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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三节:荆襄流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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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荆襄流民与边患

一、云雾里的炊烟

成化元年的春雾,像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荆襄的山坳里。李原蹲在崖边,看着脚下白茫茫的云海,烟杆在手里转得飞快。他身后,三十多个流民挤在山洞里,嚼着树皮混麦麸的窝头,没人说话,只有孩子的哭声被捂在娘怀里,闷成细碎的呜咽。

“李大哥,” 一个瘸腿的汉子挪过来,裤管空荡荡的——去年被官府的兵痞砍了腿,“听说白圭的兵已经过了汉江,再不走,怕是要被包饺子了。”

李原啐了口烟渣,火星在雾里亮了一下。他原是河南邓州的农户,去年官府丈量土地,把他家祖传的三亩水田划成了“皇庄”,老爹气绝,老娘跟着没了,他一路逃到荆襄,才发现这里的流民比地里的草还密。

“走?往哪走?” 李原的声音裹着雾,发沉,“北边是秦岭,冻饿死人;南边是长江,官府的船在江面上跟苍蝇似的;往西,大巴山的蛮子见了外人就放箭。咱这几十号人,老的老,小的小,腿断的断,走出去也是喂狼。”

山洞深处,一个瞎眼的老婆婆摸着孙女的头,念叨:“官家咋就容不下咱呢?咱没偷没抢,就想刨块地种种”

这话戳了所有人的痛处。荆襄这地方,自古就是“三不管”,秦岭、大巴山夹着汉江谷地,土地肥得流油,就是官府的册子上,这里是“蛮荒之地”。可自打永乐爷那会儿,就有流民往这儿钻,到了成化朝,听说拢共聚了上百万,比好些省的在编人口还多。

上个月,河南流民刘通在房县插了旗,自称“汉王”,说要“均田免赋”,李原带着山洞里的人去投奔,才知道刘通原是石匠,力大无穷,能举着千斤石碾子转圈。那会儿多热闹啊,漫山遍野的流民举着锄头、扁担喊“汉王万岁”,把前来驱赶的小股官兵打得屁滚尿流。

可现在,白圭的大军来了。李原昨天去打探,在山梁上看见官军的旗帜插满了河谷,铁甲在雾里闪着冷光,像一群搬家的蚂蚁,密密麻麻。

“刘头领说了,让咱往南撤,去南漳跟他汇合。” 一个年轻后生揣着半截短矛,脸上还有没擦净的血,“他说要跟官军干到底。”

李原没接话,盯着洞口——那里的雾开始散了,露出对面山坡上的梯田。那些田埂歪歪扭扭,是流民一锄一锄刨出来的,去年种的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他忽然想起老娘在世时,总说“有地就有根”,可这地,咋就成了招祸的根?

“李大哥,拿个主意吧!” 瘸腿汉子急了,“再等,官军上来了,咱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李原把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站起身。他不算高,背有点驼,是常年弯腰种地压的,可此刻一站,洞里的人都住了声。

“要走你们走,” 他扯下腰间的砍柴刀,刀鞘是用旧了的牛皮,“我不走。”

“李大哥!”

“这地是咱自己开的,麦子眼看要熟了,凭啥让咱扔了?” 李原的刀在雾里划出一道亮痕,“刘头领要打,我帮他。但我得先把这季麦子收了——我娘说过,饿死不丢粮,战死不丢地。”

瞎眼老婆婆忽然笑了,摸出怀里的一小块麦饼,塞给孙女:“娃,吃点,吃饱了有力气看你李伯打坏蛋。”

二、红盐池的月光

成化九年的秋夜,月亮把红盐池的盐碱地照得发白,像铺了层碎银子。王越勒住马,哈出的气在冷空里凝成白雾,身后的三千骑兵都屏住了呼吸,马蹄裹着麻布,踩在盐壳上,悄无声息。

“都指挥,” 副将周玉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鞑靼的老营就在前面那片帐篷里,看火光,至少有五千人。咱这点人,真要摸进去?”

