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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一节:南宫幽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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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南宫复辟

第一节:南宫幽禁

漠北的风,终于在景泰元年的八月,送来了南归的驼铃。墈书屋小税王 追嶵歆章节朱祁镇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指尖划过车壁上的木纹 —— 那是他在瓦剌王庭时,用小刀刻下的花纹,每一道都记着一个日夜。车窗外,草原的轮廓渐渐被农田取代,泥土的腥气混着麦香飘进来,让他恍惚觉得,这一年的俘虏生涯,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太上皇,前面就是居庸关了。” 袁彬掀开车帘,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他鬓角的白发比去年更多了,脸上的冻疮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却依旧挺直着腰板,像当年在瓦剌时一样,护在马车一侧。

朱祁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雄关如铁,箭楼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一年前,他率军北征时曾从此处经过,那时旌旗蔽日,他坐在龙辇里,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的征服者;如今归来,却成了被瓦剌 “送还” 的废帝,连马车都透着股落魄。

“袁彬,”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说 北京城里,还有人记得朕吗?”

袁彬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钱皇后日日在南宫祈福,朝中还有不少老臣惦记着太上皇。您放心,到家了。”

“家” 这个字,像根细针,扎得朱祁镇心口发酸。他想起钱皇后哭瞎的一只眼,想起她为了凑赎金变卖的首饰,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车队抵达北京城外时,并没有想象中的迎接仪式。朱祁钰派来的仪仗简单得有些寒酸,礼部官员面无表情地宣读着 “接驾” 的文书,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喜悦。朱祁镇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锦袍,从马车上下来,脚刚沾地,就见朱祁钰带着文武百官从城门里走出。

“皇兄一路辛苦。” 朱祁钰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脸上堆着客套的笑,眼神却像藏着冰,“朕已在南宫备下薄宴,为皇兄接风。”

朱祁镇看着他身上的龙袍,只觉得刺眼。那原本是属于他的颜色,如今穿在弟弟身上,连衣角的金线都闪着嘲讽的光。他拱了拱手,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有劳陛下费心。”

这声 “陛下”,让朱祁钰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却又很快掩饰过去。他虚扶了朱祁镇一把,指尖触到对方袖口磨出的毛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皇兄客气了,你我兄弟,何必见外。”

南宫的 “薄宴”,其实就是几碟咸菜、一碗糙米饭。朱祁镇坐在偏殿的木桌前,看着钱皇后拄着拐杖迎上来,她左腿微跛,是当年在宫中哭祷时摔倒留下的伤,右眼蒙着块白布,看见他时,那只完好的左眼瞬间蓄满了泪。

“陛下” 她哽咽着,想说什么,却被朱祁镇一把抱住。他闻到她身上的药味,比去年离开时更浓了些,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

“我回来了。”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钱皇后用力点头,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可南宫的日子,比在瓦剌时更难熬。

朱祁钰虽对外宣称 “奉养太上皇”,却在南宫四周布下了层层守卫。锦衣卫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鸟雀飞过都要被盘问半天。朱祁镇想去看看住在东宫的儿子朱见深,派去传话的太监被挡在门口,回来时脸上带着清晰的巴掌印:“陛下说,太上皇宜静养,皇子学业繁忙,不便打扰。”

朱见深那时才六岁,去年被废黜太子之位,改封沂王,迁出东宫时,还抱着朱祁镇的旧龙袍哭着不肯走。朱祁镇听到回话,一拳砸在桌上,震得饭碗都翻了,糙米粒撒了一地。

“静养?” 他冷笑,“他是怕朕与外人勾结,抢了他的皇位!”

