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石曹之乱
天顺元年的冬雪,落得比往年更密些。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了一层薄雪,远远望去,像一匹被霜色浸染的绸缎,却掩不住宫墙内涌动的暗流。徐有贞被贬云南后,石亨与曹吉祥如同除去了眼中钉,在朝堂上越发肆无忌惮。这两个因“夺门之变”而骤登高位的权臣,一个手握军权,一个把持内宫,彼此勾结又相互提防,将天顺朝的政局搅得乌烟瘴气。
石亨每日上朝,所穿的蟒袍几乎与皇帝的龙袍无异,腰间玉带的成色甚至超过了亲王规制。他乘坐的轿子由八人抬着,一路从忠国公府抬到午门外,轿夫的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在宣告着他的权势。朝臣们见了他,无不低头哈腰,连六部尚书都要主动避让,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这日早朝,朱祁镇刚刚处理完几件政务,石亨便出列奏道:“陛下,臣举荐大同副总兵石彪升任都督同知,镇守大同。石彪骁勇善战,定能为陛下守住北疆。”
朱祁镇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石彪是石亨的侄子,这些年靠着石亨的权势步步高升,在大同早已是专横跋扈。前几日,大同巡抚还上奏说石彪私设刑堂,将反对他的千户活活打死,只是被石亨压了下来。
“石彪年轻气盛,恐难当此重任。”朱祁镇淡淡说道,“大同乃边防重镇,还是另择良将为好。”
石亨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又堆起谄媚的笑:“陛下,石彪虽年轻,却屡立战功。去年击退瓦剌小股部队,便是他的功劳。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他定不会辜负陛下信任。”
站在一旁的曹吉祥连忙附和:“陛下,石公所言极是。石彪将军确是难得的将才,让他镇守大同,陛下也能高枕无忧。”
朱祁镇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心中泛起一丝厌恶。他知道,石亨是想让石彪掌控大同兵权,父子(叔侄)二人一内一外,便可把持军权。但他刚复位不久,根基未稳,还需依仗这些“夺门功臣”,只得压下心中的不满,点了点头:“既然二位都如此说,便依你们吧。”
石亨与曹吉祥相视一笑,齐齐躬身谢恩。退朝时,石亨故意放慢脚步,让其他大臣先走,自己则与曹吉祥并肩而行,声音洪亮地说道:“陛下圣明,我等定要为陛下鞠躬尽瘁。” 那语气中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消息传到大同,石彪欣喜若狂。他立刻在府中摆下庆功宴,召集了一群心腹将领,酒过三巡,便开始口出狂言:“如今朝中,我叔父说了才算。待我在大同站稳脚跟,将来这天下,说不定有我一份!”
将领们纷纷阿谀奉承,唯有一个老将军皱着眉劝道:“将军,此言差矣。陛下虽重用石公,却也并非昏庸之主。咱们手握兵权,当谨言慎行,切莫引火烧身。”
石彪脸色一沉,一脚将面前的酒桌踹翻:“老东西,敢教训起我来了?信不信我现在就斩了你!” 老将军吓得不敢再言,默默退到一旁。
自此,石彪在大同越发肆无忌惮。他不仅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强占百姓田产,还私纳亡命之徒,组建了一支数千人的“家兵”,每日在城外操练,盔甲鲜明,旗帜招展,俨然一支独立的军队。他甚至擅自调动大同镇的正规军,以“剿匪”为名,劫掠周边的蒙古部落,抢夺牛羊马匹,将战利品大半纳入自己囊中。
大同巡抚将石彪的所作所为写成奏折,派人快马送往京城,却被石亨的亲信截获。石亨看了奏折,冷笑一声,将其扔进火盆:“一个小小的巡抚,也敢告我的状?” 随后,他反咬一口,上奏朱祁镇说大同巡抚“勾结蒙古,意图不轨”。朱祁镇虽有疑虑,但在石亨的花言巧语下,还是将大同巡抚贬为庶民。
石亨的府邸在京城的东安门外,占地百亩,雕梁画栋,比亲王的府邸还要气派。府中不仅有假山池塘,还有一座模仿皇宫御花园建造的“小蓬莱”,园中遍植奇花异草,养着珍禽异兽。石亨每日退朝后,便在“小蓬莱”中饮酒作乐,让歌姬舞女陪侍,日子过得比皇帝还要逍遥。
一日,石亨喝醉了酒,竟命人取来一件仿制的龙袍,穿在身上,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得意地对身边的小妾说:“你看,我穿这龙袍,是不是比当今圣上还威风?” 小妾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跪地求饶:“老爷,万万不可说这等大逆不道的话,若是被人听见,可是要灭族的!” 石亨却不以为意,哈哈大笑道:“怕什么?如今这朝廷,谁敢动我?”
