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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节:盛世隐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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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弘治中兴

第四节:盛世隐忧

一、药渣里的冬天

弘治十八年的冬天,药味成了紫禁城最浓的气息。朱佑樘躺在乾清宫的龙榻上,身上盖着三层棉被,却还是觉得冷。太医刚把完脉,对着张皇后摇了摇头,那眼神像窗外的寒雪,冻得人心头发紧。

“陛下,该喝药了。”张皇后端着药碗,汤匙碰到碗沿,发出轻脆的响。药汁黑漆漆的,泛着苦涩的热气,是太医们用了上百种药材熬的,可喝了三个月,皇帝的咳嗽反倒重了。

朱佑樘勉强张开嘴,药汁滑过喉咙,苦得他皱紧了眉。他摆摆手,示意张皇后放下碗,目光落在榻边的太子朱厚照身上。十五岁的少年穿着素色锦袍,眉眼间有几分像他,却多了些跳脱的英气,此刻正攥着他的手,眼圈红红的。

“厚照,”朱佑樘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过来,听朕说。”

朱厚照凑近了些,听见父亲说:“内阁的刘先生、谢先生、李先生,都是国之柱石,你要信他们……凡事多问,别自作主张。”

“儿臣记住了。”朱厚照的声音带着哭腔。

“还有百姓……”朱佑樘咳了两声,胸口起伏着,“别学那些奢靡的皇帝,要知民间疾苦……粮仓比国库重要,民心比龙袍重要……”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渐渐涣散。张皇后捂住嘴,泪水无声地淌下来。殿外的铜壶滴漏“滴答”响着,像在数着这盛世最后的时辰。

忽然,朱佑樘的手紧了紧,盯着朱厚照:“答应朕,别让……别让弘治朝的好光景,断在你手里。”

朱厚照拼命点头,泪水砸在父亲手背上:“儿臣答应!儿臣一定做到!”

朱佑樘笑了笑,那笑容像燃尽的烛火,最后亮了一下,便彻底暗了下去。乾清宫的自鸣钟“当”地响了一声,午时到了,弘治十八年的冬天,终究没能留住这位年仅三十六岁的皇帝。

二、内阁的阴影

朱佑樘的灵堂设在奉天门,白幡在寒风里飘得猎猎作响。刘健跪在最前面,花白的头发垂在地上,想起十八年前,新帝即位那天,也是这样的冬天,年轻的朱佑樘对他说:“先生,以后国事,多靠您了。”

那时的内阁,不过是皇帝的“顾问”,可朱佑樘太勤政,也太信任他们。早朝议不完的事,晚朝接着议;六部拿不准的主意,总要先问内阁;甚至连皇帝的朱批,有时都要让阁臣“票拟”(代拟意见)后再定。刘健、谢迁、李东阳这“铁三角”,渐渐成了朝堂的“主心骨”。

“刘大人,”谢迁凑过来,声音沙哑,“新帝登基,该拟即位诏书了。”

刘健点点头,从袖中掏出早已写好的草稿。上面写着“恪守先帝遗训,轻徭薄赋,重用贤臣”,字字都是朱佑樘的治政理念。他以为,有这份诏书在,有他们这几个老臣在,弘治朝的规矩总能延续下去。

可他没看见,站在灵堂角落的朱厚照,眼神里除了悲伤,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这十五岁的少年,从小就听着“内阁如何如何”“先生们如何如何”,心里早就憋着股劲——他是皇帝,凭什么事事都要听内阁的?

葬礼过后,第一次朝会,朱厚照坐在龙椅上,看着阶下刘健唾沫横飞地讲“先帝如何整顿吏治”,忽然打断他:“刘先生,朕觉得,先给边军加些饷银吧,他们守在关外,不容易。”

刘健愣了愣,随即道:“陛下仁心,但国库需量入为出,此事容后再议。”

“有什么可议的?”朱厚照皱起眉,“朕是皇帝,朕说加就加。”

殿内一片死寂。谢迁刚想开口劝谏,却被刘健按住了。老臣们看着新帝年轻的脸,忽然觉得,这龙椅上的人,和先帝太不一样了。

散朝后,刘健把谢迁、李东阳拉到内阁值房,忧心忡忡地说:“新帝性子跳脱,怕是听不进劝。咱们得盯紧些,不能让他坏了规矩。”

李东阳叹了口气:“先帝太倚重咱们了,把阁权抬得太高,新帝怕是……想自己说了算。”