钱皇后默默蹲下身,一粒一粒捡着地上的米,动作很慢,因为左腿使不上力。“陛下息怒,” 她轻声劝道,“咱们现在寄人篱下,忍一忍吧。只要活着,总有希望。”

希望?朱祁镇望着窗外。南宫的院子不大,种着几棵老槐树,枝叶伸进窗棂,倒也能挡挡夏日的暑气。可没过多久,他就听见院外传来 “咔嚓” 的砍树声。趴在窗上一看,只见几个侍卫拿着斧头,正疯狂地砍伐那些槐树,枝桠断裂的声音刺耳,像是在砍他的骨头。

“你们干什么!” 他冲出去,指着那些人怒斥。

带头的锦衣卫千户面无表情地回话:“回太上皇,陛下有旨,南宫树木过密,恐藏奸佞,故需清理。”

“奸佞?” 朱祁镇气得浑身发抖,“这树能藏什么奸佞?你们是怕有人顺着树枝爬进来,听朕说什么,看朕做什么吧!”

千户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挥手让手下继续砍。不一会儿,几棵老槐树就被砍得精光,院子里光秃秃的,连片挡阳光的叶子都没剩下。夏日的毒日头晒在地上,烫得能煎鸡蛋,朱祁镇站在院中,只觉得一阵眩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钱皇后拄着拐杖追出来,把他拉回屋里:“别跟他们置气,伤了身子不值当。” 她从柜子里翻出块破旧的竹帘,想挂在窗上挡挡太阳,竹片却 “啪” 地断了 —— 那是她用宫里带出来的旧帘子盖的,已经用了好几年。

夜里更难熬。南宫的窗户纸早就破了,冬天的寒风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脸。钱皇后把所有能找到的旧棉絮都塞在窗缝里,可风还是能钻进来,呜呜地响,像鬼哭。朱祁镇裹着薄被,冻得睡不着,就听钱皇后在黑暗中咳嗽,一声接着一声,咳得撕心裂肺。

“咳咳 陛下,” 她喘着气说,“我托人去宫外买炭火,可 可他们说,户部没拨这笔银子。”

朱祁镇猛地坐起来,黑暗中,他看见钱皇后摸索着给他掖被角,那只失明的右眼始终闭着,像是怕吓到他。“他们是故意的!” 他咬牙道,“朱祁钰就是想冻死我们,饿死我们!”

“别这么说,” 钱皇后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冻得冰凉,却很有力,“我这儿还有几件首饰,明天让袁彬悄悄拿去当了,换点炭火和药。总会熬过去的。”

那些首饰,是她当年的嫁妆,早就被她变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支银钗,上面的宝石早就没了。朱祁镇摸着她掌心的老茧 —— 那是她为了省钱,自己浆洗衣物磨出来的 —— 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薪纨??鰰占 冕沸悦黩他这个皇帝,当年坐拥天下,如今却连让妻子不受冻的能力都没有。

南宫的守卫越来越严。有一次,朱祁镇的老臣、礼部尚书胡濙想借着送节礼的机会见他一面,刚走到南宫门口,就被侍卫拦住,连礼盒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只允许留下几盒点心,人却被 “请” 了回去。

“太上皇,胡大人让奴才给您带句话,” 送点心的小太监趁人不注意,飞快地说,“他说,‘隐忍待时’。”

朱祁镇捏着那盒点心,盒子上的漆都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他知道胡濙的意思 —— 现在还不是时候,可这 “时”,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开始在院子里踱步,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步数越来越多,脚步越来越快。钱皇后坐在门口做针线活,看着他的背影,常常悄悄抹泪。她知道,他心里的那团火,并没有熄灭。

有一天,朱祁镇在墙角发现了一只蜘蛛,正忙着结网。网刚结了一半,就被风吹破了,蜘蛛跌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又继续结。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下午,直到钱皇后喊他吃饭,才站起来,眼神里多了些什么。

“皇后,” 他说,“你信不信,这网总能结起来的。”

钱皇后没说话,只是把一碗热粥推到他面前。粥里飘着几粒米糠,是她用仅有的粮食熬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南宫的墙皮掉了一层又一层,朱祁镇的头发也白了不少。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易怒,只是常常坐在窗前,望着宫墙外的天空发呆。袁彬偶尔能从守卫那里打听到些外面的消息:朱祁钰废了朱见深,立自己的儿子朱见济为太子;朱见济没过多久就夭折了;朱祁钰的身体越来越差,常常咳血