这话很快传到了曹吉祥的耳中。曹吉祥心中一惊,他虽与石亨勾结,但也深知石亨野心太大,迟早会出事。他悄悄派心腹去石亨府中打探,得知石亨不仅仿制龙袍,还在家中私藏了数万件兵器,招募了数千亡命之徒,心中更是惶恐。
“这个石亨,真是自寻死路!” 曹吉祥在府中焦躁地踱步,“他想谋反,难道要拉着我一起陪葬?” 他的养子曹钦上前说道:“父亲,石亨势大,我们现在与他翻脸,恐怕不是对手。不如先假意附和,等他露出马脚,咱们再向陛下揭发,既能除去心腹大患,又能得陛下信任。”
曹吉祥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只是石亨生性多疑,我们需得小心行事。”
与此同时,朱祁镇也渐渐察觉到了石亨的野心。他派去监视石亨的锦衣卫回报,说石亨府中每日都有大批武将出入,深夜还在府中操练家兵。更让他心惊的是,有密报说石亨与瓦剌的一些部落暗中往来,似乎在密谋着什么。
“石亨这是要反啊!” 朱祁镇在暖阁中来回踱步,脸色铁青。李贤站在一旁,沉声道:“陛下,石亨父子手握兵权,党羽众多,若不尽快处置,恐生大乱。”
“朕该如何是好?” 朱祁镇问道,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想起了土木堡之变的惨状,心中对兵权旁落有着深深的恐惧。
李贤道:“石亨虽势大,但不得人心。朝中许多大臣都对他不满,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定能将其拿下。只是石彪在大同拥兵自重,需得先稳住他,以免他狗急跳墙。”
朱祁镇点了点头:“好,就依你之计。你立刻传朕旨意,召石亨入宫议事,就说有要事相商。同时,命锦衣卫暗中包围石府,一旦石亨入宫,便将其府中党羽一网打尽。至于石彪,朕会下旨嘉奖他,让他进京领赏,待他到了京城,再将其拿下。”
天顺三年正月十六,石亨接到朱祁镇的旨意,心中虽有疑虑,但自恃势大,以为皇帝不敢对他怎样,便毫无防备地进宫了。刚走到文华殿门口,就被早已埋伏好的锦衣卫拿下。
“你们要干什么?我是忠国公,陛下召我来议事的!” 石亨挣扎着怒吼道。
锦衣卫指挥使门达冷冷地说:“石亨,你勾结瓦剌,私藏兵器,意图谋反,陛下有旨,将你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石亨这才知道自己中了计,却已无力回天。与此同时,锦衣卫包围了石府,将府中的党羽一一拿下。抄家时,从石府中搜出了数万件兵器,金银财宝堆积如山,还有那件仿制的龙袍,以及与瓦剌往来的密信。
消息传到大同,石彪又惊又怒。他想立刻起兵造反,却被手下的将领劝住:“将军,京城情况不明,我们若贸然起兵,便是真的谋反了。不如先按兵不动,看看形势再说。” 石彪犹豫再三,最终决定先进京,看看能否救出石亨。
然而,他刚走到居庸关,就被早已等候在那里的禁军拿下,押回了京城。
天牢中,石亨得知石彪被擒,彻底绝望了。他想起自己从一个普通将领,靠着夺门之变一跃成为国公,风光无限,却没想到短短几年,就落得如此下场。心中的悔恨与愤怒交织,竟一病不起。同年二月,石亨在狱中病逝。朱祁镇下令将石彪处死,其党羽被牵连者达数千人,一时间,京城血流成河。
石亨倒台后,曹吉祥成了唯一的“夺门功臣”。他表面上对朱祁镇忠心耿耿,暗地里却因为石亨的下场而惶恐不安。他知道,自己与石亨勾结多年,手上也不干净,说不定哪一天就会落得和石亨一样的下场。
“父亲,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曹钦对曹吉祥说,“石亨已死,陛下接下来就要对付我们了。与其被他擒杀,不如铤而走险,发动兵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曹吉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说得对。我们手中掌握着京营的兵权,你的几个义子也都在军中任职,只要我们发动兵变,控制住皇宫,杀死朱祁镇,这天下就是我们的了!”
父子二人秘密商议,决定在天顺五年七月初二发动兵变。他们勾结了一批对朝廷不满的蒙古降将,约定在凌晨时分,由曹钦率领京营士兵攻打皇宫,曹吉祥则在宫中接应,打开宫门,里应外合。事成之后,曹钦自立为帝,曹吉祥为“皇父摄政王”。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曹钦还特意在府中设宴,款待那些蒙古降将,席间许诺他们事成之后,封官加爵,赏赐无数。蒙古降将们见有利可图,纷纷表示愿意效命。
然而,曹钦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其中一个名叫马亮的蒙古降将,心中始终向着朝廷。马亮早年被瓦剌俘虏,是朱祁镇在瓦剌时将他救出,他一直对朱祁镇心存感激。当他听到曹钦等人的谋反计划时,心中大惊,趁众人酒酣耳热之际,悄悄溜出了曹府,快马加鞭地向皇宫跑去。
此时已是深夜,皇宫的宫门早已关闭。马亮来到东华门外,对着守门的禁军大喊:“我有要事禀报陛下,曹钦要谋反了!”
禁军统领见马亮神色慌张,不似说谎,连忙将他带到朱祁镇的寝宫。朱祁镇正在批阅奏折,听闻曹钦要谋反,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但他毕竟经历过大风大浪,很快镇定下来,下令道:“立刻紧闭所有宫门,命禁军加强守卫,任何人不得进出!同时,传朕旨意,命孙镗、范广率领京营士兵,围剿曹钦叛军!”
孙镗和范广都是忠于朝廷的将领,接到旨意后,立刻率领士兵赶到皇宫外。此时,曹钦已经率领叛军来到东华门外,见宫门紧闭,知道事情败露,怒吼道:“给我攻!一定要冲进去,杀死朱祁镇!”
叛军开始疯狂地攻打宫门,用斧头砍,用砖木撞,宫门被打得摇摇欲坠。孙镗和范广率领的禁军及时赶到,与叛军展开了激烈的厮杀。一时间,东华门外杀声震天,箭矢如雨,血流成河。
曹钦见攻打宫门不下,心中焦躁,转而率军去屠戮那些曾经反对过他的大臣。他首先来到吏部尚书李贤的府邸,将李贤一家团团围住。李贤临危不惧,站在府门前怒斥道:“曹钦,你身为朝廷命官,竟敢谋反,就不怕天诛地灭吗?”