窗外的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刘健看着案上朱佑樘的遗像,忽然明白,先帝的信任,或许从一开始就藏着隐忧——当内阁的“票拟”比皇帝的“朱批”还管用,当老臣的话比圣旨还重,这平衡一旦被打破,便是风波。

三、宦官的新芽

朱厚照登基没几个月,宫里就多了个新面孔——刘瑾。这太监原是东宫的旧人,陪着朱厚照长大,最会逗新帝开心。皇帝喜欢玩鹰,他就寻来最好的海东青;皇帝想微服出巡,他就提前安排好路线,瞒着内阁。

“陛下,您看这把刀怎么样?”刘瑾捧着把镶金的弯刀,献到朱厚照面前,“是宣府的边军孝敬的,说是能削铁如泥。”

朱厚照接过刀,挥了挥,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不错!比内阁那些老头子的奏折好看多了。”

刘瑾趁机说:“陛下,刘健他们天天逼着您看奏折,哪有出去打猎痛快?要不,今儿咱们去西苑骑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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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眼睛一亮,扔下刀就往外走:“走!别让那些老东西知道。”

两人刚走到宫门,就撞见了谢迁。老御史瞪着刘瑾,气得胡子发抖:“刘瑾!你竟敢蛊惑陛下怠政!”

刘瑾缩了缩脖子,躲到朱厚照身后。朱厚照护着他:“谢先生,朕只是去活动活动,不算怠政。”

“陛下!”谢迁跪在地上,“先帝临终前嘱咐您‘任用贤臣’,您怎能听一个太监的话?”

朱厚照不耐烦地踢了踢脚下的雪:“知道了知道了,先生起来吧。”他转身对刘瑾使了个眼色,两人偷偷从侧门溜了出去。

谢迁望着他们的背影,老泪纵横。他想起朱佑樘晚年,虽严令宦官不得干政,却也留下了几个“贴心”的太监,比如怀义,偶尔会替皇帝传递些口谕。那时他就劝过先帝:“宦官如野草,稍不留意就会疯长。”可朱佑樘总说:“怀义是个老实人,无妨。”

如今,这“野草”真的长起来了。刘瑾借着皇帝的宠信,开始插手政务:大臣的奏折,他先看一遍,不顺眼的就扣下来;官员的任免,他吹吹枕边风,就能让皇帝改主意。有个知府想升官,给刘瑾送了两千两银子,没几天就被调到京城当通判。

刘健气得拍桌子:“这是要重蹈汪直的覆辙啊!”他联合谢迁、李东阳,跪在文华殿外,请求朱厚照“诛杀刘瑾,整顿宦官”。

朱厚照躲在后宫玩骰子,听刘瑾回报说“老臣们在外面跪着”,撇撇嘴:“让他们跪,跪够了自然会走。”

刘瑾却阴恻恻地说:“陛下,他们哪是跪您?是觉得您年轻,好欺负呢。”

这话戳中了朱厚照的痛处。他猛地站起来:“朕是皇帝!谁能欺负朕?”

那天,老臣们在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等来的不是皇帝的醒悟,而是一道旨意:“刘健、谢迁致仕(退休),李东阳留任。”

刘健离京那天,天还没亮。他回头望了望紫禁城,想起弘治朝的早朝,皇帝和他们围坐在一起,讨论着如何给百姓减税、如何修河堤。那时的宦官,不过是端茶送水的奴才,哪敢置喙国事?

“先帝啊,”老人喃喃自语,“您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这宫里的暗流……”

马车驶离京城,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四、江南的隐忧

苏州的沈府,正在连夜清点田契。沈老爷站在灯下,看着账房先生报数:“新增良田三千亩,佃户两百户,今年的租子能收三万石。”

他捋着胡须,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沈老爷是江南的豪强,成化年间就开始买地,朱佑樘清查民田时,他机灵地把一部分田契转到了亲戚名下,躲过了清查。这几年,趁着新帝登基、朝堂不稳,他又用“低价典卖”“强占”的法子,吞并了不少流民的土地。

“老爷,听说朝廷要重新丈量土地了?”账房先生有些担心。

“怕什么?”沈老爷端起茶杯,“新帝忙着玩呢,内阁的刘老头又走了,谁还管咱们江南的事?”他放下茶杯,眼里闪过一丝狠厉,“那些流民敢闹,就让县衙的人‘教训教训’,保准老实。”

隔壁的周家村,周老汉正对着空荡荡的田埂落泪。他家三亩地,去年被沈府用“借粮利滚利”的法子夺走了,如今只能租沈府的地种,收的粮食大半要交租,一家人吃了上顿没下顿。

“爹,咱们去京城告御状吧!”儿子周强攥着拳头,“先帝在世,哪容他们这么欺负人?”

