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汪直与西厂
一、妖狐夜出
成化十三年的春天,北京城的夜总带着股说不出的诡异。先是西四牌楼的老妇半夜撞见 “白狐拜月”,毛色胜雪,眼睛泛着绿光,吓得当场瘫倒;接着是国子监的书生说,在孔庙的柏树上看到只狐狸穿戴着官帽官袍,对着月亮作揖,嘴里还 “咿咿呀呀” 像在念咒。
流言像长了翅膀,三天就飞遍了九城。百姓们夜里不敢出门,家家户户在门口挂起桃木剑,胡同里的孩童哭夜,只要大人说句 “再哭,妖狐就来把你叼走”,立马噤声。
朱见深坐在乾清宫的暖阁里,手里攥着钦天监的密报:“妖狐现形,恐是不祥之兆,主君臣失和、国本动摇。” 他眉头拧成个疙瘩,指尖在案上敲得邦邦响。万氏刚给他剥了颗荔枝,见他烦躁,把果核扔到碟子里:“陛下愁啥?不就是只野狐狸嘛,派些人去抓了便是。”
“你不懂,” 朱见深摇头,“这妖狐夜出,分明是在警示朕。前阵子商辂他们总跟朕提‘汪直这小子太跳脱’,是不是有啥猫腻?”
万氏眼珠一转,凑到他耳边:“陛下忘了?汪直那孩子,打小就机灵。前儿个还跟我说,宫里的侍卫换了批生面孔,怕是有外人混进来了。依臣妾看,不如让他去查查?”
朱见深心里一动。汪直是万氏宫里出来的小太监,才十五岁,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平时跟着万氏跑腿,最是忠心。让他去打探些消息,倒比那些老油条可靠。
“成,” 他拍板,“就叫汪直领一队人,专门查这妖狐案。给他们配最好的腰牌,见官大三级,谁挡道就先抓了再说!”
万氏笑得眼尾堆起细纹:“陛下圣明!” 她转头就喊来汪直,塞给他个鎏金的牌子:“拿着,给你个机会,好好表现。”
汪直 “噗通” 跪下,额头磕得邦邦响:“奴才谢陛下、贵妃娘娘恩典!定当粉身碎骨,查个水落石出!” 那声音又脆又亮,像新淬的钢。
谁也没料到,这道临时起意的口谕,会在日后掀起滔天巨浪。
二、西厂立威
汪直领了差,头件事就是给队伍起名字。小太监们七嘴八舌,有的说叫 “捕狐营”,有的说叫 “锦衣分队”,汪直拍着大腿:“要我说,东厂管着东半边城,咱就管西半边,叫‘西厂’!”
牌子刚挂在灵济宫的偏殿,汪直就烧了三把火。
第一把火,烧向了南京镇守太监覃力朋。这覃力朋仗着是王振的旧部,从南京运私盐到北京,沿途官吏谁敢拦,就指挥手下打人,还杀了个巡检。汪直听说了,压根没禀报皇帝,直接带着二十个缇骑堵在通州码头。
“覃公公,别来无恙啊?” 汪直笑眯眯地晃着腰牌,“听说您带了些‘土特产’,小的奉命检查。”
覃力朋鼻子里哼气:“黄口小儿,也敢管老子?”
汪直脸一沉,手一挥:“给我拿下!” 缇骑们早憋着劲,三下五除二就把覃力朋捆了,私盐卸下来堆成小山,连带着他跟地方官勾结的账本都搜了出来。
第二把火,烧到了刑部郎中武清头上。武清收了杀人犯的银子,改了卷宗,把 “故意杀人” 改成 “过失致死”。汪直半夜带人踹开他家大门,从床底下翻出赃银,连人带账册拖回西厂。武清嗷嗷叫着 “我是朝廷命官”,汪直蹲在他面前,用银簪子挑着账册:“命官?命官就敢草菅人命?”
