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民生与边防
一、河工号子,浸着泥浆的希望
弘治二年的黄河,像一头失控的猛兽。兰考段的堤坝在春汛里撕开丈宽的口子,浊浪裹挟着泥沙,吞掉了沿岸七十多个村落。流民们背着破麻袋,拖家带口往高处逃,哭声顺着黄水漂了三百里,一直传到京城的午门外。
朱佑樘站在御书房的沙盘前,手指划过被黄水淹没的区域,指腹沾满了细沙——那是钦天监用黄河泥沙特制的沙盘,每一粒沙都对应着一户百姓的家。
“刘大夏什么时候到?”他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焦灼。三天前,他破格提拔南京兵部尚书刘大夏为治河总督,赐尚方剑,许“便宜行事”,连国库的存银都拨了三成,只一句“朕不要急功近利,只要一劳永逸”。
“回陛下,刘大人已在城外候着了。”怀义低声道,“他说不敢惊动圣驾,带了河工图,想在午门外先给您回话。”
朱佑樘大步走出宫门,见白发苍苍的刘大夏正跪在雪地里,怀里揣着卷牛皮图。二月的雪落在他肩头,竟没来得及拂去。
“先生快起!”朱佑樘亲自扶他起来,见老人冻得嘴唇发紫,把自己的狐裘解下来披在他身上,“治河的事,先生不必急于回话,先暖暖身子。”
刘大夏却直挺挺站着,展开牛皮图:“陛下,臣连夜勘察了兰考决口,这是拟的方案——西岸筑‘束水堤’,把水流束紧了冲沙;东岸挖‘分洪渠’,引一部分水入淮河;再在下游修‘减水坝’,汛期能分走三成水势。”他指着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只是工期要三年,需征调十万河工,耗银……八百万两。”
周围的大臣倒吸一口凉气。八百万两,几乎是国库半年的收入。有人忍不住出声:“刘大人,会不会太费钱粮了?不如先堵上决口,以后再慢慢治理?”
刘大夏梗着脖子反驳:“堵了再决,决了再堵,百姓要遭多少罪?!”他转向朱佑樘,目光灼灼,“陛下若信臣,臣愿立军令状:三年不成,提头来见!”
朱佑樘看着图上的红线——那是刘大夏用朱砂画的堤线,像一条牢牢锁住黄河的锁链。他想起流民脸上的泥痕,想起沙盘里被黄水覆盖的村落,断然道:“准了!粮饷、河工,先生要多少,朝廷给多少。”他顿了顿,声音掷地有声,“但朕有一个条件:不能让河工饿肚子,不能让百姓再流离。”
刘大夏的眼泪落下来,砸在牛皮图上,晕开一小片水渍:“臣……遵旨!”
兰考的工地上,春寒还没褪尽,十万河工已经扛着铁锹上了堤。刘大夏把指挥部设在河堤旁的窝棚里,白天踩着泥浆查险情,夜里就着油灯改图纸,眼窝深陷得像两口枯井。朱佑樘派来的监工太监想给他搭个像样的棚子,被他骂了回去:“河工们能住窝棚,我凭什么搞特殊?”
五月的暴雨里,刚筑起的束水堤被冲开个缺口,浊浪像巨兽的獠牙,眼看就要把新修的堤坝啃出个大洞。刘大夏纵身跳进水里,河工们见总督都拼了命,也跟着往水里跳,手挽手筑成一道人墙,硬生生把缺口堵上了。
消息传到京城,朱佑樘正在批阅奏折,看到奏报上“刘总督身先士卒,河工无一人退缩”的字样,抓起朱笔在旁边画了个圈,批道:“传旨,给兰考河工每人加两文钱伙食费,再送三千担姜茶——别让他们冻着。”
治河的第三年,朱佑樘借着南巡的名义,悄悄去了兰考。他没坐龙舟,只乘了艘乌篷船,沿着新挖的分洪渠顺流而下,见渠岸栽满了柳树,渠水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忍不住赞道:“这渠挖得好。”
岸边的河工正在补堤,有人认出了乌篷船里的龙袍,吓得要跪,被朱佑樘拦住了:“别惊动大家。”他看着河工们手里的夯土杵,上面还沾着新鲜的黄泥巴,“你们的夯歌,能唱来听听吗?”