王越没回头,手里的马鞭轻轻敲着靴筒。他穿的不是文官常服,是件玄色劲装,衬得那张素来带笑的脸冷了几分。上个月鞑靼可汗满都鲁带着人闯河套,把榆林卫的粮仓烧了,还在城墙上挂了明军的头颅,朝廷里吵成一锅粥,有人说要弃了河套,有人说该硬拼。

他力排众议,要“掏心”——鞑靼主力去打神木堡了,老营只剩些妇孺和护卫,正是时候。

“知道为啥带你们来红盐池不?” 王越忽然笑了,声音里带点戏谑,“这盐壳子脆,踩重了会响,踩轻了没事。鞑靼人粗,不懂这个,他们的巡逻兵走路跟打雷似的,正好给咱当哨探。”

周玉还是紧张:“可万一”

“没万一。” 王越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前面的帐篷里传来胡笳声,还有醉醺醺的笑闹,想是鞑靼人觉得明军不敢来,正喝酒庆祝。他从箭囊里抽出一支雕翎箭,箭头在月光下闪了闪。

“看见最中间那顶金顶帐篷没?满都鲁的婆娘孩子在那儿。记住,只杀护卫,别碰妇孺——咱是明军,不是强盗。”

话音刚落,他双腿一夹马腹,箭已离弦,正中帐篷外站岗的鞑靼兵咽喉。那兵连哼都没哼就倒了,惊得旁边的狗吠了两声,又被里面扔出的骨头砸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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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王越拔出腰刀,率先冲了过去。骑兵们像被劈开的水流,瞬间涌进帐篷群。刀光映着月光,劈碎了醉醺醺的歌声,也劈碎了鞑靼人以为固若金汤的老营。

李原要是活着,或许会认得出这种打法——跟当年在荆襄山林里,他带着流民伏击小股官兵时一样,专挑软处下手,打懵了再说。

可王越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没恋战,一边指挥砍帐篷的支柱,一边让人往草料堆里扔火把。火借风势,很快舔上了帐篷的羊毛毡,浓烟裹着火星,在月光里炸开一朵朵橘红色的花。

“撤!” 眼看火光冲天,王越果断下令。骑兵们带着缴获的牛羊和粮草,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走,只留下身后一片火海和哭喊。

周玉回头望了一眼,不解:“都指挥,咱为啥不趁乱杀多点?”

王越勒住马,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杀再多,他们明年还能来。但烧了他们的粮草,抢了他们的牛羊,冬天就得饿肚子——饿怕了,才不敢轻易南下。” 他顿了顿,看向河套的方向,“这地儿,丢不得。丢了,咱的子孙后代,就得在长城根下睡不安稳。”

远处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鞑靼人的惨叫声顺着风飘过来,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王越却忽然哼起了小曲,是江南的调子,软软糯糯的,跟他此刻的神情一点不搭。

周玉知道,都指挥又在想年轻时的事了——听说他当年考中进士,本该去翰林院写文章,却自请去边关,有人说他疯了,他说“笔杆子保不住河套,得靠刀片子”。

三、郧阳府的木牌

成化十二年的春雨,打湿了郧阳府衙前的新木牌。牌子是香樟木做的,刻着“郧阳府”三个大字,墨迹还新鲜。知府原杰摸着胡子,看着牌楼下排队的流民,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张主簿,” 他指着队伍里那个瘸腿的汉子,“让他先登记。”

瘸腿汉子拄着拐杖,怀里揣着李原的砍柴刀——那刀后来成了他的念想,李原在南漳战死时,把刀塞给了他,说“拿着这个,去见官,就说咱流民要的不是反,是地”。

汉子哆嗦着递上手里的木牌,那是去年项忠平乱时发的“路引”,上面盖着官府的红印。原杰接过,在册子上记下他的名字:“赵瘸子,河南邓州人,开垦荒地二十亩,编入郧阳卫户籍。”

赵瘸子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大人,俺们真能有自己的地了?不用再跑了?”

“放心。” 原杰扶起他,指着身后的鱼鳞册,“这册子上记着呢,你家的地在城西坡,四至都标好了,以后就是你赵瘸子的产业,官府给你撑腰。”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也哭了,她是李原的邻居,当年跟着李原打官军,后来被项忠招抚,一直怕官府秋后算账。此刻她把孩子举起来,让娃摸了摸新木牌:“记住这个牌子,以后咱就是郧阳人了,有根了。”

原杰看着这一幕,想起去年刚到荆襄时的景象。那会儿项忠的大军刚平了李原起义,山谷里到处是没烧完的帐篷和死人,流民像惊惶的兔子,见了官就跑。他夜里巡查,常听见山洞里传来哭声,有人在唱河南的民谣,有人在骂官府,更多的是饿肚子的咕噜声。

