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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二节:景泰新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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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景泰新政

正统十四年秋,北京德胜门的箭楼还残留着瓦剌军箭矢的划痕,朱祁钰穿着尚未完全合身的龙袍,站在奉天殿的丹陛上,望着阶下肃立的百官。香炉里的檀香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年轻却紧绷的面容 —— 三天前,他还是郕王,是那个在兄长亲征后守着空寂皇城、连朱笔都握不稳的亲王;如今,他成了大明的天子,脚下踩着的,是土木堡二十万亡魂铺就的危局。

“陛下,该临朝了。” 太监金英低声提醒,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他是孙太后身边的老人,亲眼看着这位新帝从惶恐不安到眼神坚硬,像一块被急雨冲刷过的顽石,露出了内里的棱角。

朱祁钰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龙椅。冰凉的触感从龙椅的雕纹传到掌心,他忽然想起于谦在文华殿对他说的话:“殿下,龙椅不好坐,可一旦坐上去,就得护着这天下。”

一、廓清迷雾

临朝的第一道旨意,便震惊了朝野 —— 朱祁钰命锦衣卫即刻查封王振在京城的所有府邸,将其党羽马顺、毛贵等人押赴刑场,午时问斩。

“王振祸国殃民,土木堡之变,罪魁祸首便是此獠!” 朱祁钰的声音在大殿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其党羽助纣为虐,鱼肉百姓,今日不除,何以告慰阵亡将士,何以安抚天下民心?”

殿外很快传来百姓的欢呼。王振的府邸在东城,占地百亩,里面藏着从各地搜刮来的珍宝,甚至有几株从江南移栽的罕见荔枝树。锦衣卫破门而入时,马顺正搂着姬妾饮酒作乐,见官兵冲进来,竟还嚣张地咆哮:“我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你们敢动我?”

回答他的,是冰冷的枷锁。当马顺、毛贵等人被押往刑场时,沿途百姓扔来的石头、烂菜叶几乎将他们淹没。有个瞎眼的老妪,被人搀扶着,摸索着上前,用拐杖狠狠抽打马顺的脊背:“我的儿啊,你在土木堡死得惨啊,娘替你报仇了!”

刑场之上,监斩官宣读罪状的声音未落,人群中已爆发出震耳欲聋的 “杀” 声。午时三刻,刀光落下,王振余党的人头被高悬于城门之上,京城的空气里,仿佛都少了几分压抑的戾气。

于谦站在兵部衙署的窗前,看着城门方向飘起的纸幡,轻轻舒了口气。他昨日深夜面见朱祁钰,力陈清除王振余党的紧迫性:“这些人盘踞朝堂多年,盘根错节,若不趁此时机连根拔起,日后必成大患。”

那时朱祁钰还在犹豫:“王振是皇兄宠信之人,朕若严惩其党羽,会不会”

“陛下,” 于谦打断他,目光灼灼,“您是大明的天子,不是谁的弟弟。王振余党祸国,天下共愤,清除他们,是为了大明,不是为了私怨。”

此刻,看着刑场方向的烟尘,于谦知道,新帝终于跨过了心里那道坎。

清除王振余党后,朱祁钰又下旨,命吏部对全国官员进行考核,凡贪赃枉法、尸位素餐者,一律罢黜。一时间,官场震动,不少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员,连夜带着金银珠宝跑到吏部求情,却被挡在门外 —— 朱祁钰特意让于谦兼管吏部督查,谁敢徇私,以同罪论处。

有个叫李实的御史,曾依附王振,在地方上强占民田千亩。他以为新帝登基,风头过后便会松懈,没想到考核的文书直接送到了他的府邸。当锦衣卫上门拿人时,李实抱着柱子哭喊:“我是进士出身,为朝廷效力十年,就不能饶我一次吗?”