“陛下,” 袁彬低声说,“外面有不少人念叨您的好呢。他们说,要是您在位,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让太监克扣军饷,让贪官污吏横行。”

朱祁镇没接话,只是指尖在窗台上划着。那里有一道很深的刻痕,是他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像一道未愈合的伤疤。

景泰七年的冬天,特别冷。南宫的水缸都冻裂了,钱皇后的咳嗽更重了,有时咳得整晚睡不着。朱祁镇把唯一的一床厚棉被让给她,自己裹着两床薄被,整夜整夜地坐着。

除夕夜,外面传来鞭炮声,南宫却静得可怕。钱皇后用攒了很久的钱,买了一小包面粉,做了几个没馅的饺子,放在锅里煮。水开了,饺子浮起来,她用漏勺舀出来,递到朱祁镇面前:“尝尝吧,过年了。”

朱祁镇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却觉得比当年宫里的山珍海味还香。他看着钱皇后冻得发紫的嘴唇,忽然说:“明年,我一定让你过个好年。”

钱皇后笑了,那只失明的眼睛弯起来,像月牙:“我信你。”

夜深了,鞭炮声渐渐停了。朱祁镇躺在床上,听着钱皇后均匀的呼吸声 —— 她终于累得睡着了。他悄悄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面的月光很亮,照亮了南宫的墙,也照亮了墙外巡逻侍卫的影子。

他想起在瓦剌时,伯颜帖木儿曾喝醉了酒,拍着他的肩膀说:“朱祁镇,你不是个合格的皇帝,但你是个好人。可惜啊,好人在你们中原,坐不稳那把椅子。”

那时他不懂,现在却懂了。可懂了,就甘心吗?

他望着远处紫禁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他知道,朱祁钰就在那里面,穿着他的龙袍,睡着他的龙床,甚至 用着他的玉玺。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恨。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渗出血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祁钰,”

他在心里默念,“你欠我的,欠大明的,总有一天,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窗外的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南宫的寂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安宁。那些被砍断的槐树桩上,已经冒出了小小的嫩芽,在寒风里倔强地摇晃着 —— 就像他心中那点从未熄灭的火苗,只等着一个时机,便能燎原。

那火苗在朱祁镇心底藏了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它的温度。直到景泰八年正月,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南宫的门被人轻轻叩响。

叩门的是石亨的心腹,手里捧着一件厚厚的披风,声音压得极低:“太上皇,石将军请您移步。”

朱祁镇的心猛地一跳,指尖攥出了汗。他回头看了眼熟睡的钱皇后,为她掖了掖被角,然后抓起披风,跟着那人走进风雪里。

夜色如墨,雪花打在脸上生疼。南宫的守卫不知被什么绊住了手脚,一路竟畅通无阻。石亨和徐有贞正等在巷口,见他出来,石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陛下,臣等恭迎圣驾回宫!”

徐有贞也跟着跪下,额头抵着积雪:“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此刻正是陛下复位之时!”

朱祁镇站在雪地里,看着眼前这两个一脸急切的臣子,又望向远处紫禁城的轮廓——那里的灯火比往日稀疏了些,想来朱祁钰又在病中缠绵。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让他混沌了许久的脑子清明起来。

“起吧。”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事不宜迟,现在就走。”

石亨起身时,眼眶通红,亲自为他披上一件龙纹披风——那是他早就备好的。一行人踏着积雪,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走向东华门。守门的侍卫见是石亨带着人,虽有疑惑,却也不敢多问,眼睁睁看着他们鱼贯而入。

穿过寂静的宫道,远远就听见奉天殿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钟鸣——那是上朝的钟声。徐有贞凑到他耳边低语:“陛下,百官已在殿外等候,就等您登殿了。”