周老汉摇摇头:“新帝年纪小,怕是管不了这些。再说,沈老爷和县太爷是一伙的,告了也没用。”

他不知道,江南像他这样的农户,还有上千家。朱佑樘在位时,虽清查了外戚的土地,却没敢动江南豪强——这些人盘根错节,有的是朝中大臣的亲戚,有的掌控着江南的赋税,动了他们,怕是会引发动荡。他总想着“慢慢来”,先稳住朝局,再慢慢削他们的势,可这“慢慢来”,终究成了未尽的遗憾。

春播时,周强偷偷把沈府的地界碑往自家挪了半尺,想多种几棵苗。没想到被沈府的管家发现,带着家丁把他打了一顿,还把他家仅有的口粮抢走了。

周老汉抱着昏迷的儿子,望着沈府的方向,眼里的泪干了,只剩下绝望。夜里,他收拾了个小包袱,带着儿子离开了周家村——他们成了新的流民,往北边逃去,听说那里的官府管得松些,或许能有条活路。

江南的稻田里,新插的秧苗绿油油的,像一片望不到边的绿毯。可在这绿色之下,是被豪强吞噬的土地,是流民留下的空屋,是盛世画卷上一道刺目的褶皱。

五、边墙的裂缝

宣府的长城上,王越望着关外的草原,眉头紧锁。新帝登基后,下了道旨意:“边军可减少操练,多搞些互市,热闹热闹。”他知道,这是刘瑾的主意——那太监说“打仗费钱,互市能赚钱”。

可草原上的达延汗已经老了,他的儿子们正为了汗位打得不可开交。有个叫小王子的部落首领,野心勃勃,最近总在边境游荡,抢了几次互市的商队,还放话说:“大明朝换了个娃娃皇帝,咱们可以再南下看看。”

王越让人把情况报给京城,请求增兵,加固城墙。可奏折送上去,石沉大海。刘瑾说:“王将军老了,总爱小题大做。”朱厚照忙着在宫里建“豹房”(养猛兽的地方),根本没心思看边报。

“将军,要不咱们自己加固城墙吧?”亲兵建议,“用咱们的军饷,少买些酒肉,总能多垒几块砖。”

王越点点头。边军的军饷被刘瑾克扣了不少,能省下来的不多,但多一块砖,就多一分安稳。他让人把仓库里的旧兵器回炉,打成铁钉子,钉在城墙的裂缝上——那些裂缝,是成化年间打仗留下的,朱佑樘在位时没来得及修,如今又开始渗水了。

秋分时,小王子果然带了五千骑兵,突袭了宣府的互市。商人们的货物被抢,几个来不及跑的汉人商贩被砍死在草原上。消息传到京城,朱厚照正在豹房里看斗虎,听了汇报,满不在乎地说:“打回去就是了,多大点事。”

刘瑾趁机推荐自己的亲信张永去领兵:“张永懂兵法,准能打赢。”

王越听说了,气得咳了血:“张永只会拍马屁,哪会打仗?这是拿边军的性命开玩笑!”他带病写了封奏折,请求亲自出征,却被刘瑾扣了下来,还回了句:“老东西,该回家养老了。”

小王子的骑兵没遇到像样的抵抗,一路烧杀抢掠,离宣府城只有五十里了。王越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狼烟,忽然想起朱佑樘送他的那把玉柄匕首——先帝说“边防不是堵墙,是桥”,可如今,这桥快被拆了,墙也快塌了。

“弟兄们,”王越拔出腰间的刀,声音嘶哑却有力,“先帝在时,咱们守住了这道墙;今天,就算拼了老命,也不能让鞑靼踏过去!”

士兵们举起刀,喊声震得城砖都在颤。他们大多是弘治朝招来的兵,记得先帝给他们发的新棉衣,记得皇帝说“你们守着边关,朕守着你们”。如今,先帝不在了,他们要替先帝守住这最后的安宁。

那场仗打得很苦,王越身中三箭,却还是指挥士兵把小王子打退了。可宣府城外的互市,再也没恢复往日的热闹。草原的风里,多了血腥味;长城的垛口上,士兵们的眼神里,多了警惕和疲惫。

王越躺在病榻上,望着窗外的长城,知道这道墙的裂缝,不光在砖上,更在人心上——当朝廷不再把边防当回事,当皇帝忘了“守边”的誓言,再坚固的城墙,也护不住身后的百姓。

六、太子的“叛逆”

朱厚照在豹房里招待刘瑾和几个亲信,桌上摆着西域的葡萄、江南的丝绸,还有从边军那里抢来的宝马。他喝着酒,看着老虎在笼子里咆哮,忽然大笑:“这才叫日子!比天天听那些老东西唠叨痛快多了!”