“大人,” 张主簿拿着一份卷宗,“这是今年新开的荒地,已经有五千多户登记了,还得再盖些粮仓和学堂。”

“盖,都盖。” 原杰点头,“再调些稻种来,告诉百姓,头三年不收税,让他们放心种。” 他忽然想起项忠临走时说的话:“流民不是贼,是没地的百姓。把地给他们,比刀子管用。”

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郧阳府”的木牌上,亮得耀眼。赵瘸子扛着锄头往城西坡走,他要去看看自己的地。路上遇到不少扛着农具的人,都是跟他一样的流民,如今脸上有了笑模样。

有人问他:“赵哥,李原大哥要是能看见,该多好。”

赵瘸子抹了把脸,举起李原那把砍柴刀:“他看得见!这地就是他想争的,咱好好种,就是给他长脸了。”

四、卫所的锈甲

成化十三年的冬,榆林卫的操场积了层薄雪,把晒在绳子上的甲胄冻得硬邦邦的。老卒陈武用石头砸开甲片上的冰,露出底下的锈迹,像块烂掉的疮疤。

“陈叔,别砸了,” 新兵蛋子王二虎抱着头盔,哈着气,“都指挥说了,这些老甲早该换了,朝廷拨了新的来。”

陈武呸了一口,吐掉嘴里的冰渣:“新的?等得头发都白了。当年红盐池之战,我穿的就是这副甲,挨了一刀,多亏这锈甲挡了下,不然早成河套的肥料了。” 他摸着甲胄上的凹痕,那是鞑靼人的箭留下的。

王二虎不信:“您就吹吧,这甲看着一碰就碎,还能挡箭?”

“你懂个屁!” 陈武火了,“这甲是宣德年间的,那会儿的铁实诚。现在的新甲,看着亮,里面掺了沙子,上个月操练,李三的甲片掉了,被木棍捅破了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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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千户匆匆跑来,脸冻得通红:“都别磨蹭了,鞑靼又过河套了,这次是癿加思兰,带了一万人,往神木堡去了!”

操场顿时乱了套,士兵们手忙脚乱地穿甲胄,陈武看着王二虎把新甲穿反了,骂了句“蠢货”,伸手帮他调整,却不小心扯掉了甲上的系带——那带子是麻绳,早就朽了。

“娘的!” 陈武把自己的旧甲扔给王二虎,“穿我的!”

“那您穿啥?”

“老子有这个。” 陈武抄起旁边的长戟,那戟杆被手磨得发亮,“当年王越都指挥教的,实在不行,拼刀子也不能怂。”

队伍出发时,陈武走在最前面,旧甲在雪地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像在哭。王二虎跟在后面,摸着那冰凉的锈甲,忽然觉得比新甲踏实。

他们不知道,此刻的京城,兵部正在吵架。有人说“河套反正守不住,不如撤回来,省点粮”,有人拍桌子骂“祖宗打下来的地,凭啥让给鞑靼”。吵到最后,只派了五千援兵,还都是刚抓来的壮丁,连甲胄都凑不齐。

陈武的队伍在半路上遇到了溃败的神木堡守军,领头的百户哭丧着脸:“鞑靼人跟疯了似的,咱们的弓箭射不穿他们的皮甲,他们的弯刀却跟切菜似的”

陈武停下脚步,让王二虎去通知后面的人列阵,自己则望着河套的方向——那里的雪被风吹得打转,像极了红盐池那晚的月光,冷得让人骨头疼。

“儿郎们,” 他把长戟顿在地上,雪沫子溅起来,“咱穿的甲是锈了,手里的刀也钝了,但别忘了,这地是咱的,退一步,家就没了!”