第三把火最狠,烧向了太医院院判。这院判给万贵妃诊脉时,偷偷跟人说 “贵妃娘娘这身子,怕是难再生育”,被汪直的人听了去。汪直二话不说,把院判抓进西厂,打了四十板子,扔进黑牢:“让你嘴碎!”
三天之内,南京镇守太监被押解回京,刑部郎中下狱,太医院院判革职 —— 西厂的名字,像惊雷一样炸响在京城上空。官员们上朝路上见了挂着 “西厂” 腰牌的人,腿肚子都打转,有的直接跪在路边磕头,生怕被揪出点错处。
朱见深看着汪直呈上的卷宗,越看越乐:“这小子,真有你的!” 万氏在一旁添火:“可不是嘛,比那些只会哭哭啼啼的大臣管用多了。”
商辂听说了,气得把朝笏都摔了。他联合了六部九卿,在文华殿外跪了一地,恳请皇帝撤销西厂:“汪直一个黄口小儿,滥用职权,擅抓大臣,再这样下去,国将不国啊!”
朱见深站在殿门口,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心里老大不乐意。万氏在他耳边嘀咕:“这些老东西,就是见不得陛下有能干的人。汪直办事利索,留着咋了?”
他一甩袖子:“诸卿多虑了。汪直是替朕办事,有啥错,朕担着!”
商辂气得浑身发抖,摘下官帽:“陛下若不罢西厂,老臣就辞官!”
“辞就辞!” 朱见深也来了气。
第二天,商辂的辞呈就批了。看着老臣落寞离去的背影,朱见深心里有点空,但转头见汪直捧着新查的案子进来,说 “揪出了三个贪墨河工款的小吏”,那点空落落又被成就感填满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不知道,自己亲手给这头猛虎解开了锁链,只觉得它能护院,却忘了猛虎饿极了,是会咬人的。
三、权倾朝野
西厂的牌子挂了半年,汪直的仪仗比亲王还气派。前呼后拥的缇骑,清一色穿飞鱼服,佩绣春刀,街上百姓见了,得赶紧躲进胡同,不然被马蹄溅一身泥都算轻的。
有回,翰林院编修陈音在街上骑马,不小心挡了汪直的路。汪直隔着轿子帘喊了句 “哪来的野狗”,缇骑们立马围上去,把陈音从马上拽下来,按在地上磕了二十个响头,门牙都磕掉了。陈音告到吏部,吏部尚书瞅着西厂的腰牌,只能劝他 “忍了吧,汪公公现在风头正劲”。
汪直不光管京里的事,还把手伸到了边防。他听说大同总兵许宁不待见他,就趁着巡边的机会,故意在许宁的军营里挑刺:“这箭靶歪了半寸,是想糊弄谁?”“粮草里有沙子,想噎死将士?” 当着全军的面,把许宁骂得狗血淋头,还逼着他给自个儿端茶倒水。
许宁是个硬骨头,回去就写了奏疏,说汪直 “侮辱边将,动摇军心”。结果奏书刚递到内阁,就被汪直的人截了。当天夜里,许宁就被 “请” 进了西厂,黑牢里关了三天,出来时腿都瘸了,再也不敢吱声。
朱见深对这些事不是全不知情。有回夜里批阅奏折,看到御史弹劾汪直 “擅作威福”,他皱了皱眉,问万氏:“汪直是不是太横了?”
万氏正给他捶腿,手一顿:“陛下,他横才能镇住那些不服管的啊。您想,要是人人都跟商辂似的跟您对着干,这江山还坐得稳?” 她往他怀里蹭了蹭,“再说了,汪直再横,不还得听您的?”