曹钦冷笑一声:“李贤,你平日里总跟我作对,今天我就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他下令放火烧府,李贤的府邸顿时燃起熊熊大火。幸好孙镗率领的禁军及时赶到,击退了叛军,李贤才得以幸免。
曹钦见大势已去,带着残部四处逃窜,一路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最终,他被禁军围困在一条死胡同里,走投无路,只好投井自杀。
宫中的曹吉祥得知曹钦兵败自杀,知道自己也难逃一死,便想自尽,却被禁军擒获。朱祁镇下令将曹吉祥凌迟处死,其党羽也被一网打尽。这场“曹石之乱”,终于以曹吉祥父子的败亡而告终。
经此一乱,朱祁镇身心俱疲。他站在皇宫的城楼上,望着满目疮痍的京城,心中充满了悔恨。他想起了于谦,想起了那些被自己错杀的忠良,想起了石亨、曹吉祥这些“夺门功臣”的丑恶嘴脸,终于明白,所谓的“夺门之变”,不过是一场权力的游戏,而自己,只是这场游戏中的一颗棋子。
“传朕旨意,” 朱祁镇对身边的太监说,“废除‘夺门’之功,凡因‘夺门’得官者,一律罢免。” 他顿了顿,又说,“自今以后,凡事必循正道,毋再行诡谲之事。”
旨意一下,朝野震动。那些靠着“夺门”之功上位的官员,纷纷被罢官免职,朝堂为之一清。朱祁镇开始重用李贤等正直的大臣,整顿吏治,减免赋税,努力弥补自己过去的过错。
天顺六年,朱祁镇下旨为于谦平反,恢复其官职,将其遗骸归葬杭州西湖。他还亲自撰写了祭文,在文中写道:“于谦乃国之柱石,朕昔年为奸人所惑,错杀忠良,追悔莫及。今特为其平反,以慰其在天之灵。”
虽然朱祁镇的一生充满了争议,但他在晚年能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努力改正,也算是有了一丝进步。而“曹石之乱”也让明朝的统治者认识到,权臣专权的危害,为后来的政治改革提供了教训。
天顺八年正月,朱祁镇病逝,享年三十七岁。他的儿子朱见深继位,是为明宪宗。明朝的历史,又翻开了新的一页。而“曹石之乱”这段惊心动魄的往事,也被载入史册,警示着后人。
天顺三年的春天,本该是草长莺飞的时节,京城的空气却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石亨病死狱中、石彪伏诛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湖面,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抄家那日,从石府搬出来的金银珠宝足足装了三十余车,玛瑙翡翠、珊瑚琥珀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看得围观百姓目瞪口呆。有老人叹道:“这些钱财,够寻常人家活几辈子了,竟是从一个武将家里搜出来的”
更令人震惊的是那数万件兵器。长枪短刀堆在街角,寒光闪闪,仿佛还沾着未干的血迹;甲胄甲叶碰撞的脆响,像是在诉说着主人曾经的野心。锦衣卫在府中一间密室里找到了那件仿制的龙袍,明黄的缎面上绣着五爪金龙,针脚细密,竟与内宫造办处的手艺相差无几。门达捧着龙袍呈给朱祁镇时,手指都在发颤:“陛下,此等僭越之物,实乃大逆不道!”
朱祁镇盯着龙袍看了半晌,忽然猛地将其掷在地上,龙袍在金砖上打了个滚,金龙的眼睛仿佛还在死死瞪着他。“朕待他不薄,”他声音嘶哑,“夺门之后,封他忠国公,赐他丹书铁券,他为何还要反?”
李贤捡起龙袍,轻轻掸去灰尘:“陛下,贪念如野火,一旦燃起便难以扑灭。石亨起于行伍,骤登高位,早已忘了初心。他见陛下宽容,便以为可以肆意妄为,最终走到这一步,也是咎由自取。”
朱祁镇沉默了。他想起石亨在夺门之夜的勇猛,想起他跪在地上喊“陛下万岁”时的虔诚,再对比眼前的龙袍与兵器,只觉得荒谬又心寒。“那些依附他的党羽,查得如何了?”
“已捕获三千余人,”门达躬身道,“从六部侍郎到地方县令,牵扯甚广。其中不少人是靠石亨举荐才得官,平日里为虎作伥,搜刮民脂民膏,百姓早已怨声载道。”
“该杀的杀,该贬的贬,”朱祁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朕要让天下人看看,谋逆之罪,绝不容恕!”
接下来的一个月,京城的刑场几乎日日有处决。曾经风光无限的官员们戴着枷锁,被押赴刑场时,沿途百姓扔来的烂菜叶、石子砸得他们头破血流。有个曾被石亨提拔的御史,临刑前哭喊着:“臣知错了!臣不该贪赃枉法!求陛下开恩啊!” 可回应他的,只有百姓的唾骂与刽子手冰冷的刀光。
!石亨的家产被充公后,朱祁镇下旨将其中一半用于赈济灾民。当赈灾的粮食运到河北、山东等地时,灾民们对着京城的方向磕头,却不知这些粮食本是从他们身上搜刮而去的。
而此时的曹吉祥,正站在自家府中的高楼上,望着刑场方向升起的炊烟,后背沁出冷汗。他身边的曹钦低声道:“父亲,石亨已死,下一个就是我们了。陛下连石亨都容不下,岂能容得下我们?”
曹吉祥扶着栏杆的手微微发抖。他本是王振的余党,景泰年间备受冷落,是夺门之变给了他翻身的机会。这些年,他靠着皇帝的宠信,掌管司礼监,提督京营,养子曹钦官至都督,侄子们也都在军中任职,权势早已超过了当年的王振。可石亨的下场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未来的命运。
“我们与石亨不同,”曹吉祥强作镇定,“我们是内官,无儿无女(曹钦是养子),对陛下忠心耿耿,陛下不会怀疑我们。”
“忠心?”曹钦冷笑,“石亨当年不也说对陛下忠心吗?父亲,我们手上的血,不比石亨少。那些靠‘夺门’得官的人,一半是石亨的人,一半是我们的人。如今石亨倒了,他们岂能放过我们?”
曹吉祥沉默了。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做的事:收受贿赂,干预朝政,甚至为了让曹钦升职,暗中毒死了兵部的一个主事。这些事,若被翻出来,足够他死十次。
“那你说,该怎么办?”曹吉祥的声音带着颤抖。
曹钦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我们掌握着京营的兵权,您在宫中又有无数眼线。只要我们发动兵变,控制住皇宫,杀死朱祁镇,这天下就是我们的了!”