负责拿人的校尉冷笑:“你占的那些田,够多少百姓活十年?陛下说了,国法面前,只论是非,不论出身。”

短短三个月,被罢黜的官员多达三百余人,朝堂为之一清。而那些真正有才干、却因不依附权贵而被埋没的官员,如苏州知府况钟、广东按察使周新等人,纷纷被提拔重用。况钟到京述职时,朱祁钰在偏殿召见他,听他讲起苏州的吏治改革,频频点头:“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你在苏州减免赋税、兴修水利,做得很好,朕要让天下官员都向你学习。”

况钟感动得热泪盈眶。他当年因顶撞王振,被贬到苏州,本以为再无出头之日,没想到新帝竟能识人善用。

二、春回大地

政治上的清明,很快为经济复苏铺好了路。景泰元年的春天,朱祁钰下旨,减免山东、河南等地的赋税 —— 这些地方在土木堡之变后,遭到瓦剌军的洗劫,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

“百姓是国家的根本,” 他在朝堂上对大臣们说,“如今遭此大难,若朝廷还要催缴赋税,与逼他们去死何异?朕要的不是国库的数字,是百姓能活下去,能重新拿起锄头。”

旨意传到山东时,济南府的百姓正在废墟上重建家园。有个叫王二柱的农夫,妻子在战乱中被瓦剌兵杀死,他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守着被烧毁的茅屋,正愁开春的种子和赋税。当驿丞宣读圣旨,说今年的赋税全免,官府还会发放种子时,王二柱 “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北京的方向连连磕头:“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除了减免赋税,朱祁钰还命工部牵头,兴修水利。黄河在正统年间多次决堤,淹没了大片良田,朱祁钰任命治水专家徐有贞(此时尚未依附石亨,仍有才干)主持治河工程。徐有贞提出 “分流治水” 的方案,在黄河两岸开挖支渠,既缓解了主河道的压力,又能灌溉农田。

开工那天,朱祁钰亲自到工地视察。他穿着素色的常服,踩着泥泞的河岸,看着成千上万的民工挥汗如雨,拿起一把铁锹,学着民工的样子铲了一锹土:“这河治好了,两岸的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了。你们辛苦了,朕记着你们的功劳。”

民工们见状,纷纷欢呼起来。有个白发苍苍的老河工,颤巍巍地说:“老奴治了一辈子河,从没见过皇帝亲自来工地。有陛下这句话,我们就是累死,也甘心!”

经过三年的治理,黄河水患大大减轻,两岸的农田重新焕发生机。到景泰四年,山东、河南等地的粮食产量,已恢复到土木堡之变前的水平,漕运也畅通起来,南方的粮食源源不断地运往北京,国库渐渐充盈。

农业复苏的同时,商业也渐渐活跃起来。朱祁钰下令,取消王振时期增设的苛捐杂税,规范市场管理,在京城、南京等地设立 “市舶司”,专门管理对外贸易。苏州的丝绸、景德镇的瓷器、松江的棉布,通过运河运往各地,甚至远销海外。

北京的前门大街,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繁华。有个叫张记的绸缎铺,在战乱中被烧毁,老板张万三几乎绝望。朱祁钰减免商税后,他凑了些本钱,重新开张。没想到短短半年,生意就比以前更红火了 —— 不仅有本地的顾客,还有不少瓦剌、朝鲜的商人前来采购。张万三常对人说:“新帝登基,日子真的好起来了。

三、甲胄寒光

“陛下,宣府送来捷报,瓦剌军再次进犯,被杨洪将军击退,斩杀敌兵三百余人!” 兵部侍郎石璞拿着塘报,兴冲冲地跑进暖阁。

朱祁钰正在看于谦呈上来的《边防守则》,闻言放下奏疏,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杨洪果然没让朕失望。赏!给宣府的将士们赏银五千两,丝绸百匹!”

自北京保卫战后,朱祁钰便致力于整顿军备。他采纳于谦的建议,在京城设立 “团营”,挑选各地的精锐士兵集中训练,由于谦亲自制定训练科目,从射箭、刀法到阵法,都务求实用。同时,他下令工部改进火器,制造出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 “佛郎机炮”,配备到边防重镇。

杨洪是宣府的守将,在土木堡之变中曾因力战而闻名。朱祁钰即位后,给他加官进爵,让他全权负责宣府防务。杨洪感念新帝的信任,在宣府大修城防,训练士兵,还派人深入瓦剌境内,刺探军情。此次瓦剌军来袭,他早已得到消息,设下埋伏,将敌兵打得大败而逃。

捷报传到瓦剌王庭时,也先正在饮酒。他摔碎了酒杯,怒吼道:“朱祁钰小儿,竟敢如此!” 伯颜帖木儿在一旁劝道:“首领,明朝现在有于谦主持防务,杨洪、石亨等将领也都骁勇善战,硬拼怕是讨不到好处。”

也先脸色铁青,却也知道伯颜帖木儿说得有理。自北京保卫战失利后,瓦剌军的士气大不如前,而明朝的边防却日益坚固,几次小规模的试探,都以失败告终。他看着帐外飘落的雪花,忽然想起朱祁镇 —— 那个被他囚禁在王庭的前明皇帝,如今似乎越来越没用了。