五、麦香与狼烟

成化二十年,郧阳府的麦熟了。赵瘸子的儿子小柱,正跟着学堂的先生在田埂上认字,先生教的是“郧”字,说“这是咱的家”。

小柱指着远处的山坡,那里有片新坟,埋着李原。每年麦熟,赵瘸子都会带一穗麦子去坟前,说“李大哥,你看,咱有地了,麦子收了,够吃了”。

而在更北的河套,陈武的儿子陈石头,正穿着父亲留下的旧甲,站在红盐池的盐碱地上。他刚打退了一小股鞑靼游骑,甲胄上的锈迹混着血,在夕阳里泛着红。他怀里揣着父亲的兵符,上面刻着“榆林卫”三个字,边角都磨圆了。

这天,郧阳府的麦香飘在风里,甜丝丝的;河套的狼烟也在风里,带着点焦糊味。两处的风,都从秦岭吹过,一边吹黄了麦子,一边吹冷了甲胄。

原杰在郧阳府的衙署里,看着新造的鱼鳞册,上面记着十万多户流民的名字,每户后面都标着“有地”。他想起项忠的信,信里说“流民安,则天下安”,此刻才算真懂了。

王越已经老了,在京城的宅院里养了只猫,猫的名字叫“河套”。他偶尔会对着猫念叨:“当年红盐池的月光,比现在的宫灯亮多了”

而那些没留下名字的流民、士兵,就像郧阳府的麦子,一茬茬长起来,又一茬茬被风带走,只留下地里的根,和墙上的锈。

六、破庙里的账本

郧阳府的麦收刚过,赵瘸子正蹲在门槛上晒麦子,忽然看见破庙方向冒烟。他心里咯噔一下——那庙是流民刚来时的临时住处,如今虽空着,却总有人去那儿烧纸,纪念没熬过饥荒的亲人。

“小柱,看好麦子!” 他抓起锄头就往庙跑。

庙门敞着,里面火光闪闪,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先生正蹲在火堆前,用树枝扒拉着什么。赵瘸子一看就急了:“你干啥呢?这是烧祖宗的地方!”

那先生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老乡别误会!我是官府派来的,查旧账呢。” 他指着火堆边一堆焦黑的纸片,“这些是当年流民登记的草册,被雨水泡烂了,我想烘干了看看。”

赵瘸子凑近一看,果然是些发霉的纸,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名字,有的被虫蛀了一半,有的沾着泥。先生用毛笔小心翼翼地把能看清的字抄在新本子上,嘴里念念有词:“张老栓,河南人,带三口人李狗子,陕西人,独身”

“记这些干啥?” 赵瘸子不解,“人都走了,或死了”

先生叹了口气:“大人说,得记着。当年项忠大人平乱,杀了不少人,后来原杰大人招抚,又活了不少人。这些名字,就是账——朝廷欠的,得还;百姓盼的,得记。” 他指着其中一张没烧透的纸片,“你看这个‘李原’,旁边注着‘领头,战死’,原大人特意吩咐,给他家划十亩好地,虽然后人没找到,但地一直留着,等着认亲。”

赵瘸子心里一酸,想起李原最后把刀塞给他的样子。他蹲下来,指着另一处模糊的字迹:“这是俺媳妇她哥,叫王二,当年跟着李大哥打官军,后来病没了”

先生赶紧记下,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破庙里的烟渐渐散了,阳光从屋顶的破洞照下来,落在那些新旧账本上,像给名字镀了层金边。

“老乡,你们恨过官府吗?” 先生忽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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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瘸子摸了摸锄头把,上面的包浆亮得发光:“咋不恨?当年追得咱跟狗似的。但现在” 他看向庙外金黄的麦田,“原大人给了地,娃能上学,就不恨了。人嘛,就图个安稳。”

先生合上账本,封皮上写着“郧阳流民户籍补录册”。他对着账本鞠了一躬,像是在对那些名字行礼。赵瘸子看着,忽然觉得那些死去的人,好像都站在阳光里,对着麦田笑。

七、长城上的砖

成化二十一年的深秋,长城脚下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陈石头抱着一块新烧的砖,正往城墙上砌。砖上还带着窑里的余温,烫得他手心发红。

“石头,歇会儿吧!” 旁边的老兵喊他,“这风,能把舌头冻掉。”

陈石头摇摇头,把砖往缝里塞得更紧:“爹说,砖缝得砌实了,不然鞑靼的箭能从缝里钻进来。”

老兵叹了口气。陈武去年在一次小规模冲突中没回来,尸体是被野狗拖回来的,手里还攥着半截长戟。陈石头才十六,顶替父亲的名额当了兵,比谁都拼命。

城墙下,几个民夫正往上端砖,其中一个瘸腿的汉子,正是从郧阳来的赵瘸子。他是被官府征来服劳役的,听说修长城管饭,就来了。

“小哥,这砖够沉的。” 赵瘸子把砖递给陈石头,两人的手碰了一下,都糙得像砂纸。

“得沉才结实。” 陈石头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爹说,好砖砸地上,能弹起来;孬砖,一砸就碎。”