河工们面面相觑,一个黑脸汉子起了头,粗犷的歌声便顺着渠水荡开:“夯土要夯实,筑堤要筑牢,黄河安了家,咱娃有棉袄……”
朱佑樘跟着节奏轻晃着头,忽然对身边的刘大夏说:“先生听,这才是最好的治河策。”
秋汛来时,黄河果然没再决口。束水堤把水流束得又急又猛,冲刷着河底的泥沙,河床竟生生降了半尺;分洪渠里的水安安稳稳流进淮河,沿岸还新垦出万亩良田。那些逃难的百姓,陆陆续续回了家,在被黄水浸泡过的土地上,种上了冬麦。
刘大夏回京复命那天,朱佑樘在奉天殿设了宴,却只摆了四菜一汤。他亲自给刘大夏斟酒:“先生治河,功在千秋。这杯酒,朕替黄河两岸的百姓敬你。”
刘大夏一饮而尽,从怀里掏出块东西,双手奉上——是块被河水冲刷得光滑的黄河石,上面刻着“安澜”二字。
“臣老了,以后不能再陪陛下看黄河了。”老人的声音有些发颤,“这块石头,就当是黄河给陛下的回话吧。”
朱佑樘摩挲着石头上的刻痕,冰凉的触感里,仿佛能听见河工的号子,能看见麦浪在新垦的田里起伏。他忽然明白,所谓“与民休息”,从来不是空泛的诏令,而是把堤坝筑在百姓心里,把安稳种进每一寸土地里。
二、窑火照城,瓷与丝的繁华
景德镇的窑火,能把夜空染成橘红色。弘治三年的秋天,御窑厂的工人们正围着一座新窑,脸上的汗珠混着瓷土,在火光里闪着亮。窑主老王头蹲在窑门口,手里攥着块试火的瓷片,紧张得直搓手。
“王老爹,这次能成不?”一个年轻学徒凑过来,眼里满是期待。他们在试烧一种新的青花瓷,釉色要像雨过天晴的天空,花纹要透得能看见指影——这是宫里传来的要求,说是陛下想让百姓也能用上好瓷器。
老王头没说话,只盯着窑口的火色。他烧了四十年瓷,见过成化年间的斗彩鸡缸杯,也见过宣德炉的霁蓝色,但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窑火里藏着不一样的东西。去年,朝廷减免了窑户的“窑税”,还派了画工来教新纹样,说是“民间的花样,百姓自己喜欢就好”。
“开窑!”随着老王头一声喊,学徒们撬开窑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众人探头去看,只见窑架上的青花瓷,釉色果然像水洗过的天空,上面画的不是龙凤,而是江南的小桥流水,是田间的稻穗,是顽童追蝶的模样。
“成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工人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老王头拿起一只碗,对着光看,碗壁薄得像蝉翼,花纹透过釉面,清晰得像印在上面。他知道,这样的瓷碗,不再是达官贵人的专享,寻常百姓凑几文钱,也能买回去盛粥喝。
消息传到苏州,绸缎商张老板正在自家织坊里,看着织工们赶制一批新样绸缎。织机的咔嗒声里,他手里捏着张朝廷的告示——上面说,丝绸关税减半,只要依法纳税,无论卖到哪里都畅通无阻。
“张爷,这批‘水波纹’的缎子,真要给西北的马帮?”账房先生有些犹豫,“他们给的价可比京城的商号低两成。”
张老板敲了敲告示:“陛下说了,要让‘货畅其流’。西北的牧民缺绸缎做袍子,咱缺他们的皮毛做帽子,这不正好互补?”他指着织锦上的新花样,“你看这‘五谷丰登’纹,马帮说牧民就喜欢这个,觉得吉利。”
织坊里的织娘们手脚麻利,丝线在她们手中翻飞,转眼就织出片金灿灿的稻穗。一个刚嫁过来的小媳妇哼起了江南小调,调子轻快得像落在丝线上的阳光——她男人前几天刚用她织的绸缎,换了匹好马,说是要去关外跑生意,回来就给她扯块新布料。
朱佑樘看着江南送来的贡品,手指拂过绸缎上的稻穗纹,忽然笑了:“以前总以为贡品要龙凤呈祥才像样,现在看,这五谷丰登,倒比龙凤更让人踏实。”
怀义在旁笑道:“陛下有所不知,苏州的织工说,现在连乡下的姑娘出嫁,都能穿上带花纹的绸缎了。”
“这才对。”朱佑樘把贡品推到一边,“以后贡品不必送这些,多送些民间的新花样来就行。朕想知道,百姓们现在喜欢看什么,穿什么,盼什么。”
他不知道,他随口说的一句话,竟让江南的织锦纹样翻了新。以前只有龙袍能用的明黄色,如今出现在孩童的肚兜上;只有宫廷才有的缠枝纹,被织娘改成了缠枝莲,开在寻常百姓的头巾上。
景德镇的瓷器更是沿着运河、顺着海道,卖到了南北各地。老王头的窑厂招了百十个学徒,还收了个波斯商人当徒弟——那商人说,要把这“雨过天青”的瓷,卖到更远的西边去。
弘治六年的清明,朱佑樘微服出巡,走到杭州的市集上。见一个小贩正吆喝着卖青花瓷碗,五文钱一个,围了不少买菜的妇人。
“这碗真结实?”一个妇人拿起碗,在石头上磕了磕,竟没碎。
小贩拍着胸脯:“放心!这是景德镇的新窑瓷,陛下都夸过的,摔都摔不烂!”