朱祁镇脚步一顿,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踏着晨光走进奉天殿,那时满朝文武山呼万岁,他以为自己能执掌乾坤,到头来却落得个阶下囚的下场。如今重走这条路,脚下的金砖似乎还是当年的温度,只是他的心,早已被南宫的寒风吹得坚硬如铁。

“走吧。”他抬步,一步步踏上奉天殿的丹陛。

殿外的百官听到脚步声,纷纷回头。当看清那个披着龙纹披风的身影时,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祁镇走到殿中,目光扫过那些或震惊、或惶恐、或欣喜的面孔,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穿着龙袍、被人搀扶着的身影上——那是朱祁钰,他面色蜡黄,嘴唇发紫,看到朱祁镇时,眼睛猛地瞪大,像是见了鬼一般,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血染红了身前的龙袍。

“陛下!”旁边的太监惊呼着扶住他。

朱祁镇没看他,只是走到龙椅前,缓缓坐下。熟悉的冰凉透过衣料传来,却让他感到一种失而复得的滚烫。他拿起桌上的玉玺,指尖抚过上面的纹路,然后看向阶下的百官,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众卿,朕回来了。”

那一刻,殿外的风雪似乎都停了,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在奉天殿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南宫的寒夜终是过去了,只是朱祁镇知道,那些在南宫熬过的日日夜夜,那些钱皇后失明的右眼、跛掉的左腿,那些被砍掉的槐树、冻裂的水缸,都已刻进了他的骨血里,再也抹不掉了。

退朝后,他没有立刻去探望病榻上的朱祁钰,而是先回了南宫。钱皇后正坐在窗前缝补衣物,见他穿着龙袍走进来,手里的针线“啪”地掉在地上。

“陛下”她怔怔地看着他,那只完好的左眼蓄满了泪。

朱祁镇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冻得发僵的手:“皇后,我说过,会让你过个好年的。”

钱皇后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反复念叨着,像是在确认这场失而复得的团圆,不是一场易碎的梦。

朱祁镇望着窗外,阳光正好,照得南宫的院子亮堂堂的。那些被砍断的槐树桩旁,新的枝条正拼命地往上窜,嫩绿的芽尖顶着残雪,透着股不管不顾的生机。

他知道,复位只是开始。那些潜藏的危机、盘根错节的势力、还有天下人对他的审视,都在等着他去应对。但此刻,握着钱皇后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他忽然觉得,再难的路,他也能走下去。

毕竟,他已经从最深的黑暗里爬了出来,还有什么能比南宫的寒夜更难熬呢?

朱祁镇复位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遣散了南宫的守卫。那些曾荷枪实弹盯着他的锦衣卫,此刻低着头站在院外,等着他发落。朱祁镇看着他们,又看了看院子里光秃秃的树桩,只淡淡说了句:“各回各营吧,往后当差,记着辨是非、知进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侍卫们愣了愣,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慌忙叩首谢恩,退了出去。院子里顿时空了,只剩下风穿过断枝的呼啸声,反倒比从前更显寂静。

钱皇后拄着拐杖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些树桩,轻声道:“要不要补种些新苗?春天快到了,该发芽了。”

朱祁镇握住她的手,指尖触到她指节上的厚茧 —— 那是常年做针线、洗衣留下的痕迹。他喉头微动:“好,等回暖了,咱们亲手种。”

话音刚落,袁彬匆匆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文书:“陛下,这是石将军和徐大人拟的新政章程,请您过目。”

朱祁镇接过文书,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条陈:重审于谦案、清查景泰朝积弊、恢复朱见深的太子之位 每一条都切中要害,显然是早有准备。他看到 “重审于谦案” 几个字时,指尖顿了顿。

于谦,那个在北京保卫战中立下不世之功的少保,正是被朱祁钰倚重的重臣。石亨与他素有嫌隙,徐有贞更是恨他入骨 —— 当年正是于谦驳斥了徐有贞南迁的提议,让他成了朝堂笑柄。此刻他们将 “重审” 二字写在章程里,其意不言而喻。

朱祁镇想起于谦在朝堂上的模样,那人总是一身素色官袍,说话掷地有声,连朱祁钰都要让他三分。北京保卫战时,正是他带着残兵死守城门,硬生生挡住了瓦剌的铁骑。这样的人,会是 “逆党” 吗?