朱见深想想也是。汪直再牛,见了他不还是规规矩矩磕头?这么一想,就把弹劾的奏折扔到了一边。
汪直的胆子越来越大。他想立功,就撺掇朱见深:“陛下,建州女真不老实,奴才带点人去收拾他们?” 朱见深被说动了,拨了三万京营给他。
结果汪直压根没正经打仗,带着人冲进女真的部落,见人就杀,连老人孩子都没放过,抢了一堆皮毛、马匹,回来报 “大捷”。朱见深高兴坏了,赏了他白金万两,还给他加了俸。那些被枉杀的女真百姓,就成了奏折里 “斩获贼寇三千” 的数字。
兵部尚书项忠看不下去,在朝堂上痛骂汪直 “滥杀无辜,欺君罔上”。汪直眼睛一瞪:“项大人这话啥意思?难不成你跟女真有勾结?” 当场就让缇骑把项忠捆了,扔进西厂的黑牢。
项忠在牢里被打了个半死,逼着承认 “通敌”。他宁死不从,对着牢门喊:“朱见深!你纵容奸宦,迟早要亡国!”
这话传到朱见深耳朵里,他脸都气青了,下令 “狠狠打”。结果项忠被打断了三条肋骨,还是没松口。最后汪直没辙,只能给项忠安了个 “渎职” 的罪名,贬到海南去了。
朝臣们彻底寒了心。以前还敢递递奏折,现在见了汪直的影子就绕道走。有个新科进士不懂规矩,在街上跟朋友说 “汪直像个阉党”,当天就被抓了,打了一百棍,发配到了辽东充军。
京城的空气越来越压抑。商铺早早关门,夜市都没了人影,连小孩哭都不敢提 “汪直” 两个字。西厂的缇骑像幽灵一样在街上晃,谁家窗户没关严,说句悄悄话都可能被抓去 “喝茶”。
汪直却越来越得意。他在西厂的院子里挖了个池子,养了锦鲤,天天跟小太监们吹嘘:“当今世上,除了陛下和贵妃娘娘,谁不得看咱的脸色?”
他不知道,池子底下的淤泥里,已经埋下了炸雷。
四、盛极而衰
炸雷的引子,是东厂太监尚铭。尚铭跟汪直一直不对付,看着汪直抢了自己的风头,心里早就憋着气。他偷偷在汪直身边安了个眼线,专盯汪直的小动作。
成化十八年的冬天,汪直又去大同巡边。这次他更离谱,逼着大同巡抚郭镗出兵袭击蒙古部落,郭镗说 “冬天草枯,不宜出兵”,汪直就把郭镗捆起来,自己带着兵冲了过去,结果中了蒙古人的埋伏,死伤了两千多明军,他自己带着残兵跑回来,还说 “打了场硬仗,把蒙古人吓退了”。
尚铭的眼线把这事记了下来,连带着汪直私吞军饷、强占民女的龌龊事,一股脑报给了尚铭。尚铭瞅准机会,在朱见深面前一五一十全抖了出来,最后加了句:“陛下,汪直现在连边关的将官都敢随意打骂,将士们心寒啊,再这样下去,大同都要守不住了!”
朱见深这才慌了。他想起项忠被贬时的怒吼,想起商辂离去的背影,冷汗 “唰” 地下来了。万氏想替汪直说话,刚开口就被他瞪回去:“你闭嘴!都是你把他惯的!”