赵瘸子想起家里的麦田,麦收时掉在地上的麦粒,晒干了也能蹦老高。他忽然觉得,这长城的砖,跟地里的麦子,好像有点像——都得经得住折腾,才能活得扎实。

夜里,士兵和民夫挤在烽火台里取暖。赵瘸子从怀里掏出个麦饼,掰了一半递给陈石头:“尝尝?郧阳的麦子做的,甜。”

陈石头咬了一大口,饼渣掉在甲胄上:“好吃!比军粮的窝头强多了。” 他从怀里摸出块锈迹斑斑的兵符,“我爹的,上面有字,你认识不?”

赵瘸子凑近油灯看了看,指着上面的字:“这是‘榆林卫’,这是‘陈武’——你爹叫陈武?”

陈石头点头,眼睛亮了:“你认识我爹?”

“不认识,” 赵瘸子挠挠头,“但俺们那儿有个李大哥,也跟鞑靼打过,死了,官府给留了地。”

陈石头没说话,把兵符揣回怀里,啃着麦饼,眼泪掉在饼上,咸咸的。

烽火台外,风声呼啸,像有无数人在哭。赵瘸子看着跳动的油灯,忽然明白:长城的砖再硬,也挡不住人心的寒;可只要还有人肯把砖一块块砌实,还有人惦记着远方的麦田,这墙,就倒不了。

八、奏折里的墨

京城的雪下得比边关早。内阁的烛火亮到后半夜,商辂拿着一本奏折,眉头拧成个疙瘩。奏折是原杰从郧阳发来的,说流民安定后,新开的荒地够养二十万人,请求朝廷减免明年的赋税。

“商大人,” 旁边的太监低声说,“户部那边催了,军饷还没着落呢,郧阳再减税,怕是”

商辂没抬头,用笔在奏折上圈了个“准”字:“军饷要筹,百姓的活路也得留。你去告诉户部,从内库挪点,先垫上。”

太监面露难色:“内库?娘娘刚让人打了套新首饰”

“拆了。” 商辂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雪,“首饰能当饭吃?能挡鞑靼的刀?”

太监不敢再劝,躬身退了出去。商辂看着奏折上“流民感恩,夜不闭户”几个字,想起十年前荆襄的烽火,那时的奏折上写的是“流民百万,啸聚山林”,字迹潦草得像是在发抖。

他拿起另一本奏折,是王越从河套发来的,说长城修缮得差不多了,但士兵的甲胄还是缺,请求造一批新的,用最好的铁。商辂在上面批了“可”,又添了句:“务要实心办事,勿使锈甲再误国事。”

烛花“啪”地爆了一声,溅起细小的火星。商辂揉了揉眼睛,窗外的雪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覆盖了宫墙,也覆盖了远方的麦田和长城。他知道,自己笔下的每一个字,都连着那些看不见的人——郧阳田埂上的农夫,长城砖缝里的士兵,破庙里的账本,还有那些早已化作尘土的流民。

这些字,重得像长城的砖,也轻得像麦田的风。

九、来年的种子

开春时,赵瘸子要回郧阳了。陈石头在长城上给他送行,塞给他一把新磨的镰刀:“俺爹的,好用。割麦子肯定快。”

赵瘸子回赠他一袋麦种:“郧阳的新种子,比去年的饱满,种在河套边上试试?说不定能长。”

两人在长城下分了手,一个往南,一个往北。赵瘸子的脚印踩在刚化的雪水里,深深浅浅,像串省略号;陈石头的脚印留在城墙上,每一步都踩着新砌的砖,像个沉甸甸的句号。

回到郧阳,赵瘸子把麦种撒在李原的坟前,又把长城上的事说给小柱听。小柱正趴在学堂的窗台上,跟着先生念“郧”字,声音脆得像新抽的麦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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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石头把麦种埋在烽火台边的空地里,每天浇水。他不知道这南方的种子能不能在北方扎根,但还是天天盼着。老兵笑话他:“傻小子,这破地方,能长草就不错了。” 他不说话,只是浇水时更勤了。