明朝的军事实力,在景泰新政下稳步提升。除了宣府,大同、延绥等边防重镇也都得到了加强。于谦还提出 “军屯” 制度,让士兵在闲暇时开垦荒地,既解决了军粮问题,又加强了边防的稳定性。到景泰五年,明朝的军队不仅恢复了元气,战斗力甚至超过了正统年间。

朱祁钰站在午门的城楼上,看着下方操练的团营士兵。他们穿着崭新的铠甲,手持精良的兵器,步伐整齐,呐喊声震耳欲聋。阳光照在甲胄上,反射出冰冷的寒光,却让他感到一阵安心。

“于少保,” 他对身边的于谦说,“有这样的军队,朕再也不用担心瓦剌南下了。”

于谦躬身道:“陛下英明。但边防之事,宜未雨绸缪,不可松懈。”

朱祁钰点头,目光望向北方,那里曾是他兄长的噩梦,如今却成了他展现实力的舞台。他忽然觉得,龙椅的冰凉,似乎也没那么难忍受了。

四、暗流涌动

景泰三年的夏天,京城的荷花刚开,朝堂上却掀起了一场风波 —— 朱祁钰提出,要废黜太子朱见深,改立自己的儿子朱见济为太子。

朱见深是朱祁镇的长子,在正统十四年被立为太子。朱祁钰即位后,虽未明说,但朝中大臣都看得出,他对这个侄子并不亲近。尤其是在朱见济出生后,朱祁钰看朱见深的眼神,更是多了几分复杂。

“陛下,” 于谦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朱见深是先帝所立,天下皆知。如今无故废黜,恐引起朝野动荡,还请陛下三思。”

吏部尚书王直也跟着劝谏:“太子乃国本,不可轻动。陛下若担心皇嗣问题,可立朱见济为皇太弟,何必废长立幼?”

朱祁钰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本以为,自己推行新政,国泰民安,废立太子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没想到竟遭到如此强烈的反对。“朕是天子,立谁为太子,难道还要看别人的脸色?”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朱见深年幼,难以担当大任。朱见济是朕的亲生儿子,立他为太子,有何不妥?”

争论持续了数日,朱祁钰的态度越来越强硬。他开始暗中打压反对的大臣 —— 于谦虽未被罢官,却被剥夺了部分兵权;王直则被派去南京,名义上是巡视,实则是调离权力中心。

有个叫章纶的御史,性子耿直,上书直言:“陛下临危受命,本应感念先帝,守护国本。如今却要废黜太子,是为私心而忘大义,臣万万不能从命!”

朱祁钰看了奏折,气得将其摔在地上:“大胆章纶,竟敢教训起朕来了!” 他下令将章纶打入诏狱,严刑拷打。章纶在狱中被打得遍体鳞伤,却始终不肯改口:“臣死不足惜,只求陛下收回成命,以国家为重!”

大臣们见朱祁钰如此强硬,渐渐沉默了。毕竟,朱祁钰推行新政以来,国家确实有了起色,他们不想因为太子之事,再次引发动荡。

景泰三年五月,朱祁钰不顾朝野反对,正式下诏,废黜朱见深的太子之位,改封沂王,迁往沂州;立朱见济为太子。诏书下达那天,天空阴沉,下起了小雨,仿佛在为这个年幼的废太子哭泣。

朱见深离开北京时,只有六岁。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亲王蟒袍,坐在马车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朱祁镇当年给他的玉佩。车窗外,百姓们默默地看着,有人偷偷抹泪 —— 这个孩子,本是未来的天子,如今却成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朱祁钰站在城楼上,看着马车消失在雨幕中,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有些空落落的。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太监:“去告诉太子,以后要好好读书,莫要辜负朕的期望。”

太监躬身应下,却没看到,新帝的指尖,在城砖上掐出了深深的痕迹。

废立太子后,朱祁钰变得越来越独断专行。他听不进不同的意见,对于那些曾经支持朱祁镇的大臣,更是处处打压。有一次,户部尚书金濂因为反对他增加宫廷用度,被他当众斥责:“你是不是还惦记着太上皇?朕看你这个尚书,也别当了!”

