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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三节:晚年余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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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晚年余温

天顺六年的春阳,透过乾清宫的窗棂,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朱祁镇坐在铺着明黄色锦缎的龙椅上,指尖划过案头堆积的奏折,目光落在河南巡抚呈报的灾情奏疏上。奏疏里的字迹因急促而略显潦草,字字句句都透着焦灼:“河南自去年冬至今,滴雨未下,赤地千里,百姓易子而食,饿殍遍野”

他捏着奏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殿内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嘀嗒”声,侍立一旁的太监金英大气不敢出,见皇帝久久不语,只得上前轻声道:“陛下,李阁老和王尚书在殿外候着,要不要传他们进来?”

朱祁镇抬眼,眸中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却比年轻时多了几分沉静:“传。”

李贤与王翱快步走入,躬身行礼。李贤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缕,王翱的背也比去年更驼了些,两人皆是满脸忧色——河南旱灾的消息早已传遍朝野,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们都看过奏疏了?”朱祁镇的声音有些沙哑,褪去了早年的浮躁,多了几分厚重。

“是,”李贤拱手道,“臣等正为此事而来。河南乃中原粮仓,若灾情蔓延,恐生民变。臣建议即刻免征河南今年赋税,并调拨通州仓的粮草赈灾。”

王翱补充道:“臣已查过,通州仓尚有存粮五十万石,可先拨二十万石应急。另外,需派得力官员前往督办,防止官吏克扣,确保粮草能到百姓手中。”

朱祁镇点了点头,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朕准了。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外湛蓝的天空,“这场旱灾,恐非天灾那么简单。”

李贤与王翱对视一眼,都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自土木堡之变后,天变频发——景泰年间的蝗灾,夺门后的暴雨,如今又是河南大旱。民间早已流言四起,说这是上天对朝廷动荡的警示。

“陛下,”李贤轻声道,“天灾无常,陛下不必过于自责。”

朱祁镇却摇了摇头,从龙椅上站起身。他比年轻时清瘦了些,背也微驼,但行走时仍带着一股沉稳的威仪。“百姓受苦,朕岂能无过?”他走到殿外的丹陛上,望着宫墙外的方向,“朕要下罪己诏。”

“陛下!”李贤大惊,连忙上前劝阻,“九五之尊,岂能自贬?此举恐动摇国本啊!”

“动摇国本?”朱祁镇转过身,目光平静却坚定,“若朕连承认过错的勇气都没有,才是真的动摇国本。百姓是朕的子民,他们在受苦,朕这个当皇帝的,难辞其咎。”

王翱沉默片刻,躬身道:“陛下有此心,实乃苍生之福。臣以为,罪己诏不仅要下,还要昭告天下,让百姓知道陛下的心意。”

李贤见皇帝意已决,便不再反对,只是道:“那臣来拟稿?”

“不,”朱祁镇道,“朕亲手写。”

三日后,朱祁镇的亲笔罪己诏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也快马送往各地。诏书中,他没有推诿,没有粉饰,字字恳切:“朕德薄才疏,继位以来,屡犯过失:土木堡丧师辱国,南宫幽禁失德,夺门之后,又有曹石之乱天谴降于河南,民受其困,皆朕之过也。自今往后,朕当减膳撤乐,以谢天谴;免征河南赋税,以安民心。愿上天垂怜,早降甘霖,救朕子民”

百姓围在诏告前,看着那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有人忍不住落泪。一个曾在土木堡失去儿子的老汉抹着眼泪说:“皇上认错了他真的知道错了”

罪己诏下达的第十日,河南竟真的下了一场透雨。虽然未能完全缓解旱情,却让百姓看到了希望。朱祁镇站在乾清宫的台阶上,感受着从南方吹来的湿润风息,对金英道:“看来,上天也愿给朕一个弥补的机会。”

金英笑道:“这是陛下仁德感动天地了。”

朱祁镇却没笑,只是轻声道:“是百姓自己撑过来的。”

处理完河南灾情,朱祁镇将更多精力放在了边境。蒙古部落因去年冬天雪灾,牲畜冻死大半,又派使者来求互市。朝臣们多有反对,说蒙古人反复无常,恐有诈。

朱祁镇却在朝会上力排众议:“土木堡的账,朕没忘。但冤冤相报何时了?百姓要的是安宁,不是无休止的战争。”

他决定亲自接见蒙古使者。使者是个名叫巴图的壮汉,见了朱祁镇,虽行了礼,眼神里却带着几分警惕。

“陛下,”巴图瓮声瓮气地说,“我们的牛羊快饿死了,求陛下开榷场,让我们用皮毛换粮食。”

朱祁镇看着他冻得发紫的耳朵,想起了当年在瓦剌草原上见过的那些挨饿的牧民:“可以。朕在大同、宣府开设榷场,允许汉蒙百姓自由贸易,不加赋税。但你们也要保证,不得滋扰边境,若有抢掠之事,榷场立刻关闭。”

巴图没想到皇帝如此爽快,愣了愣,随即重重磕头:“只要陛下开榷场,我们绝不动边境一根草!”