曹吉祥浑身一震:“你疯了?那可是谋反!”
“石亨的下场摆在眼前,我们还有退路吗?”曹钦逼近一步,“父亲,我们是宦官之后(曹钦名义上是曹吉祥养子,实则关系复杂),本就被人看不起。若不搏一把,迟早会被朱祁镇像捏死蚂蚁一样捏死!”
曹吉祥望着远处皇宫的角楼,那里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他做了一辈子的奴才,伺候过宣宗、英宗、代宗,又陪着朱祁镇从南宫回到皇宫,他太渴望权力了,渴望能站在那权力的顶峰,让所有人都对他俯首称臣。
“好,”他咬了咬牙,“就依你之计。但此事需得周密筹划,万不能走漏风声。”
父子二人开始暗中联络。曹钦利用职务之便,在京营中安插亲信,将几个忠于自己的千户、百户提拔为指挥佥事,掌握了京营近一半的兵力。曹吉祥则在宫中活动,买通了几个负责宫门守卫的太监,约定兵变时打开宫门。他们还找到了一批对朝廷不满的蒙古降将——这些人是也先死后投降明朝的,因得不到重用而心怀怨恨,曹钦许给他们高官厚禄,让他们参与兵变。
一切准备就绪,曹钦选定在天顺五年七月初二动手。这一天是祭祀土地神的日子,按照惯例,朱祁镇会在清晨前往社稷坛行礼,身边的护卫相对较少。他们计划在朱祁镇前往社稷坛的路上动手,由曹钦率领京营士兵袭击仪仗,曹吉祥则在宫中接应,控制住后宫与朝臣,随后拥立曹钦为帝。
七月初一的晚上,曹府张灯结彩,仿佛在庆祝什么喜事。曹钦在府中摆下盛宴,款待那些蒙古降将与京营中的亲信。酒过三巡,曹钦端着酒杯站起来,高声道:“诸位兄弟,明日便是我们建功立业之时!只要杀了朱祁镇,我曹钦登基为帝,诸位都是开国功臣,封侯拜相,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众人纷纷举杯响应,喊着“愿为将军效命”。蒙古降将孛罗喝得满脸通红,拍着胸脯说:“将军放心,明日我带三百骑兵,定能取下朱祁镇的首级!”
唯有马亮坐在角落里,脸色苍白。他想起当年在瓦剌,朱祁镇虽为阶下囚,却仍对他这个小卒关怀备至,给过他一件御寒的棉衣。如今要他亲手弑君,实在是于心不忍。他借口如厕,悄悄溜出了宴会厅。
“你去哪?”门口的守卫拦住他。
“喝多了,出去透透气。”马亮强作镇定,手心却全是汗。
守卫见他是蒙古降将,又是曹钦亲自邀请的,便没多想,放他出去了。马亮一出曹府,立刻翻身上马,朝着皇宫的方向狂奔。他知道,只要晚一步,皇帝就可能丧命,京城就会大乱。
此时已是深夜,皇宫的宫门早已关闭。马亮来到东华门外,对着守门的禁军大喊:“快开门!我有要事禀报陛下!曹钦要谋反了!”
禁军统领见他神色慌张,又穿着蒙古人的服饰,起初以为是诈,可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曹钦何时动手、有多少人马都说得一清二楚,便知事情紧急,连忙派人去通报。
朱祁镇正在乾清宫批阅奏折,听闻马亮求见,还说曹钦要谋反,顿时睡意全无。他立刻召来李贤、孙镗、范广等大臣,商议对策。
“陛下,事不宜迟,”孙镗奏道,“臣愿率领禁军守卫宫门,绝不让叛军踏入一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范广也道:“臣可调动京营中忠于朝廷的士兵,围剿叛军!”
朱祁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传朕旨意,立刻紧闭所有宫门,加派守卫,任何人不得进出!孙镗,你率领三千禁军,守住东华门、西华门、午门这三处要地!范广,你速去京营,将那些忠于曹钦的将领控制起来,接管兵权!李贤,你负责安抚朝臣,稳定人心!”
众人领命而去,皇宫内顿时忙碌起来。禁军士兵手持刀枪,迅速占据了各个宫门;太监们奔走相告,将消息传到各个宫殿;宫女们吓得瑟瑟发抖,却仍强作镇定地伺候着后妃。
曹钦在府中左等右等,不见马亮回来,心中渐渐起了疑。他派人去寻,却回报说马亮早已离府,不知去向。
“不好!”曹钦猛地站起来,酒杯摔在地上,“马亮定是去告密了!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动手!”
他立刻召集人马,率领数千京营士兵与蒙古降将,朝着东华门杀去。此时天色微亮,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叛军的马蹄声与呐喊声划破寂静。
来到东华门外,曹钦见宫门紧闭,禁军士兵严阵以待,知道事情败露,怒吼道:“给我攻!拿下宫门,赏黄金千两!”
叛军开始疯狂地攻打宫门。他们用斧头砍砸门板,用撞木撞击门柱,甚至有人爬上城墙,与禁军展开肉搏。箭如雨下,门板被砍得木屑纷飞,禁军士兵虽然奋勇抵抗,但叛军人数众多,渐渐有些不支。
孙镗站在城楼上,手持宝剑,高声道:“兄弟们,守住宫门,就是守住陛下,守住京城!谁要是后退一步,定斩不饶!” 他亲自弯弓搭箭,射死了一个爬上城墙的叛军,禁军士气大振,又将叛军压了下去。
曹钦见攻打东华门不下,又率军转向西华门,却同样遭到顽强抵抗。他焦躁万分,知道拖延下去,等到范广率领的京营士兵赶到,自己就必死无疑。
“去吏部尚书李贤府!”曹钦咬牙道,“李贤老匹夫,平日里总跟我作对,今日我先杀了他,再烧了他的府邸,看朱祁镇还能依靠谁!”
