句。伯颜帖木儿对中原文化颇有好奇,朱祁镇便趁机给他讲些史书故事,两人之间竟渐渐生出一丝微妙的“情谊”。但这种“情谊”终究抵不过现实的利益。也先见利用朱祁镇攻城略地的计划屡屡受挫,便改变策略,派人前往北京,提出“送还上皇”的条件,实则索要巨额赎金,并要求明朝承认瓦剌的诸多特权。
此时的北京,早已不是土木堡之变后的混乱模样。在于谦等大臣的主持下,郕王朱祁钰已登基为帝,是为景泰帝,遥尊朱祁镇为“太上皇”。
朝廷上下一心,整军备战,对叶先的要挟根本不予理会。使者带回的消息,让叶先怒不可遏,他觉得自己被明朝愚弄了。“明朝竟敢另立新君!”也先在大帐中咆哮,“他们眼中,早已没有这个太上皇了!”盛怒之下,他甚至想杀了朱祁镇泄愤,幸得伯颜帖木儿苦苦劝谏:“若杀了他,便与明朝彻底决裂,再无转圜余地。不如留着他,或许日后还有用处。”叶先这才作罢,但对朱祁镇的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供给的饮食也不如从前。
朱祁镇在漠北的日子愈发艰难。他不仅要忍受物质上的匮乏,更要承受精神上的折磨。他时常会收到从北京传来的零星消息,得知弟弟登基,得知于谦等人在积极备战,心中既有欣慰,又有难以言说的失落。他知道,自己回归的希望,似乎越来越渺茫了。
冬日的漠北,寒风如刀,大雪纷飞。朱祁镇的帐篷四处漏风,夜里冻得难以入睡。袁彬便解开衣服,将朱祁镇的脚揣在自己怀里取暖;有时朱祁镇情绪低落,袁彬便陪他说话解闷,劝他保重身体,等待时机。喜宁则早已彻底投靠也先,不仅泄露明朝的情报,还时常在也先面前诋毁朱祁镇,建议也先杀了他以绝后患。朱祁镇对喜宁恨之入骨,却碍于处境,无可奈何。转机出现在北京保卫战之后。也先率领大军进攻北京,被于谦指挥的明军打得大败,损失惨重,只得狼狈北撤。
经此一役,瓦剌元气大伤,也先再也无力大规模南侵。他开始意识到,想要凭借武力征服明朝,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而朱祁镇这个“太上皇”,留着确实如同鸡肋——杀之无用,放之不甘。
景泰元年(1450年)春夏之交,叶先的态度渐渐松动。他派使者前往北京,再次提及送还朱祁镇之事,这一次,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北京城内,关于是否接回太上皇的争论再次掀起。景泰帝朱祁钰对此心存顾虑,担心朱祁镇回来后会威胁自己的皇位,一些大臣也附和皇帝的想法。于谦看穿了景泰帝的心思,进言道:“陛下,天位已定,孰敢有他?若遣使迎回上皇,既能彰显陛下的仁孝,也能断绝瓦剌的念想,实为上策。”
景泰帝见于谦也支持迎回朱祁镇,便不再坚持,派遣礼部尚书胡濙等人前往漠北。当胡濙的使团抵达瓦剌王庭时,朱祁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颤抖着握住胡濙的手,泪水夺眶而出。
这一刻,所有的屈辱、痛苦、绝望,似乎都在即将到来的回归面前烟消云散。也先为朱祁镇举行了一场简单的送别仪式。席间,也先举杯道:“太上皇,往日多有冒犯,还望恕罪。今日送您还朝,愿两国永结和好,不再兵戎相见。”朱祁镇强压着心中的激动,客气地回应了几句。伯颜帖木儿一直送了数十里,才依依不舍地与朱祁镇告别:“太上皇此去,一路保重。若有朝一日,我能到中原,还望太上皇收留。”踏上归途的朱祁镇,心情复杂。他既期待着回到阔别一年的京城,又隐隐担心着回去后的处境。袁彬陪在他身边,喜宁则因通敌卖国,早已被朱祁镇与袁彬设计擒杀,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七月底,朱祁镇的队伍抵达北京城外。迎接他的,并非想象中的盛大仪式,只有一辆简陋的马车,将他直接送往南宫。这座位于紫禁城东南角的宫殿,从此成为了他新的“牢笼”。景泰帝虽尊他为太上皇,却派人严密看守,不准他与外界接触,甚至连南宫的树木都被砍伐,以防有人攀援传递消息。从“銮舆北狩”到“南宫幽禁”,朱祁镇的命运,在土木之变的余波中,继续着跌宕起伏的轨迹。而这场巨变,对明朝的影响,远比他个人的命运更为深远。它不仅暴露了明朝军事制度的腐朽、宦官专权的危害,更让原本稳固的统治根基出现了裂痕。尽管有于谦等人力挽狂澜,保住了大明江山,但王朝由盛转衰的趋势,已如同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在历史的进程中,不断隐隐作痛。第四节:南宫岁月南宫的门,在朱祁镇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如同一个时代的落幕。这座位于紫禁城东南隅的宫殿,曾是皇室宗亲宴饮游乐之所,亭台楼阁,花木扶疏,如今却成了囚禁前帝的牢笼。