榷场一开,边境立刻热闹起来。蒙古人的皮毛、马匹源源不断运来,换回中原的粮食、布匹和茶叶。汉蒙百姓在榷场边搭起帐篷,互通有无,甚至有人做起了生意,结为亲家。有一次,朱祁镇微服来到大同榷场,看到一个蒙古妇人用羊皮换了一匹花布,正笑着给汉族商贩的孩子塞奶疙瘩,两个孩子手拉手在草地上跑,他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样才好。”他对身边的王翱说,“刀剑能赢土地,却赢不了人心。互市能换来的,比打仗多得多。”

王翱点头:“陛下这招,比当年太爷爷的七征蒙古更管用。”

朱祁镇却叹了口气:“可惜明白得太晚了。”

岁月不饶人,天顺七年冬天,朱祁镇的咳嗽越来越重。起初只是清晨咳几声,后来发展到半夜咳醒,痰中带血。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能开些润肺的汤药,却止不住病情恶化。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常常在暖阁里召见朱见深。暖阁里烧着银丝炭,暖意融融,朱祁镇靠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朱见深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听父亲说话。

“见深,你记住,做皇帝,最要紧的不是权力,是百姓。”朱祁镇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朕这一生,信过错人,做过错事,土木堡之变,多少将士死在他乡?南宫幽禁,多少人因朕受牵连?曹石之乱,又多少忠良蒙冤?这些都是朕的债。”

朱见深眼眶发红:“父皇,儿臣会替您还。”

“不,”朱祁镇摇头,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不是还债,是别再犯错。任用贤臣,像李贤、王翱这样的,他们或许耿直,却真心为百姓。远离那些只会说好话的宦官,他们能给你的,只有一时的舒坦,却会毁了你的江山。”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朕要交代你。”

“父皇请讲。”

“宫妃殉葬,”朱祁镇的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雪花上,“太残忍了。自太祖起,多少女子成了这规矩的牺牲品?朕不忍。朕死后,所有宫妃,无论有无子嗣,都放出宫,让她们回家与家人团聚。你要记住,这个规矩,从朕这里废了,后世子孙,再也不许恢复。”

朱见深震惊地睁大眼睛:“父皇,这可是祖制”

“祖制也有错的时候。”朱祁镇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人命关天,岂能因‘祖制’二字,就让无辜女子枉死?朕这一生,没做过多少好事,这件事,朕必须做。

他咳了几声,脸色更白了:“你要写进遗诏里,白纸黑字,传之后世。”

“儿臣记住了。”朱见深含泪点头。

天顺八年正月十七,朱祁镇的精神忽然好了许多。他让人扶他到窗前,看着宫墙外的积雪,问金英:“李贤来了吗?”

“来了,在殿外候着。”

“让他进来。”

李贤快步走入,见皇帝靠在窗边,阳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竟有了几分暖意。“陛下。”李贤哽咽着跪下。

“李先生,”朱祁镇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了早年的戾气,只有释然,“朕要走了。这江山,就托付给你们了。”

“陛下”李贤老泪纵横。

“别难过,”朱祁镇望着远处的宫阙,“朕这一生,像坐了一趟过山车,起起落落,也算值了。只是可惜没能像太宗皇帝那样,做个让百姓称颂的好皇帝。”

“陛下已经很好了,”李贤泣道,“开互市,废殉葬,罪己诏这些都是盛德之事啊!”

朱祁镇轻轻点头,目光渐渐涣散。他仿佛又看到了土木堡的漫天黄沙,南宫的那棵老槐树,曹石之乱时的火光,还有河南灾民领到粮食时的笑容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最终定格在瓦剌草原的星空下,年轻的自己抱着膝盖,望着北斗星,想家。

“朕回家了”他轻声说,头微微歪向一边,闭上了眼睛。

殿外的雪,静静落在朱红的宫墙上,覆盖了过往的痕迹。

朱祁镇的葬礼办得很简朴,一如他晚年的作风。朱见深遵照遗诏,将没有子嗣的宫妃全部放出宫。那些女子走出宫门时,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对着皇宫的方向磕头——她们中,有人曾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是这位饱受争议的皇帝,给了她们第二次生命。

蒙古的巴图带着部落首领赶来吊唁,在灵前磕了三个头:“他是个好皇帝。”

李贤在灵前宣读祭文,读到“废殉葬,开互市,罪己诏”时,声音哽咽:“陛下以己之过,悟治国之道,虽有过失,终成盛德。”