万氏愣住了,这是朱见深头回跟她发火。
第二天早朝,朱见深没等汪直回来,直接下旨:“撤销西厂,汪直贬往南京御马监,永不回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旨意一下,满朝文武都傻了,接着是抑制不住的狂喜。有个老臣当场哭了出来,说 “天终于晴了”。
汪直在大同接到旨意时,正搂着抢来的蒙古姑娘喝酒。他把圣旨撕了个粉碎,骂道:“朱见深你个白眼狼!老子为你卖命,你说踹就踹?” 缇骑们见他失了势,没人再听他的,直接把他捆了,塞进囚车。
押解回京路过居庸关时,汪直透过囚车的栏杆,看着远处的长城,忽然哭了。他想起十五岁那年,万氏把鎏金腰牌塞给他,说 “好好干”,那时他还以为,自己能一辈子风光呢。
五、余毒
西厂没了,但留下的窟窿却填不上。
被汪直冤杀的官员家属,天天堵在宫门口喊冤;边关的将士心灰意冷,蒙古人趁机南下,抢走了大同周边三个村子;百姓们见了太监就发抖,哪怕是扫地的小太监,都得点头哈腰。
朱见深想弥补,下旨给项忠平反,召回被流放的官员,可心里的疙瘩却解不开。他看着空荡荡的西厂旧址,总觉得那里还蹲着个十五岁的少年,睁着亮闪闪的眼睛问 “陛下,我做得还行不”。
万氏劝他:“都过去了,别想了。”
他没说谎,只是从那以后,再也没设过类似的机构。可骨子里的依赖改不了 —— 没了汪直,他又提拔了别的太监,虽然没再搞出西厂那么大的动静,但宦官干政的口子,终究是被撕开了。
多年后,朱佑樘翻看父皇的起居注,看到 “成化十三年,设西厂” 那一页,旁边有父皇用朱笔写的小字:“汪直,勇也,过也。
他忽然明白,有些错误,一旦犯了,就会像地里的杂草,哪怕拔了根,风一吹,别处还会冒出新的来。而那片被杂草啃过的土地,要好多年才能重新长出庄稼。
就像西厂,虽然只存在了五年,却在大明朝的根基上,留下了道深深的疤。
六、暗影余波
汪直被贬往南京的那个冬天,京城落了场罕见的大雪。西厂的牌子被摘下时,木头上的红漆早已斑驳,几个老缇骑望着空荡荡的门楣,缩着脖子往巷子里钻 —— 他们知道,自己这些人,往后再难有往日的风光了。
可宫里的风向变得更快。尚铭扳倒了汪直,本以为能独占东厂与西厂的权柄,没承想朱见深对太监专权已生忌惮,虽未废东厂,却暗中提拔了几个文官分他的权。尚铭夜里摸着东厂的印信,总觉得手心发凉,仿佛那印信烫得能烧穿皮肉。
这年除夕,朱见深在乾清宫设宴,看着满桌的佳肴,却没什么胃口。万氏给他夹了块鹿肉:“陛下怎么了?汪直那小子走了,您该舒心才是。”
他放下筷子,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你说,朕是不是错了?”
万氏一愣:“错啥?汪直本来就该罚。”
“朕是说设西厂,” 朱见深声音发沉,“当年若不是被妖狐的流言唬住,若不是听了你的话”
“陛下!” 万氏打断他,眼圈一红,“臣妾也是为了您好啊!那些大臣个个揣着心思,不找个可靠的人盯着,他们还不得骑到您头上?”
朱见深没再说话,只是端起酒杯,一口饮尽。酒是陈年的竹叶青,本该醇厚绵长,他却喝出了满嘴的苦涩。
南京的汪直日子更不好过。御马监说是个官署,实则就是养马的院子,他每天要看着马夫铡草、饮马,稍有差池还要被管事太监训斥。有回他忘了给马棚扫雪,被管事指着鼻子骂:“你当还是在京城当厂公呢?再不老实,就把你扔去掏马粪!”
汪直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在万贵妃宫里当差,捧着暖炉给皇帝暖手,那时的朱见深拍着他的肩膀说:“小直子,以后朕护着你。” 可如今,护着他的人,成了把他扔进泥沼的人。
开春后,江南巡抚送了批新茶进京,路过南京时,特意绕到御马监看汪直。巡抚是当年靠汪直提拔的,见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太监服,正在马棚里给马刷毛,忍不住掉了眼泪:“汪公公”
汪直回头,脸上沾着草屑,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人来看我笑话?”
“不敢,” 巡抚递过一包茶叶,“这是碧螺春,您当年最爱喝的。”
汪直接过茶叶,指尖摩挲着纸包,忽然问:“京城 还好吗?”