金濂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跪地谢罪。

于谦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多次想劝谏,却都被朱祁钰以 “军务繁忙” 为由挡了回去。一日,他在宫道上遇见朱祁钰,忍不住上前道:“陛下,如今国家初定,当广开言路,凝聚人心。若一味打压异己,恐失民心啊。”

朱祁钰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于少保是觉得,朕不如皇兄吗?”

于谦一怔,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连忙道:“臣不是这个意思”

“够了!” 朱祁钰打断他,“朕知道,你们都觉得朕这个皇帝来得名不正言不顺。但朕告诉你们,朕守住了北京,让百姓过上了好日子,这皇位,朕坐得稳稳的!”

说完,他拂袖而去,留下于谦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一片冰凉。

那年冬天,太子朱见济突然夭折了。这个只有五岁的孩子,还没来得及懂事,就成了权力的祭品。朱祁钰得知消息后,三天没有上朝,据太监说,他在暖阁里哭得像个孩子,嘴里反复念叨:“我的儿,是朕害了你”

朱见济的死,像一道裂痕,出现在景泰新政看似完美的画卷上。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是上天对废立太子的警示。朱祁钰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也更加多疑,他下令加强南宫的守卫,甚至连朱祁镇和钱皇后的日常用度,都开始克扣。

于谦站在兵部衙署,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忽然想起北京保卫战时,朱祁钰曾握着他的手说:“于少保,朕信你。” 那时的新帝,眼中有惶恐,却也有坚定;如今的天子,眼中只剩下权力的冰冷和对失去的恐惧。

他轻轻叹了口气,拿起笔,在纸上写下 “守成难” 三个字。这三个字,既是写给自己的,也是写给那位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的。新政的春风,终究没能吹散权力带来的阴霾,而那潜藏在南宫的火种,或许正在等待一个时机,重新点燃。

朱见济的棺椁停在东宫时,朱祁钰第一次在朝堂上缺席了早朝。他穿着一身素服,坐在空荡荡的太子寝殿里,指尖划过朱见济没写完的字 —— 那是一张描红,“天下” 二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个孩子的哭腔。

“陛下,该翻牌子了。” 金英捧着膳牌进来,声音轻得像怕惊了魂。宫里的人都知道,自太子夭折后,皇帝就没再笑过,夜里总在暖阁枯坐到天明,眼底的红血丝像结了层霜。

朱祁钰没看膳牌,只是指着桌上的描红:“你看,他才五岁,就想写‘天下’了。”

金英喉头哽咽,别过头去。他伺候过宣宗,看着朱祁钰从蹒跚学步的皇子长成如今的帝王,知道这位新帝心里的苦 —— 当年临危受命,是想守住兄长留下的天下;如今推行新政,是想造出个更安稳的天下;可连自己的儿子都留不住,这天下再稳,又有什么意思?

“去把怀献太子(朱见济的谥号)的太傅找来。” 朱祁钰忽然起身,素服的衣角扫过描红,墨汁晕开,像滴落在纸上的泪,“朕要问问他,太子生前最想去哪里,朕替他去看看。”

太傅是个白发老臣,听闻召见,以为皇帝要追责,跪在殿外瑟瑟发抖。朱祁钰亲自扶起他:“先生别怕,朕只是想知道,见济常念叨的地方。”

老臣这才稳住心神,颤声道:“太子常说,想去苏州看荷花,说于少保奏折里写,那里的荷花能开满整个夏天。”

朱祁钰沉默良久,挥手让老臣退下。三日后,他下旨,命苏州知府况钟在拙政园辟出一片荷塘,种上最好的荷花,赐名 “怀献池”。旨意传到苏州时,况钟正在巡查稻田,看着田里饱满的稻穗,忽然红了眼眶 —— 皇帝是想用这一池荷花,祭奠那个没能长大的孩子,也祭奠那个曾经一心为国的自己吧。

太子之位空悬后,朝堂上渐渐有了声音,说该复立朱见深为太子。最先上书的是南京大理寺卿廖庄,他在奏折里写道:“沂王(朱见深)乃先帝嫡子,天下归心。陛下若复其储位,可安人心,顺天意,不负先帝托孤之重。”

奏折送到北京时,朱祁钰正在审阅于谦的边防奏报。他看到 “先帝嫡子” 四个字,猛地将奏折摔在地上,墨砚翻倒,黑汁溅脏了明黄色的龙袍。

“廖庄好大的胆子!” 他厉声喝道,“他是觉得朕老了,管不住这天下了?”