多年后,朱见深坐在父亲曾坐过的龙椅上,处理政务时,总会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他重用商辂、王竑,延续了天顺后期的清明;他坚守互市,边境再无大的战事;他牢记“废殉葬”的遗诏,后宫女子得以善终。

百姓们渐渐淡忘了朱祁镇早年的荒唐,只记得他晚年的那些事:河南大旱时的罪己诏,边境榷场上的欢声笑语,还有那些被放出宫的宫妃,回到家乡后过上的安稳日子。

有个被放出宫的老宫女,晚年常对孙辈说:“当年若不是景皇帝(朱祁镇庙号),我早死了。他是个好人啊。”

史官在《明史》中写下:“英宗承仁宣之业,海内富庶,朝野清晏。不幸遭变,播越朔漠。复辟之后,犹有可称:罢宫妃殉葬,则盛德之事可法后世者矣。”

时光流转,紫禁城的琉璃瓦换了一茬又一茬,乾清宫的龙椅上换了一个又一个皇帝。但朱祁镇晚年定下的规矩,却像一股余温,留在了大明的血脉里——那是对生命的尊重,对百姓的敬畏,对过错的坦诚。

这余温,或许不够炽热,却足以融化仇恨的坚冰;或许不够耀眼,却足以照亮后来者的路。就像天顺八年正月的那场雪,覆盖了皇宫的尘埃,也悄悄埋下了希望的种子,等到来年春天,破土而出。

天顺七年的冬意,比往年来得更早。紫禁城的红墙被一层薄霜覆盖,檐角的走兽凝着冰碴,远远望去,像一群沉默的守护者,俯瞰着这座历经沧桑的宫城。乾清宫的暖阁里,银丝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朱祁镇眉宇间的寒意——他又开始咳嗽了,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咳得整个人蜷缩在软榻上,胸口起伏如风中残烛。

金英捧着痰盂跪伏在地,看着皇帝咳出的血丝染红雪白的绢帕,手抑制不住地发抖。“陛下,传太医吧?”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朱祁镇摆了摆手,喘了半天才缓过气,脸色白得像纸:“不必了老毛病了。”他示意金英扶自己坐起来,目光落在案头那叠奏折上,最上面一本是关于宣府互市的奏报。

“宣府那边怎么样了?”他哑声问。

“回陛下,”金英连忙回道,“蒙古的几个部落都派人来了,带了不少皮毛和战马,换了粮食和布帛,还说开春要送羊羔来给陛下请安呢。”

朱祁镇嘴角牵起一丝浅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释然,也有不易察觉的怅然:“他们终于信了。”

他想起年初决定开互市时,朝堂上的反对声浪几乎要掀翻太和殿。有老臣拍着胸脯喊:“陛下忘了土木堡的血了吗?蒙古人狼子野心,岂能信?”也有武将说:“不如趁他们雪灾虚弱,出兵剿灭,永绝后患!”

那时他只是沉默地听着,直到所有人都闭上嘴,才缓缓开口:“朕没忘土木堡。正因为没忘,才不想再让将士流血,百姓遭难。”

如今看来,他赌对了。宣府的榷场成了边境最热闹的地方,汉人的茶商与蒙古的牧人讨价还价,孩子们围着贩卖糖人的货郎打转,甚至有蒙古部落的首领带着女儿来,想跟汉人官员结亲。上个月,巡抚还上奏说,有个蒙古老汉用珍藏的狼皮,换了一车种子,说要学着汉人种庄稼。

“把那本奏报给朕念念。”朱祁镇指了指案头。

金英连忙拿起奏报,轻声念道:“宣府榷场开市三月,交易粮食五千石,布帛三千匹,茶叶千余斤。蒙古部落送来良马百匹,皮毛无数,皆言‘愿世世代代与大明和好’”

朱祁镇听得入神,仿佛亲眼看到了那片喧嚣的榷场。他忽然想起在瓦剌时,也先的弟弟伯颜帖木儿曾对他说:“其实我们也不想打仗,只是冬天没吃的,才不得不南下。”那时他只当是客套话,如今才明白,无论是汉人还是蒙古人,想要的不过是一口饱饭,一份安稳。

“告诉巡抚,”他吩咐道,“开春后,多派些农官去蒙古部落,教他们种地。再运些农具过去,算朕送他们的。”

金英愣了愣,随即躬身应道:“奴才遵旨。”他看着皇帝苍白却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位曾被骂作“昏君”的皇帝,比谁都懂得“和解”二字的分量。

咳嗽稍稍平息后,朱祁镇让金英扶他去御花园走走。园子里的草木早已凋零,只有几株腊梅在寒风中绽放,暗香浮动。他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这是他复辟后特意移栽来的,和南宫那棵一模一样。