“陛下?” 袁彬见他出神,轻声提醒。

朱祁镇合上文书,抬头看向袁彬:“于谦的案子,朕要亲自审。”

袁彬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道:“是。”

他知道,陛下在南宫的那些年,虽看似沉寂,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谁是忠良,谁是奸佞,早已在心里掂量了千遍。

三日后,朱祁镇在文华殿召见了于谦。

于谦穿着囚服,头发花白,却依旧腰杆挺直,走进殿时,目光平静地扫过龙椅上的朱祁镇,没有丝毫谄媚,也没有半分畏惧。

“罪臣于谦,参见陛下。” 他跪地叩首,声音不卑不亢。

朱祁镇看着他,想起七年前,自己被俘时,正是这个人扛起了大明的半壁江山。他深吸一口气:“于少保,北京保卫战之功,朕记着。景泰朝的是非,与你无关。今日召你,是想问问你,如今边关未宁,民生待兴,你有何良策?”

于谦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沉声道:“陛下若信得过罪臣,罪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整饬军备、减免赋税。边军戍守苦寒,需加饷银、暖衣;百姓经战乱之苦,需轻徭役、重农桑。”

他侃侃而谈,从边防守卫到农田水利,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朱祁镇越听越心惊 —— 此人胸中的丘壑,比石亨、徐有贞之流,不知深多少。

“好。” 朱祁镇打断他,“朕恢复你的官职,仍掌兵部事,你说的这些,朕准了,你来推行。”

于谦怔住了,半晌才叩首:“臣 谢陛下圣明!”

消息传出,朝堂震动。石亨和徐有贞找到朱祁镇,脸色都不太好看:“陛下,于谦是景泰朝重臣,岂能重用?”

朱祁镇看着他们,缓缓道:“南宫七年,朕想明白了一件事 —— 做皇帝,不是看谁跟你亲,是看谁能为天下做事。于少保能保大明不失,就能助朕兴邦。你们若有他十分之一的才干,朕也不用在南宫冻着了。”

石亨和徐有贞面面相觑,再也不敢多言。

日子渐渐回暖,南宫的院子里,朱祁镇和钱皇后真的亲手种下了新的槐树苗。钱皇后的左眼渐渐复明了些,虽看不清太远,却能模糊瞧见树苗抽出的嫩芽。

“你看,” 她指着枝头的新绿,笑得温柔,“真的发芽了。”

朱祁镇望着她的侧脸,又看向远处忙碌的身影 —— 于谦正在校场检阅军队,朱见深跟着太傅读书,袁彬在整理南宫的旧物,准备搬到东宫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

他忽然明白,南宫的七年不是白熬的。那些寒冷的夜晚、刺骨的风、难咽的糙米饭,磨掉了他的浮躁,也让他看清了什么是真正的分量。

那年春天,朱祁镇下旨,为所有在景泰朝蒙冤的臣子平反。他亲自到于谦府中,看着满院的青苔,对身边的人说:“有这样的臣子,是大明之幸。”

而南宫那几棵新栽的槐树,在春风里舒展着枝叶,很快就长得郁郁葱葱。夏日里,浓荫蔽日,朱祁镇常和钱皇后坐在树下,听她讲宫里的琐事,看孩子们在院里追逐打闹。

有时,他会想起朱祁钰。那个被废黜后郁郁而终的弟弟,终究是成了他心头的一道疤。但更多的时候,他看着眼前的国泰民安,会觉得:或许,这才是对 “皇帝” 二字最好的注解 —— 不是龙袍的华丽,不是权力的煊赫,而是让天下人都能在春天里,看见新绿,闻到花香,过着安稳的日子。