金英连忙跪下:“陛下息怒,廖庄不过是个南京的小官,怕是受人挑唆了。”

“挑唆?” 朱祁钰冷笑,“是那些惦记着太上皇的人,觉得朕没了儿子,就该把江山还给他们了!” 他忽然看向金英,“去查,南京有哪些人跟廖庄往来密切,一一报上来!”

这场追查,牵连了不少官员。廖庄被押解到北京,廷杖四十,贬到云南充军。路过南宫时,他拖着血肉模糊的腿,望着紧闭的宫门喊道:“太上皇!臣为太子鸣冤,虽死无憾!”

南宫里,朱祁镇正和钱皇后在院里晒太阳。听到墙外的喊声,他猛地站起身,钱皇后连忙拉住他:“别冲动,他们就是想逼你出头。”

朱祁镇看着墙头上巡逻的侍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知道,廖庄的喊声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朱祁钰听的 —— 这天下,终究还有人记得他这个废帝,记得朱见深这个废太子。

“皇后,” 他低声说,“你信吗?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能出去了。”

钱皇后没说话,只是将他的手包在自己掌心。她的手很粗糙,却比任何铠甲都能给人安稳。

朱祁钰的猜忌越来越重,连于谦都渐渐被疏远。景泰六年,瓦剌又来犯边,于谦奏请增兵大同,朱祁钰却迟迟不批,反而派了自己的亲信太监去大同监军。太监不懂军务,胡乱指挥,导致大同守军损失惨重。

于谦在朝堂上据理力争:“陛下,边军之事,当信将领,而非宦官。大同若失,北京危矣!”

朱祁钰却冷冷道:“于少保是觉得,朕的人不如你的人可靠?”

于谦一怔,看着皇帝眼中的怀疑,忽然觉得陌生。他想起北京保卫战时,两人在城头并肩作战,朱祁钰曾说 “于少保说什么,朕都信”;如今,不过短短几年,猜忌竟已深到这般地步。

“臣不敢。” 于谦躬身退下,走出奉天殿时,阳光刺眼,他却觉得一阵寒意 —— 这新政的大厦,若是从内里蛀空了,再坚固的砖瓦,也挡不住风雨。

那年秋天,朱祁钰的身体越来越差。太医说是忧思过度,开了多少药方都没用。他常常在夜里惊醒,梦见朱见深拿着描红问他:“皇叔,‘天下’二字,我写得对吗?”

金英劝他:“陛下,不如召沂王回京吧,父子团聚,或许能宽宽心。”

朱祁钰却只是摇头:“不能召。他一回来,那些人就更有说辞了。” 他看着铜镜里自己憔悴的脸,忽然笑道,“金英,你说朕是不是很傻?费尽心机守住这天下,最后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金英别过头,泪珠子砸在地上:“陛下有天下百姓记着您的好呢。”

“百姓?” 朱祁钰喃喃道,“百姓记着的,是能让他们吃饱饭的皇帝,不是我朱祁钰。”

他不知道,此时的南宫墙外,石亨和徐有贞正借着探望的名义,偷偷观察动静。石亨看着南宫紧闭的宫门,对徐有贞道:“陛下病得快不行了,咱们得早做打算。”

!徐有贞摸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太上皇在南宫待了七年,早就憋坏了。咱们给他个机会,他定会记着咱们的好。”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消失在暮色里。南宫的槐树落了叶,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像无数双眼睛,看着这皇城深处的暗流涌动。

朱祁钰病重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有百姓自发到庙里烧香,祈祷皇帝康复 ——

他们或许不懂朝堂上的争斗,却记得是这位皇帝让他们有了饱饭吃,有了安稳日子过。

于谦也忧心忡忡,他多次请求探望,都被朱祁钰拒绝了。最后一次,他跪在宫门外,大声道:“陛下,臣不求别的,只求您定下个储君,以安社稷!”