朱红的宫墙斑驳陆离,墙角的杂草在风中摇曳,无声地诉说着被遗忘的寂寥。朱祁镇踏入南宫时,已是初秋。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淡香,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头发有些凌乱,面容比在瓦剌时清瘦了些,眼神里褪去了当年的青涩与冲动,多了几分沧桑与茫然。随行的只有袁彬等寥寥数名亲信,他们看着眼前萧索的景象,无不心酸。负责看守南宫的,是景泰帝朱祁钰亲自挑选的侍卫。他们个个面色冷峻,眼神警惕,对朱祁镇虽仍称 “太上皇”,却毫无恭敬之意,反而处处透着监视的意味。按照景泰帝的旨意,南宫的所有门窗都被加固,钥匙由侍卫长亲自掌管,非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出。
朱祁镇的生活,瞬间从颠簸的草原囚徒,变成了金丝笼中的困鸟。每日的饮食还算周备,却远不如宫中丰盛,更没有了当年的山珍海味。他居住的偏殿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早已褪色的山水画,是这里仅有的装饰。起初,朱祁镇还抱有一丝幻想。他以为,弟弟朱祁钰只是暂时替他打理朝政,待风波平息,总会念及兄弟情谊,放他出去,哪怕只是做一个闲散的亲王。他甚至盘算着,等重获自由后,要如何弥补这些年的亏欠,如何整顿朝纲,不再重蹈覆辙。但现实很快打碎了他的幻想。他派人向景泰帝请求,希望能探望一下自己的儿子朱见深 —— 那个曾经的太子,如今已被废为沂王。
消息传出去,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他又想召见几位旧臣,聊聊外面的情况,同样被侍卫以 “陛下有旨,太上皇宜静养” 为由拒绝。南宫的日子,漫长而单调。清晨,朱祁镇会被窗外的鸟鸣唤醒,然后在狭小的庭院里散步,看着太阳从宫墙后升起,又从另一边落下。
午后,他便坐在桌前,翻看袁彬从瓦剌带回的几本旧书,大多是经史典籍,他看得格外认真,仿佛想从书中寻找答案,或是打发无尽的时光。袁彬是他身边最忠实的陪伴。这位曾在瓦剌与他生死与共的内侍,如今依旧不离不弃,悉心照料他的饮食起居。闲暇时,两人会聊起在漠北的日子,聊起那些忍饥挨饿、担惊受怕的夜晚,聊起伯颜帖木儿的复杂情谊,也聊起喜宁的背叛与覆灭。
每当这时,朱祁镇的情绪总会有些激动,时而悲愤,时而感慨。“袁彬,” 一次,朱祁镇放下手中的书,轻声问道,“你说,郕王 他真的会一直这样软禁我吗?”袁彬沉默片刻,低声道:“太上皇,陛下或许只是担心朝局不稳。待时日长久,他看到您并无二心,定会念及兄弟之情的。”朱祁镇苦笑一声,不再说话。他知道,袁彬只是在安慰他。权力这东西,一旦沾染,便很难放手。弟弟如今已是九五之尊,又怎会轻易将皇位还给他?更何况,他废掉了朱见深的太子之位,立了自己的儿子朱见济,其心思早已昭然若揭。
景泰三年(1452 年),一道消息传入南宫,如同晴天霹雳,让朱祁镇彻底心死 —— 景泰帝正式下诏,废黜朱见深的沂王封号,将他迁往沂州;而立自己的独子朱见济为新太子。那天,朱祁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有出来。
袁彬在门外听得见他压抑的哭声,那哭声里充满了绝望与无力。他不仅失去了自己的自由,连儿子的未来也被彻底剥夺了。南宫的桂花再次盛开,香气浓郁,却只让他觉得更加窒息。