风穿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一首温柔的歌,唱着失而复得的岁月,也唱着一个帝王在磨难后的成长与蜕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天顺二年的初夏,南宫的槐树已长得比院墙还高,浓密的枝叶在青瓦上投下斑驳的影。朱祁镇难得得了半日闲,正陪着钱皇后在树下晒书 —— 那些是他在南宫时,袁彬偷偷带进来的旧籍,书页边缘都磨得起了毛。

“这册《贞观政要》,你当年总爱在灯下翻。” 钱皇后拿起一本线装书,指尖拂过封面上朱祁镇的亲笔批注,“那时你说,要学唐太宗纳谏,做个明君。”

朱祁镇接过书,看着自己年轻时写下的 “民为邦本” 四个字,墨迹已有些褪色,却依旧力透纸背。他忽然笑了:“那时总觉得,做明君就是听几句谏言、杀几个贪官,如今才懂,最难的是日日守着这份心。”

话音未落,朱见深背着书包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支刚折的槐花:“父皇,母后,太傅夸我今日策论写得好!” 他把花递到钱皇后手里,仰起脸看着朱祁镇,“儿臣写的是‘守城难’,太傅说,这道理比攻城略地更要紧。”

朱祁镇摸了摸儿子的头,见他额角渗着汗,递过帕子:“你能懂这个,比父皇当年强。”

朱见深似懂非懂地眨眨眼,又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张纸条:“对了,于少保让内侍送来这个,说边关送来的捷报,瓦剌又退了七十里。”

朱祁镇展开纸条,于谦的字迹依旧刚劲有力,寥寥数语写清了战况,末尾还附了句 “秋防需早备,已令边军修补城垣”。他捏着纸条,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于谦冒雪巡查宣府,回来时靴底都结了冰,却笑着说 “城墙补得实,百姓睡得安”。

“把这捷报抄录下来,发往各州县。” 朱祁镇对侍立一旁的袁彬道,“再传旨,赏边军将士冬衣各一套,银二两。”

袁彬躬身应下,又低声道:“陛下,石亨在殿外候着,说有要事启奏。”

朱祁镇眉头微蹙。自复位后,他虽重用石亨,却也渐渐察觉此人居功自傲,近来更是屡有僭越之举 —— 前日竟有人奏报,石亨在家中私用龙纹帐幔。

“让他进来。” 朱祁镇把纸条递给钱皇后,语气沉了沉。

石亨进来时,身上的蟒袍绣得比规制更繁复,见了朱祁镇也只是略一躬身:“陛下,臣查到,于谦与瓦剌暗通款曲,这捷报怕是假的,想骗陛下的赏赐!”

朱祁镇端起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哦?有证据吗?”

石亨从袖中掏出封 “密信”,递了上来:“这是从于谦府中搜出的,上面有瓦剌首领的印鉴!”

钱皇后在一旁听得心惊,却见朱祁镇只是扫了眼那封信,便放在桌上,淡淡道:“于少保的笔迹,朕认得。这信上的字,软塌塌的,倒像是你府里幕僚的手笔。”

石亨脸色骤变,扑通跪倒在地:“陛下明鉴!臣绝无虚言!”

“你有没有虚言,朕心里有数。” 朱祁镇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石亨,你随朕复位有功,朕赏了你爵位,给了你兵权,不是让你构陷忠良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石亨颤抖的背影:“前日你用龙纹帐幔,朕没说什么;昨日你纵容家奴强占民田,朕也没说什么。今日你敢动于谦,是觉得朕忘了南宫的日子,还是觉得这江山,你也想坐一坐?”

石亨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臣不敢!臣罪该万死!”