宫门内沉默了很久,终于传来朱祁钰虚弱的声音:“于少保 朕知道了 你回去吧”

于谦望着紧闭的宫门,长长叹了口气。他知道,皇帝心里终究是放不下的。这新政的荣光,这龙椅的诱惑,早已让那个曾经的郕王,变成了一个被权力困住的囚徒。

景泰八年正月,朱祁钰的病情急剧恶化。他躺在病榻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忽然对金英说:“去把怀献池的荷花图取来,朕想看看。”

金英连忙取来画卷,展开在床前。画上的荷花开得正好,粉白相间,映着碧绿的荷叶,像极了江南的夏天。

“真美啊” 朱祁钰的声音越来越低,“见济要是能看到,定会很高兴”

他的手缓缓垂下,落在画卷上,仿佛想触摸那朵最艳的荷花。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掩盖了皇城的喧嚣,也掩盖了这位帝王复杂的一生 —— 他曾是临危受命的救世主,推行新政,让大明重焕生机;他也曾是权力的囚徒,猜忌多疑,最终众叛亲离。

当石亨和徐有贞带着士兵冲进南宫时,朱祁镇正在给钱皇后喂药。听到外面的动静,他放下药碗,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陛下,我们来接您回宫了!” 石亨的声音在院外响起。

朱祁镇走到门口,推开那扇紧闭了七年的宫门。阳光照在他身上,带着雪后的清冽。他回头看了眼南宫的庭院,那些被砍断的槐树桩旁,新的枝条已经冒出了嫩芽。

“走吧。” 他对钱皇后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而此时的奉天殿,朱祁钰的龙椅还空着。香炉里的檀香依旧袅袅升起,只是这一次,它将迎接的,是一个从南宫归来的帝王,和一场即将席卷朝堂的风暴。新政的荣光,终究没能抵过权力的博弈,只留下满池荷花,在苏州的夏天里,年复一年地盛开,像在诉说那个曾经有过的、短暂却耀眼的时代。

朱祁钰的灵柩停在乾清宫西暖阁时,正月的寒风正卷着雪沫子拍打窗棂。于谦穿着一身素缟,站在殿外的廊下,望着阶前那片被白雪覆盖的空地——去年秋天,朱祁钰还在这里看着禁军操练,那时他虽已显病容,却仍能挥着朱笔点评阵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于少保,陛下的遗诏拟好了。”礼部尚书胡濙捧着一卷黄绸走出来,声音沙哑,“按陛下弥留时的意思,只说‘传位沂王’,没提具体仪轨。”

于谦接过遗诏,指尖触到冰冷的绸面,忽然想起景泰三年那个雨夜,朱祁钰将废黜朱见深的诏书摔在他面前,红着眼问:“于少保,连你也要拦朕?”那时的帝王,眼中有偏执,却也有对“自家天下”的执念,如今这短短四字,倒像是终于松了手。

“传旨下去,”于谦对胡濙道,“按亲王礼暂厝怀献太子陵侧,待新君即位后再议庙号。”他顿了顿,补充道,“把怀献池的荷花图,随棺入葬吧。”

胡濙点头应下,看着于谦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这位少保总想着周全,却不知朝堂的漩涡里,周全二字最是难写。

而此时的南宫,正被一片诡异的热闹包裹着。石亨带着禁军“护驾”,徐有贞捧着早就备好的龙袍,簇拥着朱祁镇往奉天殿去。朱祁镇的脚步有些踉跄,七年的幽禁让他的腿落下了病根,走快了便疼得钻心,却依旧挺直着腰杆,像是要把这些年弯下的脊梁,一次性挺回来。

“陛下,您看这龙袍,合身吗?”徐有贞献宝似的展开龙袍,金线在雪光下晃眼。

朱祁镇没看龙袍,只是望着远处宫墙上的角楼——那里曾是他被囚南宫时,唯一能望见的紫禁城景致。“徐爱卿,”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景泰朝的新政,哪些该留,哪些该废,你心里有数吗?”

徐有贞一愣,随即笑道:“陛下圣明,自然是留优汰劣。只是那于谦”

“于谦的事,朕自有主张。”朱祁镇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石亨在一旁看得着急,凑上前道:“陛下,于谦是景泰朝的人,当年若不是他拦着,您早回北京了!如今不除他,恐留后患!”

朱祁镇的脚步顿了顿,雪落在他的发间,瞬间融化成水。他想起北京城下,于谦站在城头那声“不开门”,想起南宫七年里,偶尔从侍卫口中听到的“于少保又减免赋税了”“于少保又修了座桥”,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先回宫。”他没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奉天殿的钟鸣再次响起时,朱祁镇坐在了阔别七年的龙椅上。百官的山呼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他却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又听见了土木堡的厮杀声,听见了南宫槐树被砍伐的咔嚓声。

“传朕旨意,”他定了定神,声音传遍大殿,“复立朱见深为太子,改元天顺。”

话音刚落,石亨立刻出列:“陛下,臣有本奏!于谦勾结景泰余党,意图谋反,请陛下严惩!”