没过多久,又传来一个消息:新太子朱见济夭折了。这个消息让南宫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朱祁镇听到时,心中竟没有丝毫快意,反而生出一丝悲凉。他知道,朱见济只是个无辜的孩子,却成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而他的死,必然会让朝堂再次陷入动荡。果然,朱见济死后,大臣们纷纷上书,请求复立朱见深为太子。
景泰帝对此极为不满,将为首的几位大臣贬斥出京,朝堂之上一片噤声。但关于 “国本” 的争论,却从未停止,如同暗流涌动,等待着爆发的时机。南宫的守卫,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愈发严密。景泰帝似乎对这位兄长充满了忌惮,不仅严禁任何人探视,甚至连日常用度都开始克扣。冬天来了,南宫的窗户纸破旧不堪,寒风呼啸而入,朱祁镇冻得瑟瑟发抖,请求添置些炭火和棉衣,却迟迟没有回音。还是袁彬变卖了自己仅有的几件衣物,换了些炭火,才让他勉强熬过了寒冬。
为了防止朱祁镇与外界联系,景泰帝还下令,将南宫周围的树木全部砍伐。原本郁郁葱葱的庭院,变得光秃秃一片,只剩下几株孤零零的老槐,在风中显得格外凄凉。朱祁镇站在院中,看着空荡荡的四周,心中一片荒芜。他知道,弟弟是要让他彻底与世隔绝,让他在孤独与绝望中慢慢枯萎。但朱祁镇没有倒下。在漫长的幽禁岁月里,他学会了隐忍。他不再抱怨,不再幻想,只是默默地活着。他开始种菜,在庭院的角落里开辟出一小块土地,种上青菜、萝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每当看到嫩芽破土而出,他心中便会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他还开始练字,笔法从最初的浮躁,渐渐变得沉稳有力,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历经磨难后的坚韧。钱皇后的陪伴,是他黑暗生活中唯一的光。这位与他患难与共的皇后,在他被俘后,日夜哭泣,哭瞎了一只眼睛,摔断了一条腿,却始终坚信他能回来。朱祁镇被软禁在南宫后,钱皇后毅然搬到南宫,与他相依为命。她拖着病体,亲自为他缝补衣物,打理生活,用自己的温柔与坚韧,温暖着他冰冷的心。“陛下,” 钱皇后常常握着他的手,轻声说,“无论多久,臣妾都会陪着您。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朱祁镇看着妻子憔悴却坚定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是啊,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他开始默默观察着外面的动静,从偶尔传来的只言片语中,捕捉着朝局的变化。他知道,景泰帝的身体并不好,自从朱见济死后,更是日渐憔悴,时常卧病在床。
而朝堂之上,以石亨、徐有贞为首的一些大臣,对景泰帝的不满也日益加深。机会,或许正在悄然酝酿。景泰八年(1457 年)正月,南宫的积雪尚未消融,寒意刺骨。朱祁镇像往常一样,在院中散步,却见袁彬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压低声音道:“太上皇,外面 好像有动静。”朱祁镇心中一动,问道:“什么动静?”“听说,陛下病重,已经好几日不能临朝了。” 袁彬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石亨、徐有贞几位大人,似乎在密谋着什么”朱祁镇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等待了七年的机会,难道终于要来了?他看着袁彬,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光芒,那光芒中,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南宫的门,已经关闭了七年。或许,是时候打开了。而这扇门的开启,将再次搅动大明的风云,将他的命运,乃至整个王朝的命运,推向一个新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