叛军转而冲向李贤府。李贤得知叛军要来,早已带着家人躲进了密室。曹钦找不到李贤,怒火中烧,下令放火烧府。熊熊大火很快燃起,将李府的亭台楼阁吞噬,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就在这时,范广率领的京营士兵赶到了。他高声喊道:“曹钦谋反,格杀勿论!归顺者免死!” 京营士兵大多是被曹钦胁迫的,见朝廷大军赶到,纷纷放下武器投降。
曹钦见大势已去,带着残部四处逃窜,一路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杀了户部尚书王杲,又放火烧了御史台,最后被禁军围困在一条死胡同里。
“我不甘心!”曹钦看着围上来的禁军,眼中布满血丝,“我本可以成为皇帝的!” 他拔剑自刎,却没能立刻死去,在地上挣扎了许久才断气。
宫中的曹吉祥得知曹钦兵败自杀,知道自己也难逃一死。他想自尽,却被赶来的禁军擒获。太监们见他被押走,纷纷唾骂:“奸贼!你也有今天!”
朱祁镇在皇宫里得知叛乱被平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李贤连忙上前搀扶:“陛下,叛乱已平,您受惊了。”
朱祁镇摆了摆手,声音疲惫:“曹吉祥呢?”
“已被擒获,听候发落。”
“凌迟处死,”朱祁镇眼中没有一丝怜悯,“他是宦官,却敢谋反,实在是罪该万死!”
曹吉祥被凌迟处死的那天,京城百姓倾城而出,争相观看。他的肉被一片片割下来,百姓们花钱买去,或生食,或油炸,以泄心头之恨。有人说:“这奸贼害死了多少忠良,今日总算恶有恶报!”
经此一乱,京城一片狼藉。烧毁的府邸需要重建,死去的官员需要补充,受伤的百姓需要安抚。朱祁镇站在午门城楼上,望着满目疮痍的京城,心中百感交集。
“李贤,”他忽然说道,“你说,‘夺门’之事,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李贤沉默片刻,说道:“陛下复位,本是天命所归。只是石亨、曹吉祥之流,借‘夺门’邀功,才酿成今日之祸。”
朱祁镇点了点头:“是啊,若不是他们,于谦不会死,王文不会死,朝廷也不会有这场动乱。传朕旨意,废除‘夺门’之功,凡因‘夺门’得官者,一律罢免!”
“陛下圣明!”李贤躬身道。
旨意一下,又有数千官员被罢官。这些人中有不少是靠钻营、行贿才得官的,平日里欺压百姓,无所不为,他们的罢官,让朝堂为之一清。
朱祁镇又对大臣们说:“自今以后,凡事必循正道,毋再行诡谲之事。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大明的江山,是靠民心稳固的,不是靠阴谋诡计得来的。”
大臣们纷纷附和,心中却都明白,这位经历了太多磨难的皇帝,终于明白了“正道”二字的分量。
天顺五年的秋天,京城渐渐恢复了平静。被烧毁的府邸开始重建,街道上的血迹被雨水冲刷干净,百姓们的生活也慢慢回到正轨。朱祁镇开始重用李贤、王竑等正直的大臣,整顿吏治,减免赋税,努力弥补过去的过错。
他常常独自一人来到南宫,看着那熟悉的宫墙,想起自己被囚禁的日子。那时的他,渴望自由,渴望重登皇位,却从未想过,重登皇位后,会经历这么多的风风雨雨。
“陛下,”李贤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天气凉了,该回宫了。”
朱祁镇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望着远处的天空:“李贤,你说,朕能成为一个好皇帝吗?”
李贤看着他的背影,说道:“陛下只要心怀百姓,坚守正道,定能成为一代明君。”
朱祁镇笑了笑,继续往前走。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他知道,自己的路还很长,或许还会遇到风雨,但他已经明白了,什么才是一个皇帝真正应该坚守的东西。
而“曹石之乱”这段惊心动魄的历史,也像一面镜子,永远警示着后来的统治者:权力是把双刃剑,能成就一个人,也能毁灭一个人。唯有心怀敬畏,坚守正道,才能守住江山,守住民心。
天顺五年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紫禁城的角楼,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曹石之乱的硝烟虽已散尽,京城的空气中却仍残留着一丝血腥与焦灼。那些被焚毁的府邸废墟上,已有人开始清理瓦砾,工匠们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像是在为这段动荡的历史钉下棺钉。
朱祁镇坐在文华殿的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奏折,是户部呈上的灾后重建清单。重建曹钦纵火焚毁的御史台、李贤府等官宅,需银二十万两;抚恤死难官员家属,需银十五万两;赈济被叛军劫掠的百姓,需银十万两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条条绳索,勒得他胸口发闷。
“国库还有多少存银?”他抬头问身边的太监金英。
金英躬身回道:“回陛下,经石亨、曹吉祥两家抄家充公,国库现有白银八十万两。只是边防军饷、河工修缮都等着用钱,若拨出四十五万两用于重建与抚恤,恐怕”
朱祁镇揉了揉眉心。他知道金英的言外之意——国库本就空虚,经此一乱,更是捉襟见肘。可那些死难者的家属哭红的双眼,那些在火海中失去家园的百姓的哀嚎,又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拨,”他沉声道,“先从抄没的赃款里划拨,不够的,再从内库补足。朕是天子,不能让为朝廷尽忠的人寒了心,更不能让百姓流离失所。”
金英应声退下,朱祁镇却再也无心看奏折。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棵半枯的槐树。这棵树是宣德年间栽种的,历经土木堡之变、夺门之变,如今又熬过了曹石之乱,枝桠上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却仍倔强地立在寒风中。