“陛下身子还行,就是” 巡抚顿了顿,“尚公公最近查了不少官,跟您当年似的。”
汪直冷笑一声,把茶叶扔回给他:“拿走吧,我不配喝这个。” 他转身走进马棚深处,背影佝偻得像株被雪压弯的芦苇。
巡抚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他知道,这杯碧螺春,汪直是再也喝不出当年的滋味了。
七、旧痕难愈
汪直离京后,朱见深试图重振朝纲。他召回了商辂,让他重新入阁;又下旨清查西厂时期的冤案,给项忠、陈音等人恢复了官职。可朝堂上的气氛,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官员们见了太监,哪怕是个扫地的,都要先作揖问好;议事时,明明有理的事,只要有太监在旁,就没人敢大声说;甚至有年轻的翰林,为了能快速升迁,偷偷给尚铭送了厚礼,只求能在皇帝面前多说句好话。
商辂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多次劝谏朱见深:“陛下,宦官本是家奴,若让他们掌了权,朝堂必乱。您得把权力收回来,交给百官才是。”
朱见深只是叹气:“先生以为朕不想吗?可这些年,除了太监,朕还能信谁?” 他想起万氏,想起汪直,想起那些曾在南宫陪他熬过艰难岁月的人,忽然觉得,这偌大的皇宫,竟没几个能让他真正放心的人。
商辂知道,皇帝心里的结,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开的。那道被汪直撕开的口子,早已在他心里结了痂,就算疤掉了,肉里的疼还在。
这年秋天,黄河决堤,灾民涌入京城。朱见深下旨赈灾,可拨下去的银子,经过层层克扣,到灾民手里时只剩三成。有个老灾民跪在宫门口,捧着空碗哭:“陛下,给口吃的吧!再不给,就要死人了!”
朱见深听说了,气得把户部尚书叫来痛骂。尚书跪在地上,哭着说:“陛下,不是臣扣的,是 是尚公公的人要走了大半,说是‘孝敬’宫里的。”
朱见深浑身发抖,抓起御案上的砚台就砸了过去:“尚铭!他敢!”
他当即下令把尚铭抓来,可尚铭早就得到消息,跑到万氏宫里躲了起来。万氏护着他,对朱见深说:“陛下,尚铭也是为了给您分忧,那些银子 臣妾想着留着给您补补身子呢。”
朱见深看着万氏,又看看躲在她身后的尚铭,忽然觉得一阵无力。他挥了挥手:“算了,让他把银子还回来,滚吧。”
尚铭连滚带爬地跑了,可那些被克扣的银子,终究没能全回到灾民手里。老灾民还是饿死在了宫门外,临死前,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的窝头。
朱见深站在城楼上,望着灾民的尸体被抬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父皇朱祁镇的罪己诏,想起自己当年在南宫许下的愿,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真窝囊。
八、余毒绵延
成化二十年,汪直在南京病逝。消息传到京城时,朱见深正在看边防的奏报。他愣了愣,问身边的太监:“汪直 死的时候,多大了?”