刘瑾凑趣:“陛下是真龙天子,就该随心所欲。那些奏折、经筵,都是束缚陛下的枷锁,扔了才好。”

“说得对!”朱厚照把酒杯一摔,“传旨,以后早朝改成三天一次,经筵就别办了,朕不爱听那些之乎者也。”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咐,心里就烦。朱佑樘总让他学“仁厚”“勤政”,可他觉得那些都是“窝囊”。他要做不一样的皇帝——要打仗,要巡游,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朱厚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偷偷跑出宫,在京城的酒肆里喝酒,和妓女厮混,还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镇国公朱寿”,觉得这样才够威风。有大臣劝谏,说“陛下此举有失体统”,他就把人家贬到偏远地方。

李东阳留在内阁,看着朝政一天天败坏,急得头发都白了。他想劝,却知道皇帝听不进去;想告老还乡,又放不下先帝的托付。每次路过乾清宫,他都忍不住想起朱佑樘在灯下批阅奏折的样子,想起先帝说“厚照这孩子,就是被宠坏了,以后你们多担待”。

可如今,没人能“担待”了。刘健、谢迁走了,王越老了,剩下的大臣要么像刘瑾那样阿谀奉承,要么明哲保身。弘治朝的“铁三角”,只剩下他一个,独木难支。

朱厚照听说江南有叛乱,竟兴奋得跳起来:“太好了!朕要御驾亲征!”李东阳拼死劝谏,说“陛下万金之躯,不可冒险”,他却把李东阳关在宫里,自己带着刘瑾和张永,像玩游戏一样去了江南。

平叛的仗打得一塌糊涂,朱厚照却回京后大肆封赏,说自己“大获全胜”。他还觉得不够,又下令加征赋税,说是“犒劳军队”,其实大半进了刘瑾和他自己的腰包。

江南的百姓又开始逃荒了,有的躲进山里,有的驾着小船顺流而下,想找个能活命的地方。他们想起弘治朝的好光景——那时税少,官清,皇帝虽然年轻,却把他们放在心上。可现在,皇帝忙着玩,太监忙着贪,谁还管他们的死活?

有个老秀才,在路边写了首诗:“弘治粮仓满,正德(朱厚照年号)流民多;昔日青天下,如今泪成河。”被刘瑾的人发现,以“诽谤朝廷

七、旧臣的眼泪

李东阳站在国子监的碑林前,指尖划过“弘治中兴”四个斑驳的大字。这是当年朱佑樘亲笔题写的,笔力遒劲,透着一股向上的生气。可如今,字缝里已经长出了青苔,像一层洗不掉的灰。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退休在家的谢迁。老人拄着拐杖,鬓角比去年更白了,见到李东阳,叹了口气:“你看这碑,才立了几年,就成这样了。”

“人都这样了,何况碑呢。”李东阳苦笑。他刚从宫里出来,刘瑾又借着皇帝的名义,把三个弹劾他的御史贬到了云南。朝堂上,敢说真话的人越来越少,剩下的,不是刘瑾的党羽,就是像他这样“忍辱负重”的。

谢迁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是江南送来的民谣:“刘瑾来,米价抬;皇帝游,百姓愁。”字迹歪歪扭扭,却比任何奏折都锋利。

“先帝在世,哪敢有人编这样的谣?”谢迁的声音发颤,“他总说‘民心是秤’,现在这秤,怕是早就歪了。”

李东阳想起朱佑樘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李先生性子软,却最懂变通。若以后朝堂有难,你多担待些,别让规矩坏得太快。”那时他以为,只要守住内阁,总能护得几分清明,可现在才明白,没有了皇帝的支持,所谓的“规矩”,不过是纸糊的墙。

两人走到国子监的讲堂,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老学究在整理典籍。李东阳拿起一本《弘治乐》,是当年他编的诗集,里面“税减轻,耕牛肥”的句子,如今读来像个笑话。

“听说陛下要拆了这国子监,盖个‘新教坊’?”谢迁问。

李东阳点点头,眼圈红了:“我劝了,没用。他说‘念书有什么意思?不如听曲儿痛快’。”

谢迁拄着拐杖,狠狠砸了下地面:“先帝当年办国子监,是想让天下人都识字,都懂道理!现在倒好,要把教书育人的地方,改成寻欢作乐的场子!”