“当年在南宫,”他摩挲着粗糙的树干,像是在对金英说,又像是在自语,“这时候柳树早枯了,只有墙头上的枯草在风里动。朕常想,这辈子是不是就困在那里了。”

金英不敢接话,只默默地跟着。他知道,南宫的岁月是皇帝心底的疤,碰不得。

“那时万氏还只是个小宫女,”朱祁镇忽然笑了笑,“每天偷偷给朕送吃的,怕被人发现,总是揣在怀里,热乎的。有一次送来个馒头,她自己冻得手都红了,还笑着说‘陛下快吃,还是热的’。”

金英这才知道,原来皇帝对万氏的纵容,不是没来由的。

“所以啊,”朱祁镇叹了口气,“人这一辈子,谁都有难的时候。幻想姬 埂欣醉快能帮一把,就别推一把。”他这话像是说给朱见深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

回到暖阁时,李贤已经在等候。他带来了河南的最新奏报——那里的春耕很顺利,百姓们补种的庄稼长势良好,还自发为皇帝立了生祠。

“陛下仁德,河南百姓都念着陛下的好呢。”李贤说着,将一本厚厚的册子呈上,“这是河南百姓托臣带来的,上面是各家各户的名字,说要为陛下祈福。”

朱祁镇接过册子,翻开一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歪歪扭扭,有的还带着墨团,显然是百姓们亲手写的。他的手指拂过那些名字,忽然想起罪己诏贴出时,那个在诏告前落泪的老汉。

“生祠就拆了吧,”他轻声道,“朕受不起。让他们把钱省下来,修水渠,买种子,比什么都强。”

李贤愣了愣,随即躬身道:“陛下圣明。”他看着皇帝捧着册子的样子,眼眶有些发热。这位皇帝,终于从当年那个冲动的少年,长成了懂得体恤百姓的君主。

天色渐暗时,朱祁镇忽然想起一件事,让金英去取那枚“受命于天”的玉玺。玉玺用和田玉雕琢而成,温润通透,上面的篆字历经百年风雨,依旧清晰。

“你说,”他摩挲着玉玺,对李贤说,“这玉玺真能保江山永固吗?”

李贤沉吟道:“江山稳固,不在玉玺,在民心。”

朱祁镇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朕这一辈子,丢过玉玺(土木堡之变时玉玺遗失),也抢回过玉玺(夺门之变),到最后才明白,没有民心,这玉玺不过是块石头。”他将玉玺放回锦盒,“朕死后,把它传给见深。告诉他,握紧民心,比握紧玉玺更重要。”

李贤躬身应道:“臣定会转告太子。”

接下来的日子,朱祁镇的身体越来越差,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清醒时,他便召见朱见深,絮絮叨叨地讲着治国的道理,从如何辨别忠奸,到如何查看赈灾的账本,事无巨细。

“记住,”他拉着朱见深的手,眼神浑浊却恳切,“遇到拿不准的事,就问问百姓。百姓说好,才是真的好;百姓骂,就一定是错了。”

朱见深含泪点头:“儿臣记住了。”

“还有殉葬,”朱祁镇忽然加重了语气,“那件事,一定要写进遗诏。朕查过,太祖爷那时殉葬的宫妃,最小的才十四岁太可怜了。”他想起那些在深宫里默默老去的女子,她们从未参与过朝政,却要为帝王的死亡买单,“人活一世,都不容易。别让她们白死。”

朱见深哽咽着说:“儿臣绝不会忘。”

天顺八年正月十六,朱祁镇忽然清醒了许多。他让人把所有宫妃都召到乾清宫,看着她们惶恐不安的样子,虚弱地笑了笑:“别怕,朕不是要为难你们。”

他示意金英宣读旨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朕登基以来,赖众妃嫔侍奉左右,辛劳备至。然人终有一死,朕不忍以女子殉葬,徒增冤魂。故朕死后,所有宫妃,无论有无子嗣,皆放出宫,赐银百两,许其归家改嫁,与家人团聚。钦此。”

宫妃们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压抑的哭声。有年轻的妃子喜极而泣,有年长的妃子对着皇帝磕头,喊着“陛下圣明”。那个曾在南宫伺候过他的老宫女,哭得最凶——她本以为自己会陪着皇帝死,没想到能活着出宫,回到阔别三十年的家乡。

朱祁镇看着她们,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挥了挥手,让她们退下,然后对金英说:“把李贤和王翱叫来,朕要拟遗诏。”

李贤和王翱赶到时,朱祁镇已经在软榻上坐不稳了。他靠在枕头上,喘着气说:“遗诏就按朕说的写。第一,朕死后,太子朱见深继位,你们要好好辅佐他。第二,减免天下赋税一年,让百姓喘口气。第三,废除宫妃殉葬,后世子孙不得再行此礼。第四”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把当年因夺门之变被冤杀的官员都平反了吧,该追封的追封,该抚恤的抚恤。”