“回陛下,才二十四。”
朱见深放下奏报,望着窗外的槐树。二十四岁,本该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可汪直的一生,却像场急促的暴雨,来得猛,去得也快,只留下满地狼藉。
“给他 找个好地方埋了吧。” 他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万氏在一旁撇嘴:“那种奸宦,扔乱葬岗子就不错了。”
朱见深没理她,只是拿起朱笔,在奏报上批了个 “准” 字。那是份请求在辽东增设驿站的奏报,他忽然想起,汪直当年征讨建州女真时,曾说过 “辽东得到消息,不然要吃大亏”。
有些话,哪怕是从奸宦嘴里说出来的,也未必全是错的。
可汪直留下的影响,却远没结束。尚铭虽然收敛了些,但东厂的缇骑依旧横行;官员们对太监的畏惧,已经刻进了骨子里;更可怕的是,朱见深的儿子朱佑樘,在冷宫里听着西厂缇骑的脚步声长大,对太监的厌恶,成了他日后执政的烙印。
多年后,朱佑樘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废除东厂的部分权力,提拔文官,开创了 “弘治中兴”。但他也没能彻底根除宦官干政的毒瘤 —— 就像地里的杂草,就算年年拔除,只要根还在,总有春风吹又生的一天。
正德年间,大太监刘瑾权倾朝野,比汪直有过之而无不及;天启年间,魏忠贤更是自称 “九千岁”,把朝堂搅得乌烟瘴气。这些人,都踩着汪直铺好的路,一步步走向权力的巅峰,也一步步把大明推向深渊。
九、雪落无声
成化二十三年,朱见深病重。弥留之际,他拉着朱佑樘的手,断断续续地说:“汪直 西厂 是朕的错 你要记住 别让太监 再掌那么大的权”
朱佑樘含泪点头:“儿臣记住了。”
朱见深闭上眼时,窗外又落起了雪。这雪和十三年前妖狐夜出时的雪很像,纷纷扬扬,仿佛要把世间所有的对错、恩怨,都掩埋在一片洁白之下。
很多年后,有个老太监在茶馆里讲起汪直的故事。说他十五岁时如何意气风发,如何权倾朝野,又如何被贬南京,二十四岁就客死他乡。
“那汪公公,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有个年轻茶客问。
老太监呷了口茶,望着窗外的雪:“说不好。他是坏,可若不是陛下宠着,万贵妃护着,他又能坏到哪去?说到底,还是那权力太烫,谁握着都容易烧着手。”
茶客们沉默了。雪落在茶馆的屋檐上,簌簌有声,像在回应老太监的话。
西厂的旧址后来改成了翰林院的藏书楼,里面堆满了发黄的卷宗。有本《西厂秘录》,记载着汪直当年办的案子,字迹潦草,却透着股凌厉的狠劲。偶尔有年轻的翰林翻阅,看到 “项忠下狱”“商辂辞官” 的字眼,总会忍不住叹气 —— 原来百年前的朝堂,也曾这样暗无天日。
!而那道被汪直撕开的口子,终究成了大明朝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每逢乱世,这伤疤就会隐隐作痛,提醒着后来的人:权力是把双刃剑,握得不好,伤了别人,也会割了自己。
雪还在下,覆盖了紫禁城的琉璃瓦,覆盖了西厂的旧址,也覆盖了那些早已被遗忘的名字。只有风穿过胡同,还在低声诉说着当年的故事 —— 关于一个少年太监的崛起与覆灭,关于一个王朝在暗影中的挣扎与沉沦。
十、书斋残影
弘治三年的春日,南京御马监的旧址已改作江南贡院的誊录处。一群举子正埋头抄写试卷,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里,没人留意西墙根那棵歪脖子柳树——当年汪直常坐在树下,望着北方发呆。
朱佑樘派来的史官正在整理前朝文书,从积灰的木箱里翻出一卷泛黄的卷宗,封皮上写着“西厂缇骑名录”。他展开来看,见上面记着百十个名字,大多标注着“贬”“斩”“流放”,只有最后一页,一个叫“李小二”的缇骑名下,写着“归乡务农”。
史官顺着线索找到应天府江宁县,在一处种满桃树的院子里,见到了白发苍苍的李小二。老人正给桃树剪枝,手上的老茧比树皮还厚,听见“西厂”二字,剪子“当啷”掉在地上。
“都忘了,”他搓着手,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早不是缇骑了,就是个种地的。”
史官递过卷宗:“您当年是汪直的贴身校尉,他最后被贬时,您在场?”