朱佑樘站在人群外,听着妇人的笑声,看着她们把瓷碗揣进篮里,和青菜、豆腐挤在一起。阳光穿过市集的幡旗,落在他身上,暖得像江南的春水。
他忽然想起刘大夏的黄河石,想起苏州织锦的稻穗纹,想起此刻手里攥着的、刚买的一串糖画——画的是头牛,憨态可掬,是小贩听说“北方来的客人”,特意多加了两颗糖。
民生,原来就是这般热气腾腾的模样。
三、长城垛口,狼烟与茶香
弘治八年的重阳节,王越站在宣府的长城垛口上,手里捏着块胡饼,就着风咽下。关外的草原在暮色里泛着金红,远处的鞑靼营地飘起炊烟,竟和关内的村落有几分相似。
“将军,鞑靼的使者来了。”亲兵在身后禀报,“带了十匹良马,说是想换些茶叶和布匹。”
王越回头,见使者牵着马站在城下,身上的皮袍沾着草原的尘土,眼神却很亮。这是三年来,鞑靼第六次派使者来——自朱佑樘下令开放“茶马互市”,边境的狼烟就少了大半,倒是互市的驼队,从初一到十五,就没断过。
“让他进来。”王越掸了掸胡饼渣,“告诉弟兄们,把刀收起来,换壶好茶。”
使者叫巴图,是鞑靼首领达延汗的侄子。他第一次来互市时,还带着刀,眼神里满是警惕;如今却会笑着给王越递上草原的奶酒,说“达延汗让我问问,明年能不能多换些绸缎,他女儿要出嫁了”。
“王将军,”巴图捧着茶碗,热气模糊了他的络腮胡,“今年的冬雪来得早,草原上的羊掉了不少膘,能不能用皮毛多换些粮食?”
王越沉吟片刻。按规定,粮食是“军资”,不能随便交易。但他想起上个月巡查时,见鞑靼的孩子冻得光着脚,心里有些不忍。
“可以换。”王越点头,“但有个条件——让你们的牧民别再往长城这边放马,踩坏了庄稼,咱们的百姓会不高兴的。”
巴图拍着胸脯保证:“我回去就告诉达延汗,让他们把牧场往北边挪三十里!”
两人正说着,关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巴图脸色微变,拔刀就要起身,却被王越按住:“是咱们的人。”
只见一队明军护送着商队,正从关口进来,驼铃叮当,载着满满的茶叶、布匹和瓷器。商队头领是个山西汉子,老远就喊:“王将军!这次带了新出的‘龙井’,给您留了两斤!”
巴图看着商队,眼睛直发亮:“那是……景德镇的青花瓷?”