“陛下,孙镗将军求见。”侍卫来报。
“宣。”
孙镗一身戎装,带着战场上的风霜走进殿内,躬身行礼:“陛下,京营整顿已毕。曹钦党羽中,胁从者三百余人已杖责流放,顽抗者一百二十人已处决,余下将士皆愿戴罪立功,守卫京城。”
朱祁镇点了点头:“京营是京城的屏障,绝不能再出乱子。你要严加操练,选拔忠勇之士担任将领,切莫再让奸人钻了空子。”
“臣遵旨!”孙镗顿了顿,又道,“陛下,臣在清理叛军尸身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物件。”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呈了上去。
朱祁镇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吉”字,玉质温润,显然是上等货色。“这是”
“此玉佩乃曹吉祥贴身之物,”孙镗道,“臣在曹钦的贴身口袋里找到的。想来是曹吉祥临行前赠予他的,寓意‘吉祥’。只是没想到,父子二人皆落得如此下场。”
朱祁镇摩挲着玉佩上的刻字,忽然觉得无比讽刺。“吉祥?如此祸国殃民之辈,也配谈吉祥?”他将玉佩扔回锦囊,“拿去烧了吧,看着心烦。”
孙镗接过锦囊,又道:“陛下,臣还有一事启奏。曹钦叛乱时,京营中有个百户,名叫张勇,本是曹钦的亲信,却在关键时刻倒戈,斩杀了叛军先锋孛罗,为我军争取了时间。只是他曾依附曹钦,按律当连坐”
“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朱祁镇打断他,“他能弃暗投明,说明尚有良知。免其连坐之罪,擢升为千户,赏银五十两,以儆效尤。”
孙镗心中一凛,躬身道:“陛下圣明!”他原以为皇帝经此一乱,会对所有与曹石沾边的人严惩不贷,没想到竟能如此明辨是非。
孙镗退下后,朱祁镇再次拿起那份重建清单。他忽然想起李贤在火灾中被烧毁的书房——那里藏着李贤多年的奏稿与典籍,是这位老臣的心血。他提笔在清单旁批注:“拨银五千两,为李贤重建书房,凡遗失典籍,皆由内府藏书补充。”
写完,他又觉得不妥,将“五千两”划去,改成“三千两”。“国库空虚,能省则省。”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几日后,李贤入宫谢恩,谈及重建书房之事,眼眶微红:“陛下日理万机,竟还记挂着臣的书房,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先生是国之柱石,”朱祁镇摆摆手,“你的书房里,藏着的是大明的兴衰之道,岂能不重建?只是如今国库紧张,委屈李先生了。”
李贤连忙道:“陛下言重了。三千两已足够,臣感激不尽。”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陛下,曹石之乱虽平,但‘夺门’余孽尚未根除。那些靠钻营上位的官员被罢免后,朝廷各部多有空缺,需尽快选拔贤能填补,以免政务停滞。”
朱祁镇深以为然:“你说得对。即日起,暂停恩荫、举荐,恢复科举取士,让天下学子皆有机会为国效力。另外,命各地巡抚、按察使举荐品行端正、政绩卓着的地方官,不拘出身,只要有才干,朕皆可重用。”
“陛下英明!”李贤心中振奋。他知道,皇帝这是要彻底摆脱“夺门”的阴影,用正道选拔人才,这才是大明复兴的希望。
科举的消息传出后,天下学子奔走相告。那些曾因出身卑微、无人举荐而埋没乡野的读书人,终于看到了希望。有个在江南教书的老秀才,年近五十,听闻消息后,抱着书本痛哭:“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啊!”
而那些被罢免的“夺门”官员,大多灰溜溜地离开了京城。有个曾靠石亨举荐当上知府的官员,离京时连马车都雇不起,只能挑着担子步行回乡,沿途百姓见了,无不拍手称快。
朱祁镇却并未就此放松。他知道,清除朝堂的污浊容易,根除人心的贪念却难。他开始每日召见大臣,询问政务,常常一聊就是几个时辰。有一次,他问户部尚书:“江南赋税为何年年拖欠?”
户部尚书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朱祁镇便命李贤亲自前往江南巡查。李贤历时三个月,查明江南赋税拖欠,一是因为水患频发,百姓歉收;二是因为地方官层层盘剥,百姓不堪重负。
李贤将实情上奏,朱祁镇震怒,当即下令将江南巡抚及以下十余名贪官革职查办,又下旨减免江南三年赋税,拨款兴修水利。江南百姓得知后,纷纷在祠堂供奉朱祁镇的长生牌位,香火不绝。
天顺六年春,朱祁镇率领百官前往太庙祭祖。跪在太祖朱元璋的牌位前,他心中百感交集。“列祖列宗,”他低声祷告,“孙儿不肖,继位以来,屡犯过错,致有土木堡之变、夺门之变、曹石之乱,让祖宗蒙羞。孙儿知错了,从今往后,定当勤政爱民,坚守正道,以报祖宗庇佑之恩。”
祭祀结束后,他单独留下李贤,在太庙的偏殿里说道:“李先生,朕想为于谦平反。”
李贤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激动:“陛下此言当真?”
朱祁镇点了点头:“曹石之乱让朕明白,忠奸善恶,绝非权势所能定义。于谦当年保卫北京,功在社稷,却因‘夺门’之变被冤杀,朕每每想起,都夜不能寐。如今是时候还他一个公道了。”
李贤老泪纵横,跪倒在地:“陛下能如此,实乃苍生之福!于公在天有灵,定会感念陛下圣明!”
数日后,朱祁镇下旨,为于谦平反昭雪,恢复其兵部尚书之职,追谥“忠肃”,并命人将其遗骸从杭州西湖边的荒坟中迁出,重新安葬,修建祠堂。
旨意传到杭州,百姓们自发聚集到于谦的坟前,焚香祭拜。当年收殓于谦遗骸的都督同知陈逵,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他拄着拐杖来到坟前,抚摸着墓碑,泣不成声:“于公,陛下为你平反了!你可以瞑目了!”
于谦的养子于康,捧着圣旨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父亲,您的冤屈终于洗清了!儿子一定继承您的遗志,为国尽忠!”