而在京城,商辂的奏折换了新的封皮,上面写着“成化二十三年”。新的种子正在各地发芽,有的落在郧阳的田里,有的落在长城的砖缝里,还有的,落在那些看不见的人心上。

没人知道这些种子会长成什么样子,但总有什么在悄悄改变——就像郧阳府的麦香,总会飘过秦岭;长城的风,总会吹到江南。而那些关于流民与边患的故事,就像麦种入土时的声响,细微,却充满了来年的希望。

十、麦香里的暗涌

郧阳府的麦子黄了的时候,赵瘸子的儿子小石头已经能满地跑了。小家伙光着脚丫在田埂上追蝴蝶,裤腿沾着麦芒,笑声脆得像风铃。赵瘸子蹲在地头抽烟,看着自家五亩地里沉甸甸的麦穗,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他爹,你看那边。” 媳妇挎着篮子走来,指着西边的坡地,“张大户又在圈地了,听说要盖庄子,把好几家的地都买了去。”

赵瘸子眯眼望去,果然见一群人在丈量土地,领头的张大户穿着绸缎马褂,正指手画脚地吩咐下人。他眉头皱了皱:“他买地就买地,咋还往咱这边的地界靠?”

“谁说不是呢,” 媳妇把刚烙的饼递给他,“前儿听人说,张大户是攀上了京城的关系,想在郧阳开个马场,嫌自家的地不够,正四处收呢。好几户胆小的,都被他用低价逼着卖了。”

赵瘸子咬了口饼,饼里的芝麻香混着麦香,却没吃出多少滋味:“他敢!咱这地是官府分的‘安业田’,有文书在,他想强买,得问问我手里的锄头答应不!”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打鼓。张大户在郧阳势力不小,听说连知府都要给几分面子。当天夜里,就有人敲门,是张大户的管家,拎着两坛酒,笑得一脸油滑:“赵老哥,我家老爷说了,你这五亩地,他愿出十倍的价钱买。你想想,有这钱,去城里开个铺子,不比脸朝黄土背朝天强?”

赵瘸子把脸一沉:“钱再多,也换不来咱一家人的口粮。地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不卖!”

管家的笑僵在脸上:“赵老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家老爷可不是好惹的,你要是不识抬举”

“滚!” 赵瘸子抓起门后的扁担,“再敢啰嗦,我打断你的腿!”

管家灰溜溜地走了,赵瘸子却一夜没睡好。他知道,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没过几天,麻烦果然来了。县太爷带着衙役突然来查税,说赵瘸子的地“瞒报了收成”,要罚他五石粮。赵瘸子气得浑身发抖:“我家的地亩产多少,里正都记着呢,哪来的瞒报?”

县太爷冷笑一声:“里正说的不算,得按张大户报的算。他说你家的麦子长得比谁家都好,少报了三成,你就得认!”

这明摆着是张大户在背后使坏。赵瘸子急得直跺脚,却没处说理。媳妇哭着说:“要不咱就卖了吧?得罪了他们,咱以后日子更难过。”

“不卖!” 赵瘸子红着眼,“这地是李大哥他们用命换来的安稳,我要是卖了,对得起谁?”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里屋翻出个布包,里面是当年李原给他的一块令牌,上面刻着个“勇”字,说是遇到难处,可去府衙找原杰大人的旧部。

“我去府城一趟。” 赵瘸子把令牌揣进怀里,“就不信没王法了!”

去府城的路上,他遇到了几个同样被张大户欺负的农户,都唉声叹气的。有人说:“听说张大户的后台是京城来的太监,连知府都怕他三分,咱斗不过的。”

赵瘸子攥紧了怀里的令牌:“总得试试。不然这日子,过着也憋屈!”

到了府衙,门房见他是个农民,根本不让进。赵瘸子急了,掏出令牌:“我要见马通判!我有原大人的信物!”

马通判是原杰当年的副手,如今在郧阳府当差。听说有旧部持令牌求见,立刻出来了。见了那“勇”字令牌,他愣了愣,连忙请赵瘸子进屋:“这是李原兄弟的令牌?”

赵瘸子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马通判听完,拍着桌子怒道:“张茂这狗东西,竟敢仗势欺人!原大人当年定下的规矩,‘安业田不得强占’,他是忘了不成!”