“可不是嘛。”山西汉子笑着打开箱子,“这是给达延汗的女儿备的嫁妆,陛下特意让人烧的,上面画的都是草原的花。”
巴图凑过去看,瓷瓶上果然画着狼毒花、格桑花,还有奔跑的羚羊,笔法灵动,比草原画师画的还传神。他猛地站起身,对着关内的方向深深一揖:“大明天子的心意,达延汗会记着的。”
王越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刚到宣府时的光景。那时鞑靼年年南下,长城上的狼烟每月都要烧几次,士兵们枕着刀睡觉,百姓们躲在堡寨里不敢露头。朱佑樘派他来守边时,只说了一句话:“朕不要你开疆拓土,只要你守好这道墙,让墙两边的人都能睡个安稳觉。”
为了这句话,他重修了坍塌的垛口,把生锈的兵器换成新锻的钢刀,还在长城内侧垦荒种粮——现在士兵们吃的粮食,一半是自己种的,不用再麻烦百姓运送。
“将军,您看!”亲兵指着远处,夕阳的金光里,一群孩子正沿着长城根放风筝,风筝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线轴握在一个明军士兵手里,他身后跟着个扎小辫的鞑靼孩子,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王越的眼眶有些发热。他想起朱佑樘送来的手谕,上面说“边防不是堵墙,是桥。能让马帮过来喝茶,让孩子一起放风筝,这墙才算守住了”。
入冬后,达延汗派巴图送来厚礼——五十匹最好的战马,还有一张亲手绘制的草原地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所有水源和牧场。“达延汗说,”巴图转述,“只要大明的皇帝在,鞑靼就不南下。这地图,算是咱们的‘盟约’。”
王越把地图呈给京城,朱佑樘展开看时,见上面有几处被巴图用汉语标注着“和平”“朋友”,忍不住笑了。他在地图上圈出几处水草丰美的地方,批道:“把这些地方划给互市,让牧民和咱们的百姓就近交易,少跑些路。”
怀义在旁感叹:“陛下,您这一招‘以茶易马,以粮换和平’,可比打仗高明多了。”
朱佑樘摇摇头:“不是朕高明,是人心都盼着安稳。”他指着地图上的长城,“这墙再高,挡不住想过日子的人;兵器再利,斩不断百姓心里的念想。”
那年冬天,宣府的长城下举办了第一场“冰雪互市”。鞑靼的牧民带来了皮毛、药材,明军的士兵带来了粮食、茶叶,孩子们在雪地里滚雪球,汉人和蒙古人的笑声混在一起,比鞭炮还热闹。
王越站在垛口上,喝着达延汗送的奶酒,看着下面攒动的人头,忽然想起朱佑樘的话——
“边防的尽头,不是狼烟,是人间烟火。”
四、粮仓丰实,户籍册上的新生
弘治十年的秋收,户部主事李敢骑着毛驴,走在河南的田埂上。他怀里揣着新造的户籍册,纸页上还带着油墨香,上面的数字让他心里发颤——河南的在册人口,比五年前多了十五万。
“李大人,尝尝咱这新米?”一个老农端着碗糙米饭,往他手里塞。碗里的米粒饱满,混着红豆和南瓜,香气扑鼻。
李敢接过来,刚吃一口就愣住了——五年前他来河南巡查,看到的还是饿殍遍野,百姓们吃的是观音土和树皮。那时黄河决口刚过,土地撂荒,十室九空。
“多亏了陛下啊。”老农蹲在田埂上,吧嗒着旱烟,“免了三年税,还派了河工修渠,这地才能种出粮食。你看那边,”他指着远处的新村,“那都是从外地迁回来的流民,朝廷给盖了房子,分了种子,这不,都扎下根了。”
李敢顺着老农指的方向望去,新村的土坯房排列整齐,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几个孩子在晒谷场上追逐,手里挥着稻穗扎的鞭子。他翻开户籍册,找到那个新村的名字——“归安里”,下面密密麻麻记着一百三十户人家的名字,籍贯一栏里,有山东的、山西的,还有当年逃到南方的河南本地人。
“王大爷,您家的户籍上,添了口新丁吧?”李敢指着册子上“王栓柱”家的记录,后面用红笔写着“添子,名狗蛋”。
王大爷笑得皱纹都挤在一起:“是啊是啊,上月刚生的,托陛下的福,孩子能吃饱奶水了。”他往李敢碗里又扒了些新米,“大人,您回京城给陛下带句话,就说河南的百姓,都念着他的好呢。”
李敢骑着毛驴往县城走,一路看过去,田里的稻子割了一半,堆成小山似的禾垛;场院里,脱粒机轰隆隆响着,金黄的谷粒像流水一样涌进麻袋;路边的小贩卖着糖人、油饼,生意好得忙不过来。他想起弘治初年,他跟着户部尚书来河南赈灾,看到的是饿瘦的孩子、荒芜的田地,还有百姓们麻木的眼神。