“死罪倒不至于。” 朱祁镇站起身,走到石亨面前,“但这兵权,你得交出来了。去南京闲住吧,好好想想,什么叫‘臣子’。”

石亨瘫在地上,面如死灰。袁彬上前,示意侍卫将他扶出去,院外很快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槐树下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叶动的沙沙声。钱皇后握住朱祁镇的手,他掌心竟全是汗。

“你呀,” 她轻声道,“刚复位时,我总怕你记恨太深,如今倒觉得,你比从前更沉得住气了。”

朱祁镇望着远处宫墙,那里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光。他想起在南宫时,夜里总梦见土木堡的血,梦见瓦剌的刀,醒来时一身冷汗;如今再想起那些事,心里虽仍有波澜,却多了份清明 —— 恨解决不了问题,唯有守住眼前的安稳,才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对得起这失而复得的江山。

“不是沉得住气,是明白了。” 他转头看向钱皇后,眼中带着笑意,“就像这槐树,当年被砍得只剩下桩,如今不也长得好好的?根扎得深了,风再大也吹不倒。”

钱皇后笑着点头,将那册《贞观政要》放回竹篮里:“可不是么。你看这书里的字,磨了这么多年,不还是清清楚楚的?”

朱见深在一旁听着,似懂非懂地捡起地上的槐花,插在母亲鬓边:“母后戴花好看。父皇,儿臣以后也要像这槐树一样,长得高高的,护住你们。”

朱祁镇大笑起来,笑声震落了几片槐叶,落在他的龙袍上,带着清清爽爽的草木香。他知道,前路或许还有风雨,但只要守住这份心,守住身边的人,守住这满院的绿,就没什么可怕的。

!那年秋天,于谦奏请在边境开设互市,让汉人与瓦剌百姓自由贸易。朱祁镇准了,还特意派朱见深去宣旨。太子归来后,兴冲冲地说:“父皇,那儿的人说,再也不想打仗了,想天天换我们的茶叶和丝绸呢。”

朱祁镇摸着儿子的头,看向窗外 —— 南宫的槐树叶开始泛黄,却依旧枝繁叶茂。他忽然想起伯颜帖木儿,那个在瓦剌时陪他喝酒的蒙古首领,不知如今是否还活着。或许,和平,才是所有人心里最想要的东西。

他提笔写下一道圣旨,让互市的关卡再多备些汾酒 —— 当年答应伯颜帖木儿的,总该兑现。至于能不能送到他手里,倒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这酒里,该盛满和平的滋味。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草原的气息,却不再是当年那凛冽的刀风。朱祁镇望着满纸的 “安” 字,忽然觉得,南宫那七年的苦,终究是没有白受。有些成长,总得在最深的黑暗里,才能看得见光。

天顺五年的冬日,一场罕见的大雪覆盖了北京城。南宫的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像一串串白玉雕琢的珊瑚。朱祁镇披着狐裘,站在廊下看雪,钱皇后在一旁为他续上热茶,雾气氤氲了她鬓边的银丝。

“今年的雪,比漠北那年还大。” 钱皇后轻声道,指尖划过茶盏的边缘,“那时你总说,雪下得大了,来年庄稼就长得好。”

朱祁镇接过茶盏,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他想起在瓦剌的那个冬天,伯颜帖木儿用雪水为他煮奶茶,说 “汉人讲究瑞雪兆丰年,我们蒙古人也信这个”。那时他只觉得苦涩,如今却真的从雪地里看出了几分希望。

“户部刚送了奏报,” 他呷了口茶,“江南的秋粮收得好,漕运也顺,今年冬天,百姓们该能穿暖些了。”

钱皇后笑了,那只曾失明的右眼虽仍看不清细节,却能感受到雪地里的光亮:“这都是于少保的功劳。他在江南兴修水利,又减免了三年赋税,百姓们都念着他的好呢。”

正说着,朱见深顶着一头雪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个红绸包裹的匣子:“父皇,母后,您看我带什么来了?” 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块温润的暖玉,上面刻着 “国泰民安” 四个字。

“这是于少保让工匠刻的,说给父皇暖手。” 朱见深拿起暖玉,塞进朱祁镇手里,“他还说,边关的城墙修好了,瓦剌的使者昨日还来求亲,想娶咱们的公主呢。”