原来这张大户叫张茂,是司礼监太监张敏的远房侄子,仗着后台在郧阳横行霸道。马通判早就看他不顺眼,只是碍于张敏的面子,一直没发作。

“赵老哥放心,这事我管定了。” 马通判写了张帖子,“你拿着这个去县衙,看县太爷还敢不敢胡来。至于张茂,我会奏请巡抚大人,好好查查他的底细!”赵瘸子千恩万谢地往回赶,走到半路,却被几个蒙面人拦住了。为首的冷笑:“把马通判的帖子交出来,饶你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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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张茂的人!赵瘸子心里一紧,转身就跑。蒙面人在后头追,眼看就要追上,忽然从旁边的树林里冲出几个带刀的汉子,三下五除二就把蒙面人打倒了。

为首的汉子对着赵瘸子拱手:“赵老哥没事吧?我家大人听说张茂在闹事,特意让我们来护着你。”

赵瘸子认出他们是府衙的捕快,这才松了口气。

回到家时,媳妇正抱着小石头在门口哭,见他平安回来,连忙迎上来。赵瘸子把帖子递给县太爷派来的人,冷声道:“回去告诉县太爷,该罚谁的粮,让他掂量着办!”

没过几天,张茂强占土地的事就被捅到了巡抚那里,果然查出他还私吞了赈灾粮。巡抚上奏朝廷,革了他的功名,连京城的张敏也被牵连,罚了俸。

小石头又在田埂上追蝴蝶了,赵瘸子看着他,忽然想起长城上的陈石头。他托去北方做生意的同乡,捎了一袋新收的麦子过去,附了张字条:“麦种长得好,地守住了,你那边的,也得看好了。”

十一、长城下的新苗

陈石头收到麦种时,长城下的草刚冒绿芽。他把麦子小心地种在烽火台边的空地里,每天除了站岗,就蹲在那儿看。老兵们笑他:“石头,你都快成庄稼人了,忘了自己是当兵的?”

陈石头咧嘴笑:“爹说,兵是守土的,庄稼人是养土的,都是为了这块地。”

麦种真的发芽了,嫩绿的芽尖顶着土块,看着特别精神。陈石头给它浇水时,总想起赵瘸子的字条,心里热乎乎的。

这年秋天,鞑靼真的来了,比往年都凶,黑压压的骑兵铺天盖地,把长城围了个水泄不通。陈石头握着爹留下的长戟,站在城墙上,手心里全是汗。

“别怕!” 队长拍着他的肩膀,“咱这墙,是新修的,砖缝里都灌了铁水,他们撞不开!”

鞑靼人的箭像雨点似的射过来,陈石头躲在垛口后,看着身边的老兵一个个倒下,眼睛红了。他想起赵瘸子说的“地守住了”,想起小石头在田埂上的笑,忽然抓起长戟冲了出去:“跟他们拼了!”

一场血战下来,城墙上血流成河,鞑靼人终于退了。陈石头浑身是伤,靠在城砖上,看着烽火台边的麦子——不知什么时候,它已经长到半人高,穗子沉甸甸的,在风里摇摇晃晃。

“看,” 他对昏迷的队长说,“郧阳的麦子,在长城上也能长”

消息传到京城,商辂拿着战报,老泪纵横。他在奏折上批了“赏”,又写下“守土安农,国之根本”八个字。

冬天,郧阳府的学堂里,小石头跟着先生念“农”字,先生说:“农,就是田加辰,辰时的田,是该干活的时候了。” 小石头指着窗外的麦田:“先生,我爹说,田就是根,有根的东西,在哪儿都能活。”

先生笑了:“对,就像郧阳的麦子,能长在长城上;就像你们这些孩子,能长在安稳的日子里。”

窗外,赵瘸子正赶着牛耕地,新翻的泥土气息混着麦香,飘得很远。长城上,陈石头把新收的麦子磨成面,撒在战友的坟前:“尝尝,郧阳的味道。”

风从南方吹来,带着麦香;风从北方吹去,带着城砖的气息。这风里,藏着无数人的故事——李原的、赵瘸子的、陈石头的,还有那些没留下名字的流民与士兵。

他们就像地里的麦子,一季一季,枯了又青,青了又黄,却总能在土地里扎下根,长出新的希望。而那些关于争斗与守护的故事,也像麦种一样,埋在时光里,等着来年,长出更茂盛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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