徐有贞等人纷纷附和,殿内顿时一片“严惩”的喊声。于谦站在群臣中,面色平静,仿佛喊的不是自己。

朱祁镇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年在瓦剌,伯颜帖木儿指着明朝的方向说:“你们有个姓于的大臣,是条汉子。”那时他恨这人不顾他死活,如今却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看到了比龙袍更重的东西。

“于谦,”朱祁镇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有什么要说的?”

于谦躬身道:“臣无话可说。只请陛下记得,北京的城墙,是臣带着将士们一块砖一块砖砌起来的;江南的稻田,是臣陪着百姓们一锹一锹挖出来的。这些,与陛下是谁无关,只与大明有关。”

朱祁镇沉默了。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香炉里的檀香还在缓缓上升。

“将于谦打入诏狱,”他最终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听候发落。”

于谦被押下去时,路过殿门,回头望了一眼那把龙椅。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龙椅上投下斑驳的影,像极了景泰新政那些年,他在兵部衙署见过的、朱祁钰伏案批阅奏折的侧影。

天顺元年的春天,朱祁镇在南宫的废墟上种了棵新槐树。钱皇后拄着拐杖,看着他挥锹培土,忽然说:“于少保在狱中写了首诗,听说传遍了京城。”

“哦?”朱祁镇直起身,额角渗着汗。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钱皇后轻声念着,那只失明的右眼,似乎有泪光闪动。

朱祁镇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想起于谦在诏狱里的样子,想起那些被新政惠及的百姓,想起苏州怀献池里盛开的荷花,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传旨,”他对侍立的袁彬道,“释放于谦,官复原职。”

袁彬愣了愣,随即喜出望外,转身就要去传旨。

“等等。”朱祁镇叫住他,声音有些沙哑,“再传旨,恢复景泰年号,为郕王上庙号‘代宗’。告诉天下人,景泰新政,与洪武、永乐之治一样,都是大明的荣光。”

袁彬躬身应下,脚步轻快地离去。春风拂过南宫的新槐,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舒展,像无数只手,托着这片曾被阴霾笼罩的天空。

朱祁镇望着新栽的槐树,忽然对钱皇后笑道:“你看,这树活了。”

钱皇后点头,眼中满是欣慰:“是啊,活了。”

那年夏天,苏州的怀献池里,荷花开得比往年更盛。有个老渔夫划着船经过,指着荷塘对孙子说:“知道吗?这池子是当年的皇帝为他儿子修的。那位皇帝啊,虽然后来犯了点错,却让咱们百姓过上了好日子。”

孙子似懂非懂地点头,伸手去够荷叶上的露珠,晶莹的水珠滚落,砸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像极了景泰新政那些年,在历史长河里留下的、温柔而深刻的印记。

天顺元年的秋意漫过紫禁城的琉璃瓦时,于谦已官复原职三月有余。这日他刚从通州漕运督查回来,便被朱祁镇召至暖阁。

“于少保可知,江南漕粮今年多了三成?” 朱祁镇指着案上的奏报,眉宇间带着难得的舒展。案头摆着两盏新沏的雨前龙井,热气氤氲里,倒有了几分当年景泰朝君臣议事的暖意。

于谦躬身道:“皆因陛下复景泰漕运新法,减免沿途苛捐,船户肯卖力,自然运得多。”

朱祁镇笑了笑,指尖叩着案面:“可还有人说,那是景泰旧制,该废。”

“法无新旧,利民者为良法。” 于谦抬眸,目光坦坦荡荡,“当年陛下在南宫,不也常说‘百姓日子好过,比什么都强’么?”

朱祁镇一怔,随即朗声笑起来。那笑声撞在暖阁的梁柱上,惊起梁间燕子,绕着窗棂飞了两圈才离去。他忽然想起景泰五年,自己在南宫听见墙外传来孩童唱新制的《耕织谣》,那调子轻快,是朱祁钰让人编的,教百姓传唱,里头尽是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石粮” 的平实句子。

“你说得对。” 朱祁镇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的护城河水,“昨日石亨又来进言,说要查抄景泰朝旧臣家产。朕驳回了。”