李小二蹲在地上,捡起剪子,半晌才开口:“那天雪下得大,汪公公被捆在囚车里,还喊着要见陛下。路过长江边,他忽然哭了,说‘我十五岁进西厂,以为能护着陛下,咋就成了奸臣呢’”
老人的声音发颤:“其实他也不是全坏。有回我娘病了,没钱治,是他给了银子;有个小吏被冤枉,也是他查清楚放了的。就是后来权太大了,心就野了。”
史官望着院里的桃树,忽然想起北京西厂旧址的那棵槐树——当年汪直也在树下种过花,说“等打赢了仗,就请陛下来看”。原来再狠的人,心里也藏着点柔软的念想,只是被权力的尘埃盖得太深。
离开江宁时,李小二塞给史官一包桃干:“这是自家种的,汪公公当年最爱吃甜的。”史官接过桃干,指尖触到粗糙的纸包,忽然觉得那甜味里,藏着说不出的苦涩。
十一、宫墙回响
朱佑樘读了史官的奏报,坐在文华殿里,对着那卷《西厂秘录》看了很久。案头放着父亲朱见深的手札,其中一页写着“汪直初掌权时,尚能辨是非,后渐骄纵,朕之过也”。
“陛下,”怀恩的养子怀义在旁伺候,见他蹙眉,轻声道,“汪直的案子,都过去了。”
朱佑樘摇头:“过不去。他是父皇的错,也是大明朝的错。你看这些卷宗,多少人因为一句话、一件小事就被抓,多少家庭被拆散这不是‘过去了’就能抹平的。”
他忽然起身,走到殿外:“传旨,以后宦官不得任提督、不得掌兵权,子孙后代,永以为例。”
怀义愣住了:“陛下,这怕是会得罪宫里的公公们。”
“祖宗的规矩,不能坏在朕手里,”朱佑樘望着远处的宫墙,“父皇当年纵容汪直,是因为身边没人可信;朕如今有商辂、刘大夏这些贤臣,该把权力还给该给的人。”
旨意一下,宫里的太监们果然慌了。有个老太监找到怀义,哭着说:“咱伺候皇上一辈子,咋就成了外人?”怀义叹道:“不是外人,是不能越界。就像种地,该浇水浇水,该施肥施肥,要是抢了农夫的活,庄稼就长不好了。”
朱佑樘还下旨重修《宪宗实录》,特意让史官把汪直的功过写清楚:“别只说他坏,也说说他当年查贪腐、护边民的事。功是功,过是过,得让后人知道,人不是非黑即白的。”
实录修成那天,朱佑樘亲自题写序言,其中写道:“权力如镜,照见忠奸,亦照见人心。能持心守正者,虽宦官亦可为善;若贪念滋生,虽贤臣亦能为恶。”
这话传到南京,李小二正给孙子讲汪直的故事。孙子问:“那汪公公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老人指着院里的桃树:“你看这树,春天开花,秋天结果,可要是长歪了,就得剪枝。汪公公就像棵长歪的树,没人及时剪,才长废了。”
孙子似懂非懂地点头,摘下个熟桃,咬了一大口,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
十二、江河不息
正德元年,朱佑樘驾崩,朱厚照继位。这位新帝性子跳脱,不喜朝政,很快就宠信了刘瑾等太监,重新设立了“内行厂”,比当年的西厂更甚。
有老臣拿出朱佑樘的遗诏劝谏,朱厚照却笑道:“太爷爷(朱见深)用汪直,爷爷(朱佑樘)不用,朕用刘瑾,各有各的章法嘛。”
刘瑾听了,越发嚣张,把朝堂搅得鸡犬不宁,最后被凌迟处死时,百姓们争着买他的肉,说“解恨”。
行刑那天,南京的李小二已经病得快不行了。他躺在床上,听孙子说刘瑾的下场,忽然笑了:“你看,长歪的树,早晚得砍”话没说完,就咽了气。
临终前,他攥着那包桃干的纸包,像是握着当年西厂的腰牌。
时光荏苒,明朝的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太监专权的戏码也反复上演:魏忠贤、王振一个个名字,都带着汪直的影子,踩着同样的路走向覆灭。