朱祁镇摩挲着暖玉上的刻痕,冰凉的玉质却透着股暖意。他想起于谦当年在朝堂上驳斥南迁之论时的决绝,想起他在北京城头披着补丁铠甲的身影,忽然觉得,这天下能有今日的安稳,靠的从不是龙椅上的人,而是那些在风雪里挺直腰杆的脊梁。

“传旨,” 他对侍立的袁彬道,“准了瓦剌的求亲。选位宗室公主,嫁妆里多备些茶叶、丝绸,再带上几本农书 —— 让他们也学学,种庄稼比抢地盘好。”

袁彬躬身应下,又递上一封奏折:“陛下,南京那边送来的,石亨在南京不安分,总与旧部往来,地方官不敢处置,特来请示。”

朱祁镇的目光沉了沉。石亨被遣去南京后,仍不知收敛,去年竟有人奏报他私藏兵器,只是他念及旧功,未曾深究。如今看来,有些人的贪心,终究是填不满的。

“把他贬为庶民,迁往云南。” 朱祁镇的声音平静无波,“告诉他,若再敢生事,就别怪朕不念旧情了。”

袁彬迟疑了一下:“陛下,他毕竟是”

“复辟之功,朕记着。” 朱祁镇打断他,“但功是功,过是过。若有功就可肆意妄为,那这天下,不成了功臣的私产?”

袁彬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廊下只剩下朱祁镇和钱皇后,雪落的声音格外清晰,仿佛能听见每一片雪花落在槐树枝上的轻响。

“你越来越像个真正的帝王了。” 钱皇后望着他的侧脸,眼中满是欣慰,“不再是当年那个听王振摆布的少年了。”

朱祁镇转过身,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依旧粗糙,却比任何珍宝都让他安心:“是南宫的日子教会我的。那时我总想着,若能重登皇位,定要让所有负我的人付出代价。可真到了这一天才明白,帝王的刀,该斩向奸佞,更该护着百姓。”

他想起在南宫啃过的糙米饭,想起那些冻得瑟瑟发抖的夜晚,想起钱皇后为他缝补衣物时的专注。那些苦,磨掉了他的戾气,也磨出了他的筋骨 —— 让他懂得,坐在这龙椅上,不是为了泄愤,而是为了让更多人不用再受他受过的苦。

雪停时,朱见深拉着于谦的孙子于冕跑了进来,两个半大的孩子手里各拿着一把雪铲,脸上沾着雪沫,像两只快活的小兽。

“父皇,于哥哥说,他爷爷要在边关建学堂,教汉人孩子和蒙古孩子一起读书呢!” 朱见深兴奋地喊道。

于冕也跟着点头,小脸上满是骄傲:“爷爷说,读书能让人明白道理,明白道理了,就不会再打仗了。”

朱祁镇看着两个孩子,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那些在土木堡流的血、在北京城头洒的汗、在南宫忍的苦,终究没有白费。他挥了挥手,让内侍取来两匹锦缎:“把这个给于少保送过去,告诉他,学堂的钱,宫里出。”

于冕脆生生地应了声 “谢陛下”,拉着朱见深又冲进了雪地里,笑声像银铃一样洒满了南宫的庭院。

朱祁镇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槐树林后,忽然对钱皇后道:“明年春天,咱们再种几棵树吧,就种在学堂旁边。”

钱皇后笑着点头:“好啊,种上些松柏,四季常青的,像于少保那样,经得住风雪。”

夕阳透过云层,给雪地镀上了一层金辉。南宫的槐树虽落尽了叶子,枝桠却依旧倔强地伸向天空,像在托举着什么。朱祁镇知道,那是希望 —— 是他在漠北的寒夜里不曾熄灭的希望,是他在南宫的囚居中悄悄孕育的希望,是无数像于谦一样的人用生命守护的希望。

这希望,比龙袍更重,比玉玺更珍,足以让这大明的江山,在风雪过后,依旧能迎来一个又一个,草木葱茏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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