夕阳透过窗棂,照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佝偻的影子。他们想起弘治朝的经筵,皇帝和他们围坐在一起,讨论“民为邦本”;想起那年除夕,四个人围在炭炉边吃饺子,说“要让这安稳日子长长久久”。那时的热气,仿佛还留在空气中,可伸手一摸,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离开时,谢迁忽然说:“我要写封奏折,弹劾刘瑾。”

李东阳拉住他:“没用的,陛下不会信。”

“信不信是他的事,说不说却是我的事。”谢迁看着远处的紫禁城,“我不能让先帝在地下,还看着这朝堂被蛀空。”

那封奏折送上去,果然石沉大海。谢迁不久后就一病不起,临终前,他让儿子把那本《弘治乐》放在他枕边,说:“我要带着它,去见先帝……告诉他,我没守住……”

李东阳去送葬时,天正下着小雨。他站在墓前,想起谢迁说的“民心是秤”,忽然明白,弘治朝的盛世,从来不是靠皇帝和几个大臣撑起来的,是靠千万百姓心里的那点盼头——盼着税少点,盼着官清点,盼着日子能一天比一天好。可现在,这点盼头,怕是快被雨浇灭了。

八、流民的脚印

周老汉带着儿子周强,一路往北走。他们跟着逃难的人群,饿了就挖野菜,渴了就喝河水,脚上的草鞋磨破了,就用破布裹着脚走。

“爹,咱们去哪啊?”周强的伤口还没好,走路一瘸一拐的。

“去宣府。”周老汉望着北方,“听说那里的王将军是个好人,或许能给咱们条活路。”

他们走了一个月,才到宣府城外。可城门口的士兵拦住了他们:“流民不准进城!陛下有旨,怕你们带了瘟疫。”

周老汉急了:“俺们没病!就是想找口饭吃!”

“少废话!”士兵推了他一把,“再闹就把你们赶走!”

周强扶着父亲,看着城墙顶上飘扬的龙旗,忽然哭了:“先帝在时,俺们来宣府卖菜,士兵还会给俺们水喝……现在怎么这样了?”

旁边的流民叹着气:“先帝走了,新帝不管事,太监说了算,哪还顾得上咱们?”

他们只能在城外搭个窝棚,和其他流民挤在一起。白天,周老汉去山里砍柴,换几个铜板买糠麸;周强就去河边钓鱼,运气好能钓上两条小鱼,烤着给父亲吃。

一天,周老汉砍柴时,看见几个士兵在欺负一个卖茶叶的小贩,抢了他的茶叶还打他。小贩哭喊着:“这是给边军的茶叶!王将军让俺送来的!”

周老汉想起王越,鼓起勇气上前:“官爷,他是个老实人,放过他吧。”

士兵瞪了他一眼:“哪来的流民,也敢多管闲事?”说着就把他也推倒在地。

周老汉趴在地上,看着士兵们扬长而去,心里的某个东西,像被踩碎的糠饼,彻底散了。他想起弘治朝,村里的地虽然少,可税轻,官也不敢随便打人,那时他总对儿子说:“好好干活,日子总会好的。”可现在,他不知道这话还能不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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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窝棚外传来哭声。是个女人,她的孩子饿死了,就埋在不远处的乱葬岗。周老汉听着哭声,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出怀里揣着的半块干粮——这是他省了三天的,想给儿子明天吃。

忽然,远处传来马蹄声。流民们吓得躲进窝棚,以为是官兵来驱赶他们。可马蹄声到了近前,却停了下来。

周老汉从窝棚缝里往外看,见一个白发老将被人扶着,站在月光下,正是王越。老将军咳嗽着,对身后的士兵说:“把带来的粮食分了,给孩子们熬点粥。”

士兵们开始卸粮袋,白花花的小米散发出清香。王越走到那个哭丧的女人面前,叹了口气:“对不住,让你们受苦了。”

女人抬起头,认出是王越,哭着说:“将军,您救救我们吧……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饿死了!”