李贤和王翱含泪记下,每写一个字,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这位皇帝,在用最后的力气,偿还着过去的债。

遗诏拟好后,朱祁镇让李贤念给他听。听到“废除殉葬”那句时,他轻轻点了点头;听到“为于谦等人平反”时,他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都记下了?”他问。

“记下了,陛下。”李贤哽咽道。

“好”朱祁镇笑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闭上眼睛,喃喃道:“也先伯颜帖木儿于谦石亨曹吉祥朕来陪你们了”

天顺八年正月十七,卯时三刻,朱祁镇驾崩于乾清宫,享年三十八岁。

消息传出,京城百姓自发地在街头设了香案,有人哭,有人叹。那个在土木堡失去儿子的老汉,带着孙子跪在宫门外,烧了一沓纸钱:“皇上走了也好,不用再烦心了。”

蒙古的巴图带着部落首领赶来吊唁,他们带来了最好的马奶酒,倒在灵前:“他是个好皇帝,我们会记住他的。”

朱见深继位后,遵照遗诏,将宫妃们全部放出宫。那些女子走出宫门时,有的被家人接走,有的嫁给了平民,还有的用皇帝赐的银子开了小店,过上了安稳日子。其中有个姓赵的宫女,嫁给了宣府的一个茶商,后来生了个儿子,取名“赵念明”,意思是“感念大明”。

于谦被追封为太傅,谥号“忠肃”,杭州的于谦祠重新修缮,香火鼎盛。方孝孺等建文旧臣的后裔,也彻底摆脱了罪籍,得以堂堂正正地参与科举。方谦的儿子方述,后来还考上了进士,在朝中为官,清廉正直,颇有其父之风。

宣府的互市一直延续了下去,汉蒙百姓世代友好,边境再无大的战事。有一次,蒙古部落的首领带着孩子来京城朝贡,指着皇宫对孩子说:“当年就是这里的皇帝,让我们能吃饱饭,穿暖衣。你要记住,永远不能跟大明打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多年后,朱见深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了一本日记。里面没有记录惊心动魄的大事,只有一些琐碎的日常:“今日河南下了雨,百姓该高兴了”“宣府的榷场又热闹了些”“见深今天读了《论语》,懂得‘民为贵’了”最后一页,是朱祁镇病重时写的,字迹潦草却坚定:“朕这一生,错了很多事,也悔了很多事。若有来生,不做皇帝,只做个百姓,守着一亩三分地,看云卷云舒,就好。”

朱见深捧着日记,泪流满面。他终于明白,父亲晚年的那些举措,不是为了挽回什么,而是为了赎罪——赎土木堡的罪,赎南宫的罪,赎夺门之变的罪。而这份罪,最终化作了对百姓的体恤,对生命的尊重,对和平的坚守。

紫禁城的雪,年复一年地下着,覆盖了过往的痕迹,却盖不住那份留在历史深处的“余温”。它或许微弱,却足以照亮后来者的路;或许短暂,却在大明的年轮里,刻下了最温暖的一笔。就像朱祁镇临终前那释然的笑容,告诉世人:错了不可怕,懂得回头,懂得弥补,便不算太晚。

第四节:宪宗继位

天顺八年正月的寒风,卷着未消的残雪,掠过紫禁城的琉璃瓦。乾清宫的灵堂里,白幡如雪,哀乐低回。十八岁的朱见深身着孝服,跪在朱祁镇的灵前,身形单薄得像一株被寒风弯折的芦苇。他的脸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眼神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仿佛早已看透了宫墙内的风霜。

三日前,父皇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他正握着那只枯瘦的手。父皇的体温一点点变冷,最后留下的那句话是:“别学朕” 这三个字像一块冰,塞进他的喉咙,让他在无数个午夜惊醒,冷汗浸湿了枕巾。

“殿下,该上早朝了。”贴身太监怀恩轻声提醒,将一件簇新的龙袍捧在手中。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闪烁,刺得朱见深眼睛发酸——他总觉得,这件衣服太重,重得他穿不起来。

他缓缓起身,任由宫女为自己换上龙袍。领口的盘扣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领口,这个动作让怀恩愣了愣——当年的朱祁镇,也总在紧张时做这个动作。

太和殿的丹陛上,文武百官早已列队等候。山呼“万岁”的声浪翻涌而来,朱见深站在殿门内,忽然想起五岁那年,也是在这里,他被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穿着不合身的常服,看着叔父朱祁钰坐上这把龙椅。那时的他不懂什么是权力,只记得宫女万氏把他搂在怀里,说:“殿下别怕,有我在。”