于谦心头微动。他知道石亨这类人,总想着借清算旧党邀功,只是没想到朱祁镇会如此干脆。

“陛下可知,” 于谦声音沉了沉,“前日臣去狱中探望前户部侍郎,他说当年景泰帝为修黄河堤,自掏内帑三万两,那银子原是准备给怀献太子做周岁礼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祁镇的指尖在窗台上掐出一道浅痕。他想起朱见济那张模糊的小脸,只在幼时见过几面,却记得那孩子抓着朱祁钰的衣角,奶声奶气喊 “爹爹” 的模样。原来那孩子的周岁礼,竟变成了黄河岸边的石桩,护着万千百姓免遭洪灾。

“传旨下去,” 他忽然转身,语气斩钉截铁,“凡景泰朝所修水利、所立农桑之法,一概沿用。怀献池的荷花,明年接着种。”

于谦躬身应下,退出暖阁时,正见徐有贞带着几个翰林院学士匆匆走来。徐有贞见了他,脸上堆起笑,却被于谦冷淡的目光扫得讪讪收了声。

“徐大人这是要进言?” 于谦停下脚步,声音不高,却带着锋芒,“若是再提‘废景泰旧制’,不妨先去问问通州的船户,愿不愿重新背上三成的苛捐。”

徐有贞面皮涨得通红,嗫嚅着说不出话。随行的学士们低眉顺眼,谁都知道,如今朝堂上,这位历经两朝的少保,说话比谁都有分量 —— 不是因为权势,而是因为那些被他护在身后的百姓,早已把他的话刻进了心里。

入冬后,朱祁镇下了道罕见的旨意:让朱见深去苏州祭拜怀献太子陵。

“侄儿该去。” 朱见深穿着素色锦袍,对着朱祁镇深深一揖。他已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躲在钱皇后身后的孩子,眉眼间有了少年人的沉静,“叔父常说,不忘旧,才能走得远。”

朱祁镇望着他,忽然想起那年在南宫,朱见深偷偷塞给他一块麦芽糖,说 “婶娘让我给伯伯的”。那时这孩子才六岁,却记得他爱吃甜。

“带上于少保的《漕运辑要》,” 朱祁镇从书架上取下一册泛黄的书,“让江南的官们都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新政。”

朱见深接过书,指尖触到扉页上于谦的小楷批注,笔锋刚劲,像极了他守在北京城头的模样。

苏州的冬阳温软,怀献太子陵前的松柏已抽出新枝。朱见深摆上祭品,其中有一碟麦芽糖,是他特意让御膳房做的,和当年塞给朱祁镇的一个味道。

“小堂弟,” 他轻声说,“如今运河上的船跑得可快了,田里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好。叔父说,这都是你爹爹和于伯伯的功劳。”

风吹过怀献池,残荷在水面上轻轻摇晃,像是在应和。池边有个老渔夫正在补网,见朱见深一行人,便笑着招呼:“贵人是来看荷花的?等明年夏天来,这里的荷花开得能映红半边天呢!”

朱见深笑着点头,忽然问:“老伯可知这池子的来历?”

“咋不知?” 老渔夫直起腰,指着池中央的小岛,“当年郕王爷(朱祁钰)为了纪念小太子,修了这池子。说百姓日子好了,比啥都强。你看那岛上的亭子里,还刻着他写的诗呢 ——‘但求仓廪实,不慕万户侯’。”

朱见深走到亭中,果然见石碑上刻着那两句诗。字迹不算顶尖,却透着一股执拗的恳切。他忽然明白,所谓新政,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不过是一代又一代的人,把 “百姓日子好过” 这六个字,刻进心里,融进骨血里。

回京后,朱见深把老渔夫的话学给朱祁镇听。朱祁镇沉默半晌,让人取来朱祁钰当年用过的砚台,递给朱见深:“这砚台,你用吧。”

砚台边角已磨得光滑,隐隐能看见 “景泰” 二字的刻痕。朱见深握着砚台,忽然想起于谦说过的话:“好的制度,就像这砚台,磨得越久,越能写出扎实的字。”

天顺二年的春天,怀献池的荷花刚冒出嫩芽,朱祁镇下旨重建景泰新政时的 “惠民仓”,让于谦总领其事。开工那日,于谦带着工匠们在地基下埋下一块石碑,碑上没刻名字,只写着:“为万民计,生生不息。”

石碑入土时,一只燕子落在旁边的柳树梢上,啾啾地叫着,像是在唱一首跨越了两朝的歌谣。风拂过池面,泛起细碎的涟漪,将紫禁城的倒影揉成一片温柔的波光 —— 那里有朱祁钰的执着,有于谦的坚守,也有朱祁镇的幡然,最终都化作滋养这片土地的养分,让新的希望,在时光里静静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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