消息传回京城,朱祁镇站在皇宫的城楼上,望着南方,仿佛能看到杭州西湖边那座新修的祠堂。“于谦,”他轻声道,“朕知道,这道圣旨来得太晚,但朕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李贤站在他身后,说道:“陛下,于公泉下有知,定会理解陛下的苦心。”
朱祁镇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虽有些沉重,却比以往更加坚定。
曹石之乱的余波渐渐平息,天顺朝的政局终于步入正轨。朱祁镇用自己的行动,一点点弥补着过去的过错——他减免赋税,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他整顿吏治,让官场风气为之一清;他加强边防,让瓦剌不敢再轻易南下。
有一次,他微服出巡,看到京城的集市上,商贩们叫卖声不绝,孩子们在街头追逐嬉戏,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对身边的李贤说:“李先生,你看,这才是朕想要的天下。”
李贤点头笑道:“陛下仁政,百姓安乐,这正是大明的福气。”
然而,常年的操劳与早年的磨难,早已掏空了朱祁镇的身体。天顺七年冬,他病倒了,咳嗽不止,常常咳中带血。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能开些滋补的汤药维持。
躺在病榻上,朱祁镇回顾自己的一生,有过辉煌,有过屈辱,有过过错,也有过悔悟。他想起了在瓦剌草原上的日日夜夜,想起了南宫的囚禁岁月,想起了石亨、曹吉祥的嘴脸,也想起了于谦的正直、李贤的忠诚。
!“传朕旨意,”他对守在床边的金英说,“召太子朱见深、李贤、王竑等人入宫。”
众人赶到时,朱祁镇已经气息奄奄。他拉着朱见深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儿啊,朕朕对不起你,当年废了你的太子之位你继位后,要要听李贤等大臣的话,勤政爱民,莫要学朕”
朱见深泣不成声:“父皇,儿臣记下了。”
朱祁镇又看向李贤:“李先生,太子年幼,大明的江山就托付给你了。”
李贤跪倒在地:“臣定当鞠躬尽瘁,辅佐太子,不负陛下所托!”
最后,朱祁镇环视众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朕废除宫妃殉葬制度从今往后,凡朕的妃嫔,无子者皆放出宫,与家人团聚”
众人闻言,无不震惊。明朝自太祖起,便有殉葬制度,皇帝驾崩后,无子嗣的妃嫔必须殉葬,不知多少女子因此丧命。朱祁镇此举,无疑是打破了祖制,功德无量。
“陛下圣明!”众人泣声道。
天顺八年正月十七,朱祁镇在乾清宫驾崩,享年三十七岁。他的一生,充满了传奇与争议,有过荒唐的过错,也有过迟来的觉醒。但他临终前废除殉葬制度的决定,却为自己的人生画上了一个温暖的句号。
朱祁镇驾崩后,太子朱见深继位,是为明宪宗。李贤、王竑等大臣辅佐新帝,继续推行朱祁镇后期的政策,减免赋税,整顿吏治,明朝渐渐走出了动荡,迎来了一段相对稳定的时期。
多年后,当人们再次回望天顺年间的那段历史,总会想起那场惊心动魄的曹石之乱。它像一场暴雨,冲刷着朝堂的污浊,也让人们看清了权力的真相。而朱祁镇,这位在风雨中蹒跚前行的皇帝,虽然留下了许多遗憾,却也用自己的方式,为大明的延续,点燃了一盏微弱却坚定的灯火。
紫禁城的琉璃瓦,依旧在阳光下闪耀。那些发生在天顺年间的故事,早已化作史书上的文字,却永远警示着后人:坚守正道,方能行稳致远;心怀百姓,才能守住江山。
宪宗朱见深继位时,年方十七,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里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他自幼两度被立为太子,又两度被废,在南宫的幽禁岁月里,唯有万氏寸步不离地护着他。这份依赖,成了他日后执政最大的软肋,却也让他比同龄人更懂得隐忍与权衡。
曹石之乱的余烬尚未完全熄灭,朝堂上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李贤为首的文臣集团渴望延续天顺后期的清明,而宫中的太监们则蠢蠢欲动,试图重拾曹吉祥时代的权势。朱见深坐在龙椅上,听着朝臣们争论不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绣着一朵暗金色的牡丹,是万氏亲手为他缝的。
“陛下,”李贤出列奏道,“曹石党羽虽已清除,但京营兵权仍需整顿。臣建议收回太监提督京营之权,交由兵部直辖,另选忠勇将领操练。”
话音刚落,司礼监太监牛玉便反驳:“李大人此言差矣!太监提督京营乃祖宗旧制,何况陛下新君登基,京营需得心腹之人掌控方能安心。”牛玉是朱祁镇晚年重用的太监,与万氏素有往来,此刻显然是想为宦官集团争权。
朱见深沉默着,目光扫过阶下的群臣。他看到李贤鬓角的白发,看到牛玉眼中的贪婪,忽然想起父皇临终前的嘱托:“凡事多问李贤。”
“依李先生之意。”他轻声道,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牛玉脸色一白,却不敢再争。李贤躬身谢恩,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知道,新帝虽年轻,却已懂得分辨忠奸。
收回京营兵权的旨意一下,朝野震动。那些依附宦官的将领纷纷被调离,孙镗、范广等在平叛中立功的武将得以重用。孙镗捧着圣旨,激动得双手发抖——他戎马一生,终于看到军权重回朝廷手中。
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太久。万氏虽只是贵妃,却凭着皇帝的宠信,在后宫呼风唤雨。她见朱见深信任李贤,心中不悦,便常在皇帝耳边吹风:“李大人虽忠,却也老了,有些事怕是力不从心。陛下年轻,该有自己的主张才是。”