“陛下?”李贤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老臣鬓角的白发在晨光中泛着银光,眼神里是担忧,也是期许。

朱见深定了定神,迈步走上丹陛,在龙椅上坐下。椅垫柔软,却硌得他浑身不自在。他看着阶下黑压压的人群,喉咙发紧:“众卿有事启奏。”

李贤率先出列,奏报的是父皇的葬礼安排。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从棺椁的材质到出殡的路线,一一详述,仿佛在主持一场寻常的政务会议。朱见深听着,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在这些老臣眼里,皇帝的生死,或许也只是王朝运转中的一个环节。

“依李先生所奏。”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接下来,王翱奏报边防事务,说蒙古部落听闻先帝驾崩,已遣使来吊唁,顺便商议继续互市之事。“陛下,蒙古人虽有诚意,却也需提防。臣建议增派三千兵马驻守宣府,以防不测。”

朱见深捏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起父皇临终前说的“通好互市”,又想起幼时听闻的土木堡之变。“不必增兵,”他定了定神,“按父皇定下的规矩办,厚待来使,互市照旧。”

王翱愣了愣,随即躬身:“臣遵旨。”他看着年轻的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孩子,比他想象中更有主见。

朝会结束后,朱见深没有回乾清宫,而是绕路去了万氏的住处。万氏的宫殿在后宫偏隅,不大,却收拾得格外雅致。她正坐在窗前绣一幅牡丹图,阳光落在她鬓角的碎发上,竟看不出与皇帝的十七岁差距。

“陛下。”万氏起身行礼,声音温和得像春日的风。

朱见深一把拉住她的手,那双手因常年做针线活,指腹带着薄茧,却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心。“贞儿,”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喊她的小字,“刚才在朝堂上,我怕极了。”

万氏笑着替他理了理衣襟:“陛下是真龙天子,有太祖爷和先帝护着,怕什么?”她从食盒里端出一碟刚蒸好的莲子羹,“这是陛下爱吃的,加了冰糖。”

朱见深接过瓷碗,一勺一勺地喝着,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他紧绷的心弦。“贞儿,”他忽然抬头,“父皇让我别学他,你说,我该怎么做?”

万氏舀莲子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陛下只需记得,凡事随心就好。先帝有先帝的难处,陛下有陛下的福分。”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像一根定海神针,让朱见深乱成一团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他不知道,这句“随心就好”,日后会让他跌多少跟头。

登基后的第一个月,朱见深几乎事事都问李贤。从官员任免到赈灾款项,他总在奏折上批“请李先生酌定”。李贤起初还耐心回复,后来实在忍不住,在一次单独召见时说:“陛下,您是天子,当有自己的决断。老臣可以辅佐,却不能替陛下做决定。”

朱见深坐在暖阁的小凳上,手指绞着衣角:“李先生,我怕做错。”

李贤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这是先帝晚年的手札,陛下看看吧。”

册子上是朱祁镇的笔迹,歪歪扭扭地记着一些琐事:“今日河南奏报,麦子长势好,百姓该有饭吃了”“王翱说边军棉衣不够,明日让户部拨款”最后一页,写着“见深要记住,百姓的事,再小也是大事”。

朱见深捧着册子,指尖划过那些笨拙的字迹,忽然泪如雨下。

第二日朝会,面对江南巡抚请求减免赋税的奏报,朱见深没有再问李贤。他看着奏报上“暴雨冲毁良田三千亩”的字样,深吸一口气:“准奏。不仅今年赋税全免,朕再拨银十万两,用于修堤。”

朝臣们愣住了,随即纷纷躬身:“陛下圣明!”李贤站在班列中,看着年轻的皇帝,眼中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日子仿佛渐渐步入正轨。朱见深在李贤、王翱的辅佐下,减免赋税,整顿吏治,甚至下旨重修于谦祠,亲自撰写碑文。民间渐渐有了“新帝仁厚”的传言,河南的灾民在春耕时,还会对着京城的方向磕头,感谢那个从未见过的年轻皇帝。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早已暗流涌动。万氏虽只是贵妃,却仗着皇帝的宠爱,在后宫越发专横。皇后吴氏是朱祁镇为儿子选定的,出身名门,性情刚烈,看不惯万氏的做派,几次三番在公开场合训斥她。

这日,吴皇后在御花园设宴,万氏故意迟到,还穿着与皇后规制相近的服饰。吴皇后忍无可忍,拍着桌子怒道:“放肆!你眼里还有没有本宫?”

万氏却只是淡淡一笑:“皇后娘娘息怒,臣妾昨晚伺候陛下到深夜,起晚了些。”

这话戳中了吴皇后的痛处——皇帝登基一个月,竟没去过她的坤宁宫一次。皇后气得发抖,指着万氏道:“给我掌嘴!”