直到崇祯年间,李自成的起义军攻破北京,崇祯帝在煤山自缢。临终前,他用鲜血写下“诸臣误朕”,却忘了那句“宦官不得干政”的祖训——当年朱佑樘刻在石碑上的字,早已被岁月的风沙磨得模糊。
清朝入关后,紫禁城换了主人。西厂的旧址被改成了侍卫处,当年缇骑们操练的院子里,站着穿黄马褂的清兵。有个老侍卫在墙角挖到一块鎏金腰牌,上面刻着“西厂”二字,字迹已锈迹斑斑。
他不知道这腰牌的来历,随手扔给了捡破烂的,换了两个铜板。
捡破烂的把腰牌带回家,给孩子当玩具。孩子拿着腰牌在胡同里跑,嘴里喊着“抓奸臣喽”,笑声清脆,像极了当年汪直刚拿到腰牌时的模样。
护城河的水依旧向东流,映着紫禁城的角楼,也映着千百年的恩怨情仇。那些关于汪直与西厂的故事,渐渐变成了茶馆里的戏文,说书人拍着醒木,说“权欲熏心终成空,是非功过转头空”。
台下的听众听得唏嘘,却少有人知道,戏文里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太监,也曾在某个雪夜,望着北方,真心实意地想护着他的陛下,护着那座他以为能永远屹立的宫城。
就像长江的水,流过南京时,总会绕着当年汪直囚车经过的码头,轻轻打个旋——仿佛在说,有些故事,就算被忘了,也会在时光里,留下一点回响。
十三、残碑与新芽
道光年间,一场暴雨冲垮了北京西城区的一段老墙,露出块半截埋在土里的石碑。碑上刻着“西厂故址”四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只剩轮廓,旁边还依稀能辨认出“成化十三年立”的小字。
当时的顺天府尹是个考据迷,听说后亲自带着人来挖。石碑挖出来时,背面还粘着几片腐朽的木片,像是当年挂匾额的残迹。府尹摩挲着碑上的字,忽然想起史书里记载的汪直案,不由得叹了口气:“百年兴衰,都在这石头上了。”
他让人把石碑搬到府衙后院,想找石匠修补完整,却被老幕僚拦住:“大人,这碑埋了快两百年,突然现世,怕是不吉利。您忘了万历年间,魏公公的生祠碑被挖出来,没多久就天下大乱了?”
府尹犹豫了,最终还是让人把石碑重新埋了回去,只在原地种了棵槐树。“就让它陪着这树吧,”他说,“树长得高了,能挡挡风雨。”
那棵槐树长得很慢,却很结实。十几年后,咸丰皇帝在位时,有个穷书生在树下读书,读到《明史·宦官传》里汪直的故事,忽然拍着大腿骂:“这等奸佞,活该遗臭万年!”
旁边卖茶水的老汉听见了,笑着递过一碗凉茶:“后生,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年汪公公也办过好事,听说他在大同修过粮仓,救过不少饥民呢。”
书生愣了:“史书上没写啊。”
“史书?史书是当官的写的,他们能给太监说好话?”老汉指了指槐树,“就像这树,根扎在土里,谁知道它在底下盘了多少弯?”
书生似懂非懂,后来中了进士,去地方做官时,总记得老汉的话。遇到案子,不光看卷宗,还总往乡下跑,听百姓怎么说。有回查一个贪腐案,当地乡绅都说被查的官是好人,他却在茶馆里听见个老婆婆说“那官爷克扣过赈灾粮”,最后果然顺着这条线索查出了真相。
他想起那棵槐树,忽然明白:是非功过,不光在书上,更在人的心里。就像汪直,有人恨他入骨,也有人念他一丝好,就像树的根,有烂在土里的,也有扎得深、吸着养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