朱见深起初不以为意,可听得多了,难免对李贤生出几分猜忌。一日,万氏故意将一份被篡改的奏折放在朱见深案头,上面“李贤”二字被圈注,旁批“结党营私”。朱见深看后,眉头紧锁,虽未发作,却在次日的朝会上,驳回了李贤提出的减免陕西赋税的奏请。
李贤何等精明,立刻察觉到皇帝的疏远。他回到府中,对着于谦的牌位(他在书房重建后,特意供奉了于谦的牌位)叹道:“陛下终究还是年轻,难免被妇人之言迷惑。”
他的儿子李璋劝道:“父亲,不如告老还乡吧,免得惹祸上身。”
李贤摇头:“如今朝堂初定,我若离去,牛玉等人定会卷土重来,曹石之乱恐将重演。我虽老,尚能再撑几年。”
几日后,李贤再次上奏,言辞恳切地陈述陕西灾情,甚至以“辞官”相胁。朱见深看着奏折上力透纸背的字迹,想起父皇的嘱托,心中愧疚,终于准了他的奏请。
消息传到陕西,灾民们对着京城的方向磕头,直呼“李大人活菩萨”。李贤得知后,只是淡淡一笑:“我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可他终究没能撑太久。天顺九年冬,李贤病逝于任上。临终前,他握着前来探望的王竑的手说:“王大人,陛下本性不坏,只是被奸人蒙蔽。你要多劝劝他,莫要辜负了天下百姓。”
王竑含泪点头。李贤的死,让朝堂失去了主心骨,牛玉等太监趁机抬头,开始干预朝政。他们勾结外戚,卖官鬻爵,将李贤辛苦整顿的吏治搅得一团糟。
朱见深并非全然昏聩,只是他对万氏的纵容,让他对太监的恶行视而不见。万氏为了固宠,竟暗中迫害怀孕的妃嫔,导致朱见深登基多年仍无子嗣。朝臣们忧心忡忡,却敢怒不敢言。
唯有王竑,多次上书劝谏,直言“陛下当亲贤臣,远小人,以社稷为重”。朱见深起初还能容忍,后来被烦得紧了,竟将王竑贬为广东巡抚。
王竑离京那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曾经受他恩惠的百姓自发前来送行,有人捧着刚蒸好的馒头,有人提着一壶老酒,哭着说:“王大人,您不能走啊!您走了,谁还敢替我们说话?”
王竑眼圈泛红,却只是拱了拱手:“诸位放心,朝廷自有公道。我虽离京,心却始终在这里。”他登上马车,掀开帘子回望了一眼巍峨的皇宫,心中满是忧虑——这大明的江山,难道又要重蹈覆辙?
王竑被贬后,朝堂彻底被牛玉等人掌控。他们为了敛财,竟下令增加江南的茶税,导致茶农纷纷破产,有的甚至揭竿而起。浙江巡抚将此事上奏,却被牛玉扣下,反诬巡抚“煽动民变”,将其革职查办。
江南的动乱很快传到京城,朱见深这才慌了神,连忙召集群臣商议。此时,一个名叫商辂的翰林院编修挺身而出,奏道:“陛下,江南民变皆因茶税过重,若不减免赋税,严惩贪官,恐生大乱。”
商辂是正统年间的状元,因反对曹石被罢官,李贤执政后才被重新启用。他为人正直,颇有才干,是朝中为数不多敢说真话的官员。
朱见深看着商辂,想起了李贤,心中一动:“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减免江南茶税三年,诛杀贪官,起用王竑回朝主持赈灾。”商辂直言不讳。
牛玉等人立刻反对,说王竑“心怀怨恨,恐生事端”。朱见深却想起了王竑的忠诚,力排众议,下旨照办。
王竑接到圣旨时,正在广东治理水患。他二话不说,星夜兼程赶回京城,随即前往江南赈灾。他雷厉风行,不仅开仓放粮,还将那些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一一查办,江南的局势很快稳定下来。
百姓们再次欢呼雀跃,说:“王大人回来了,好日子又要来了!”
经此一事,朱见深终于意识到太监专权的危害,开始疏远牛玉等人,重用商辂、王竑等贤臣。他还下旨,将那些因曹石之乱被牵连的官员平反,其中就包括于谦的儿子于冕。
于冕被任命为兵部主事,上任第一天,便来到于谦祠祭拜。他跪在父亲的塑像前,泪流满面:“父亲,您的冤屈终于彻底洗清了!朝廷没有忘记您,百姓也没有忘记您!”
祠外的阳光正好,照在“热血千秋”的匾额上,熠熠生辉。
宪宗成化年间,虽有波折,却在商辂、王竑等大臣的辅佐下,维持了相对的稳定。江南的茶农重新种起了茶树,陕西的灾民重建了家园,京营的士兵日夜操练,守卫着京城的安宁。
朱见深晚年,常常独自来到南宫,坐在当年朱祁镇读书的窗前,看着窗外那棵依旧倔强生长的槐树。他想起父皇的一生,想起李贤的忠诚,想起自己走过的弯路,心中五味杂陈。
“父皇,”他轻声自语,“儿臣虽不及您经历坎坷,却也明白了您说的‘正道’。这江山,终究是百姓的江山啊。”
窗外的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成化二十三年,朱见深驾崩,太子朱佑樘继位,是为明孝宗。孝宗谨记父训,重用贤臣,轻徭薄赋,开创了“弘治中兴”的盛世。他曾亲自前往于谦祠祭拜,对着于谦的塑像说:“于公,您当年守护的江山,如今国泰民安,您可以安心了。”
而那些关于曹石之乱的记忆,如同历史长河中的一块礁石,虽曾激起惊涛骇浪,却也让后来的统治者懂得了敬畏与反思。它警示着每一个手握权力的人:正道或许难行,却能通往长治久安;阴谋诡计或许能得逞一时,最终只会引火烧身。
紫禁城的角楼在岁月中矗立,见证着王朝的兴衰更迭。天顺年间的风雨早已散去,但那些在风雨中坚守的身影——于谦的忠、李贤的直、王竑的刚、朱祁镇的悔却永远刻在了大明的年轮里,成为后世敬仰的丰碑。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带走了功过是非,却带不走那些闪耀着人性光辉的精神。它们如同暗夜中的星辰,指引着人们在正道上前行,生生不息,直至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