宫女们面面相觑,谁都知道万氏是皇帝的心头肉,谁敢动手?吴皇后见状,亲自拿起桌上的茶盏,朝着万氏泼去。滚烫的茶水溅在万氏手背上,瞬间起了红泡。

万氏没哭,只是冷冷地看着皇后:“娘娘今日打了臣妾,明日怕是会后悔。”

果然,当晚朱见深便得知了此事。他赶到万氏宫中时,她正坐在灯下抹药,手背红肿得吓人。“陛下,”万氏见他进来,眼泪顿时涌了出来,“臣妾是不是惹陛下生气了?若是,臣妾这就去给皇后娘娘赔罪。”

朱见深看着她红肿的手,又想起幼时她替自己挡鞭子的模样,怒火瞬间冲昏了头脑:“她敢!”他转身对怀恩说,“传朕旨意,废黜吴氏皇后之位,打入冷宫!”

怀恩大惊:“陛下,皇后刚立一个月,无大过,废后恐引朝野非议啊!”

“非议?”朱见深指着万氏的手,声音发颤,“她打贞儿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非议?朕说废就废!”

旨意一下,朝野哗然。李贤带着六部尚书跪在文华殿外,请求皇帝收回成命。“陛下,皇后母仪天下,岂能因一点小事说废就废?”李贤叩首道,“万贵妃虽受宠,却不可干预朝政,更不可动摇国本啊!”

朱见深在殿内来回踱步,听着外面的呼声,心中烦躁不已。万氏派人来传话:“贵妃说,若是因她让陛下为难,她宁愿去冷宫陪皇后。”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朱见深的火气。他推开殿门,看着跪在雪地里的老臣们,冷声道:“朕的家事,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谁再敢多言,朕就治谁的罪!”

李贤望着皇帝眼中的偏执,忽然想起了当年的朱祁镇——一样的固执,一样的被身边人蒙蔽。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吴氏被废后,朱见深想立万氏为后,却被李贤以“出身低微,恐难服众”驳回。最终,他只得立性情温顺的王氏为后。王皇后深知万氏的厉害,对她处处避让,后宫俨然成了万氏的天下。

掌控后宫后,万氏的野心渐渐伸向朝堂。她的哥哥万喜原本只是个市井无赖,靠着妹妹的关系,竟被封为锦衣卫指挥佥事。万喜仗着外戚的身份,在京城欺男霸女,强占民宅,百姓敢怒不敢言。

有御史弹劾万喜,奏折却被朱见深压了下来。他对李贤说:“贵妃的家人,朕多照看些也是应该的。万喜年轻不懂事,教训几句也就是了。”

李贤气得浑身发抖:“陛下!外戚专权是祸乱之源!您忘了东汉的教训了吗?”

朱见深却避开他的目光:“李先生多虑了。万喜不过是个指挥佥事,翻不起什么浪。”

!他不知道,万喜早已借着妹妹的名义,在军中安插亲信,甚至与宦官勾结,将触手伸向了京营的兵权。

更让朝臣忧心的是,万氏开始干预皇嗣。她自己早年生过一个儿子,却夭折了,此后再未怀孕。见不得其他妃嫔诞下龙子,她暗中买通宫女太监,只要听闻哪个妃嫔有孕,便会送去一碗“安胎药”,实则是堕胎的毒药。

一年之内,三个有孕的妃嫔相继“病逝”,朱见深虽有察觉,却总被万氏的眼泪和撒娇蒙混过去。“陛下,”万氏趴在他膝头,声音委屈,“她们是自己身子弱,怎么能怪臣妾?臣妾比谁都盼着陛下有子嗣啊。”

朱见深摸着她的头发,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朕知道,委屈你了。”

他对朝臣的劝谏更是置若罔闻。有一次,王翱在朝会上泣血直言:“陛下,再这样下去,大明恐无继嗣啊!”

朱见深脸色一沉:“王尚书,管好你的兵部就行了!后宫之事,朕自有分寸!”

王翱看着皇帝眼中的冷漠,忽然觉得一阵寒意——这孩子,终究还是被后宫的阴霾迷了心窍。

成化二年的春天,江南传来捷报:巡抚韩雍平定了大藤峡叛乱,俘获了一批叛乱分子,其中有个姓纪的宫女,因识字被送入宫中,负责看管内库。

纪氏生得清秀,性情温婉,平日里沉默寡言,从未想过要攀龙附凤。一日,朱见深偶然路过内库,见她正在整理书籍,随口问了几句,发现她对答如流,颇有见识,心中微动,便临幸了她。

本是偶然之事,朱见深很快便忘了。没想到一个月后,纪氏竟被查出怀孕。消息传到万氏耳中,她捏碎了手中的茶盏,冷声道:“又是一个不知死活的。”