王越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他刚从前线回来,身上的伤还没好,就听说城外流民越来越多,特意让人从军粮里匀了些出来。可他知道,这点粮食,不过是杯水车薪。

“我写了奏折,求陛下开仓放粮。”王越的声音沙哑,“可……可奏折送不到陛下手里。”

周老汉走出窝棚,对着王越跪下:“将军,俺们不怪您,俺们知道您尽力了。”他指着远处的长城,“先帝在时,那墙是护着俺们的;现在……现在俺们不知道,谁还能护着俺们。”

王越看着那道在月光下沉默的长城,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着咳着,咳出了血。他被士兵扶着,踉跄着往城里走,背影在月光下,像一截快要折断的枯木。

周老汉捧着分到的小米,看着王越的背影,忽然想起弘治朝的冬天,官府给流民送炭的情景。那时的炭,虽然少,却能暖到心里。可现在,连这点暖意,都快没了。

九、豹房里的狂欢

朱厚照在豹房里举办夜宴,灯火通明,丝竹声传到宫外。他穿着西域的胡服,搂着舞女,喝着从江南运来的美酒,身边的刘瑾正给他讲“新发明”的玩乐法子——比如让老虎和豹子打架,看谁能赢。

“陛下,江南又送来了新的戏班子,唱的是《金瓶梅》,可好听了。”刘瑾谄媚地笑。

“好啊!”朱厚照拍着手,“快叫来给朕唱!”

李东阳站在豹房外,听着里面的笑声,心像被针扎一样疼。他刚收到奏报,江南大水,淹死了上千人,流民都涌到了南京城,可皇帝不仅不赈灾,还在这儿寻欢作乐。

“李大人,进去吗?”随从问。

李东阳摇摇头,他知道,进去了也只会被赶出来。这几年,他学会了“忍”——忍着刘瑾的嚣张,忍着皇帝的荒唐,只盼着有一天,皇帝能突然醒悟,想起先帝的嘱咐。

可醒悟迟迟没来。朱厚照反而越来越离谱,他给自己封了个“威武大将军”的头衔,带着军队在边境游荡,说是“亲征”,其实连敌人的影子都没见到,回来却大张旗鼓地庆功。他还觉得京城不够热闹,下令扩建豹房,把民间的美女、奇珍异宝都搜罗进来,耗费的银子,够给江南赈灾十次。

有天夜里,朱厚照喝醉了,拉着李东阳的手说:“李先生,你说朕是不是比先帝厉害?先帝只会待在宫里看奏折,朕却能打仗、能巡游,活得痛快!”

李东阳的心沉到了底。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酒气的皇帝,想起当年那个在灵堂里哭泣的少年,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错了——先帝太想把儿子教成“仁君”,却没教会他“责任”;太想给儿子一个清明的朝堂,却没让他明白,这清明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要靠自己守的。

“陛下,”李东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先帝当年,不是不想痛快,是不敢。他知道,他痛快了,百姓就可能不痛快了。”

朱厚照愣了愣,随即甩开他的手,不耐烦地说:“又提先帝!扫兴!”

李东阳看着皇帝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老泪纵横。他知道,自己守不住了。弘治朝的那点光,终究还是被这无边的黑暗吞没了。

十、曙光散尽

正德五年,刘瑾倒台了。朱厚照厌倦了他的专权,让人把他凌迟处死。可除掉一个刘瑾,又冒出来张永、谷大用等一批新的宦官,朝堂依旧乌烟瘴气。

王越在宣府病逝了,临终前,他让人把那把朱佑樘送的玉柄匕首埋在长城下,说:“让它替我,再守一会儿。”边军的士兵们自发地给他送葬,哭声震得长城都在颤。

周老汉和儿子周强,最终还是没能进入宣府城。他们跟着流民往南走,听说南京城有粥棚。可走到半路,周老汉就病倒了,弥留之际,他拉着周强的手说:“记住……记住弘治年的好……别让它忘了……”

李东阳也老了,他辞去了内阁首辅的职务,回到老家。每天坐在院子里,翻着那本《弘治乐》,翻到“皇帝爱百姓,百姓念皇帝”时,总会老泪纵横。

朱厚照依旧在玩乐,他骑着马,带着军队,在全国范围内巡游,所到之处,百姓遭殃,官府搜刮。有人劝他“收敛些”,他却笑着说:“人生在世,不就图个痛快吗?”