她派了个宫女去送堕胎药,宫女看着纪氏抚摸小腹的温柔模样,想起自己早夭的孩子,终究心有不忍,回去谎称纪氏只是得了水肿病。万氏半信半疑,将纪氏贬到冷宫,派人严加看管。

纪氏在冷宫中生下一个男孩,便是后来的朱佑樘。她看着襁褓中瘦弱的婴儿,眼泪直流——她知道,这孩子若被万氏发现,必死无疑。

幸好,冷宫的太监张敏是个心善的人。他看着那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想起先帝朱祁镇的宽容,悄悄将孩子抱到自己住处,用米粉和羊奶偷偷喂养。为了掩人耳目,他甚至不敢让孩子哭出声,每次喂奶都要捂住孩子的嘴。

这个秘密,在冷宫中藏了六年。

这六年里,朝堂上的清明气象渐渐被阴霾侵蚀。李贤在成化二年病逝,王翱也在三年后告老还乡,朝中失去了能制衡后宫与外戚的力量。万氏的哥哥万喜越发嚣张,甚至敢挪用军饷;宦官汪直靠着万氏的关系,渐渐掌握了东厂的权力,开始罗织罪名,打压异己。

朱见深仿佛对此毫无察觉。他每日处理完政务,便躲进万氏的宫殿,听她唱小曲,看她跳舞,将那些烦人的奏折和朝臣的劝谏抛到脑后。有时他也会想起父皇的手札,想起“百姓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却总在万氏的一句“陛下累了,该歇歇了”中,将那些念头压下去。

成化六年的一天,朱见深对着镜子梳头,看着鬓角新添的白发,忽然叹了口气:“朕都快三十了,还没有儿子”

站在身后的张敏闻言,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泪流满面:“陛下,您有儿子啊!”

朱见深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张敏磕了个头:“六年前,纪氏娘娘在冷宫生下一位皇子,如今已六岁了!”

朱见深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抓住张敏的胳膊:“人呢?我的儿子在哪里?”

“在在奴才住处。”

朱见深顾不上穿鞋,赤着脚跟着张敏往冷宫跑。穿过层层破败的宫墙,他在一间低矮的小屋中,看到了那个瘦弱的孩子。孩子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头发枯黄,却有着一双与他极为相似的眼睛。

“儿儿臣”孩子被突然闯入的陌生人吓住,躲在张敏身后。

朱见深走上前,颤抖着抚摸孩子的头,眼泪汹涌而出:“是朕的儿子真的是朕的儿子”

他抱着孩子回到乾清宫,当即下旨立为太子,还派人去接纪氏。然而,纪氏在前往乾清宫的路上,“病逝”了;张敏得知纪氏死讯,知道自己也难逃一死,吞金自杀。

朱见深看着太子,又想起死去的纪氏和张敏,第一次对万氏产生了怀疑。但当万氏哭着跪在他面前,说自己毫不知情时,他终究还是选择了相信。

太子朱佑樘被接入太后宫中抚养,才算保住了性命。万氏几次三番想加害,都被太后挡了回去。她看着太子一天天长大,知道自己再难下手,心中的戾气却越发深重,开始变本加厉地干预朝政,提拔亲信,打压异己。

成化朝的天空,彻底被阴霾笼罩。边军因军饷被挪用,战斗力锐减,蒙古部落趁机南下劫掠;江南水患频发,赈灾款项却被贪官克扣,百姓怨声载道;朝堂上,汪直的东厂缇骑四处横行,正直的官员要么被贬,要么被杀。

朱见深偶尔也会感到不安。他在梦中回到五岁那年,万氏抱着他,说“殿下别怕”。可醒来后,看着满桌的奏折,听着宫外隐约传来的百姓哭声,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被丢回了那个寒冷的南宫,只是这次,再也没有人能护着他了。

他想起父皇临终前的那句话:“别学朕” 原来,有些错误,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了头。

紫禁城的角楼在暮色中沉默矗立,见证着这个王朝的又一次沉沦。老臣们勉力维持的清明,终究抵不过后宫与宦官的侵蚀。朱见深坐在龙椅上,望着阶下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守护这江山,还是在亲手将它推向深渊。

而那个在冷宫中吃过六年苦的太子朱佑樘,正睁着清澈的眼睛,看着宫墙上的落日。他还不知道,自己将来要面对的,是怎样一个千疮百孔的王朝。但他记住了太后的话:“你要好好活着,将来才能做个好皇帝,莫要像你父皇那样”

未来的路还很长,充满了未知与坎坷。这个经历了太多动荡的王朝,能否在新的时代找到平稳的航向?或许,答案就藏在那些坚守良知的人心中,藏在那些从未放弃希望的百姓眼中,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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