他或许永远不会知道,在他肆意挥霍的那些岁月里,有多少百姓在怀念那个穿着洗旧龙袍、在灯下批阅奏折的皇帝;有多少老臣在深夜里,对着北方的星空,默念“先帝”二字;有多少流民的脚印,印在弘治朝曾经安稳过的土地上,一步一回头。

弘治十八年的冬天,朱佑樘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或许就预见了这一切。他毕生追求的“中兴”,终究没能敌过人性的放纵和制度的隐忧。那道照亮明朝中期的曙光,短暂得像一场梦,梦醒了,只剩下满地狼藉。

只有江南的稻田里,偶尔还会有人说起,曾经有个皇帝,为了让百姓能吃饱饭,自己穿带补丁的龙袍;曾经有个时代,税不重,官不贪,孩子能上学,老人能安享晚年。

那些故事,像埋在土里的种子,虽然暂时发不了芽,却总在某个雨夜,悄悄探出头,提醒着后来人:曾经,有过那样一个盛世,有过那样一道光。

而那道光的名字,叫弘治。

第五节:余烬与星火

一、周强的账本

正德七年的清明,周强蹲在南京城外的乱葬岗,给父亲烧纸。火堆里飘起的纸灰,像一群白蝴蝶,打着旋儿飞向灰蒙蒙的天。他怀里揣着个磨破了皮的账本,上面是父亲生前教他写的字,记着弘治十八年到正德七年的日子——哪年税加了,哪年粮歉了,哪年又逃了多少路。

“爹,”他用树枝拨了拨火堆,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找到活计了,在码头扛包,能挣口吃的。”

账本上有一页,是父亲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的:“弘治十五年,麦收三石,缴粮一石,余两石,够过冬。”后面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周强每次看到这页,都能想起那年秋天,父亲把新麦磨成面,蒸了白馒头,他一口气吃了三个,父亲在旁边看着,笑得皱纹里都是光。

可现在,账本上的字越来越潦草,最后几页只剩下“逃”“饿”“冷”几个字。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别信那些官话,记着自己受过的苦,也记着……记着曾经有过的甜。”

码头的工头是个退伍的老兵,姓陈,据说在宣府待过,见过王越将军。有天收工后,陈老兵递给周强半壶酒:“小子,看你愁眉苦脸的,咋了?”

周强掏出账本,指着那页带笑脸的记录。陈老兵喝了口酒,眼睛亮了:“弘治年啊……那时候,老子在宣府守长城,冬天能穿上新棉衣,顿顿有热粥喝。王将军总说,陛下在京城记着咱们呢。”

他放下酒壶,望着北方:“那时的长城,晚上能听见关外牧民的歌声,现在……只能听见风声了。”

周强没说话,把账本揣回怀里。他知道,父亲让他记着的,不只是苦,更是那点甜——那点甜像火星,哪怕被风雨浇了这么久,只要记着,就还没灭。

二、老秀才的诗卷

苏州的沈府被抄了。新上台的太监张永,为了敛财,把江南的豪强挨个“收拾”,沈家的田契被堆在院子里,一把火烧成了灰。周家村的佃户们跑去看,有人捡起没烧透的纸角,上面还能看见“某乡某亩”的字样,忍不住啐了口唾沫:“该!”

人群里,有个拄着拐杖的老秀才,正用炭笔在纸上写着什么。他就是当年因写“弘治粮仓满”被流放的那个,去年遇赦回来,头发已经全白了。

“先生,您写啥呢?”有人问。

老秀才举起纸,上面是首新写的诗:“昨日烈火焚契卷,今朝田亩归农间。若问此风何时起?弘治遗泽尚涓涓。”

“弘治遗泽?”有人不解,“现在是正德年了,跟先帝有啥关系?”

“怎么没关系?”老秀才敲着拐杖,“先帝当年清查土地,虽没动沈家,却定下了‘民田不得私占过千亩’的规矩。如今他们占了万亩,本就违了先帝的法——这火,是先帝当年埋下的火种,现在才燃起来。”

他说得没错。朱佑樘虽未彻底根除土地兼并,却在《大明律》里加了条“限田令”,规定官员和豪强的田产不得超过千亩,违者“充公”。只是朱厚照登基后没人执行,如今张永虽动机不纯,却歪打正着,用了这条律法。

老秀才把诗卷收好,揣进怀里。他知道,自己写的诗,从来不是骂谁,是想记着——记着有过那么个时代,百姓的田能自己种,官吏不敢太嚣张。这记着,就是对抗遗忘的法子。

三、李东阳的批注

李东阳在家养老,却没闲着。他把弘治朝的奏折、诏书、甚至民间的歌谣,都整理成册,在每页空白处写批注。

翻到朱佑樘废除殉葬的诏书,他写道:“此举,胜筑十座功德碑。”

看到刘大夏治河的奏报,他画了条波浪线,批注:“河安,则民安;民安,则国安。”

最厚的一本,是《民间诗集》的抄本。当年李东阳编的那本早已失传,他凭着记忆,一首首默写下来,其中就有“皇后娘娘做布袍,陛下穿得乐陶陶”。旁边的批注里,他画了个小小的梅花——那是张皇后补在朱佑樘袖口的花纹。

孙子好奇地问:“爷爷,您总写这些旧东西干啥?”

李东阳指着窗外:“你看那棵老槐树,是先帝在位时栽的,现在不还好好的?有些东西,看着枯了,根还在土里呢。”

他没说的是,每次写批注,他都像又回到了弘治朝的文华殿——皇帝坐在木椅上,他和刘健、谢迁围在旁边,讨论着如何让百姓过得更好。那些日子,像刻在骨头上的印记,磨不掉。

四、朱厚照的恍惚

正德十二年,朱厚照在宣府打了场“胜仗”——其实是他自己导演的,让士兵们假扮鞑靼人,被他“击溃”。庆功宴上,他喝得大醉,看着帐外的篝火,忽然问身边的张永:“你说……我爹当年,来过这儿吗?”

张永愣了愣,说:“先帝没出过京城,一直忙着朝政呢。”

“哦。”朱厚照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杯,里面的酒晃来晃去,像他没着没落的心。

他其实见过父亲的遗物——那件补着梅花的布袍,被母亲锁在箱子里。有次他偷偷拿出来看,见袖口的补丁歪歪扭扭,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写字,他总写不好,父亲也不生气,只说“慢慢来”。

“张永,”他忽然说,“听说宣府的长城塌了段,让人修修吧。”

张永有些意外,还是点头:“奴才遵旨。”

那天夜里,朱厚照没回帐篷,一个人走到长城下。月光照在城砖上,冷得像冰。他摸着砖缝里的草,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期待,有担心,还有好多他当时没看懂的东西。

“爹,”他对着夜空轻声说,“这墙……我试着守守看,行吗?”

风穿过垛口,发出呜呜的响,像在回应,又像在叹息。

五、星火不灭

正德十六年,朱厚照病逝,没留下子嗣。大臣们拥立他的堂弟朱厚熜继位,是为嘉靖帝。

嘉靖帝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太庙祭拜朱佑樘。跪在牌位前,他看着“孝宗敬皇帝”五个字,忽然想起小时候,祖母给他讲的故事——那个穿布袍的皇帝,如何减免赋税,如何治理黄河,如何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皇伯父,”他磕了个头,“侄儿笨,试着学您的法子,行吗?”

他开始清查宦官,重新启用正直的大臣,甚至下旨:“凡弘治朝的善政,逐一恢复。”虽然他后来也犯了不少错,但那道旨意,像一阵风,吹燃了弘治朝留下的火星。

南京的码头,周强成了小工头,他把父亲的账本给儿子看,教他认字:“记着,有过那么个年景,咱们百姓能挺直腰杆过日子。”

苏州的老秀才,把诗卷刻成了石碑,立在市集旁。有孩子问上面的字是什么意思,他就讲弘治朝的故事,讲那个不爱穿龙袍的皇帝。

李东阳整理的册子,被收入了《明史》。后来的史官们,在写“弘治中兴”时,总会加上一句:“虽有隐忧,然民怀其德,至今思之。”

长城的砖缝里,那把玉柄匕首的碎片,被雨水冲刷得越来越亮。有个守边的士兵捡到一块,见上面刻着模糊的“安”字,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却觉得握着它,心里格外踏实。

岁月流转,明朝渐渐走向末路,可弘治朝的故事,却像粒种子,在民间扎了根。有人说,那是明朝最好的日子;有人说,那个皇帝,才像个真正的“君父”。

或许,盛世的意义,从来不止于当时的繁华,更在于它留下的念想——让后来人知道,曾经有过那样的可能:官吏清廉,百姓安乐,帝王把心放在民间,天下把暖藏在烟火里。

那道短暂的曙光,虽没能照亮明朝的全程,却在历史的长夜里,留下了一点不灭的星火。只要还有人记着,那星火就会一直亮着,提醒着每个时代:百姓要的,从来都不多——不过是安稳的日子,实在的温暖,和一个把他们放在心上的朝廷。

而那个叫朱佑樘的皇帝,和他的弘治朝,就像这星火里最亮的那一点,在岁月里,静静燃烧,从未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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