那时朱佑樘刚即位不久,看着赈灾奏折掉了眼泪,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枯了,国家怎么能稳?”他下旨豁免了河南三年赋税,又从国库调了十万石粮食,派了水利专家指导修渠。最让人记牢的是,他让地方官“挨家挨户问”,只要百姓愿意回乡种地,官府就给种子、给农具,甚至帮着盖房子。
“大人,买个油饼不?”路边的小贩喊他。李敢停下毛驴,买了两个,热乎的油饼咬下去,芝麻和葱花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生意不错吧?”他问小贩。
“好得很!”小贩手脚不停地翻着饼,“去年还在逃荒,今年俺就租了这摊位,一天能赚两百文呢。俺家那口子,在田里干活,也能挣工钱。”
李敢嚼着油饼,心里暖烘烘的。他翻到户籍册的最后一页,上面是河南巡抚统计的“丰年数据”:粮食产量比弘治初年翻了一倍,新开垦的荒地达三百万亩,百姓向官府缴纳的“义仓粮”(自愿缴纳的储备粮)堆满了十八个粮仓。
“这才是真正的江山啊。”李敢喃喃自语。他想起朱佑樘常说的一句话:“朕不要史书上的‘盛世’二字,只要百姓家的米缸是满的,锅里是热的。”
回到县城,县衙里正忙着给百姓发“新户籍牌”。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户主姓名、家庭人口、田地亩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领到木牌,摸着上面的字,眼泪掉了下来:“俺们家,终于有‘根’了。”
李敢把河南的情况写进奏折,字里行间都是喜悦。他没说什么华丽的辞藻,只写了“稻垛如山,油饼飘香,婴儿夜啼能闻奶水甜”。
奏折送到京城时,朱佑樘正在御花园给那棵从河南移栽来的枣树浇水。这棵枣树是去年河南巡抚特意送来的,说是百姓们从最好的枣树上折的枝,在官府的苗圃里培育成的。如今枝繁叶茂,还结了不少青枣。
“陛下,河南的奏折。”怀义把奏折递给他。
朱佑樘擦了擦手,接过奏折,看着看着,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他指着“婴儿夜啼能闻奶水甜”一句,对怀义说:“你看,百姓的日子好不好,不用看那些虚的,就看孩子能不能吃饱,能不能哭出声来。”
怀义笑着点头:“是啊,陛下,前几日顺天府报上来,京城的婴儿出生率,比弘治初年高了三成呢。”
“好啊。”朱佑樘抚摸着枣树枝,“孩子多了,日子才有奔头。”他摘下一颗青枣,擦了擦,咬了一口,酸涩中带着一丝清甜。
这时,兵部尚书马文升匆匆赶来,手里拿着边报:“陛下,好消息!达延汗派他儿子来朝贡了,还说想跟咱们‘约为兄弟’,永世不相犯。”
朱佑樘眼睛一亮,把青枣揣进怀里:“快请!朕要在文华殿见他。”
文华殿里,达延汗的儿子巴图(与之前的使者同名,实为达延汗之子,继承了使者之名)穿着崭新的锦袍,对着朱佑樘行了个不太标准的叩拜礼,递上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弯刀:“我父汗说,这把刀杀过很多敌人,但从今往后,它只会用来割草、宰羊。只要大明天子在,草原的骑兵,绝不会踏过长城一步。”
朱佑樘接过弯刀,又回赠了一把自己佩戴的玉柄匕首:“这把匕首,朕用了十年,它没沾过血,只用来削过竹简。朕希望,咱们的刀,以后都只用来做有用的事,别再用来伤人。”
巴图接过匕首,看着上面温润的玉柄,郑重地点头:“我会带回草原,让所有牧民都知道,南边有个好皇帝,咱们可以安心放羊,不用再提着脑袋过日子。”
朱佑樘留巴图在宫里住了几日,带他看了京城的市集、国子监的学生、还有兵工厂新造的农具——那些原本用来造兵器的铁,现在大多用来打犁铧、镰刀。
巴图离开那天,朱佑樘送他到金水桥边。巴图忽然跪下,磕了三个头:“陛下,我有个请求,能不能让草原的孩子,也能学汉文、学种地?”
朱佑樘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当然可以。朕让国子监编些简单的课本,送到草原去。以后,咱们不仅换茶叶、换布匹,还要换学问、换法子,让日子越过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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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巴图的队伍消失在城外,朱佑樘站在金水桥上,望着远处的炊烟。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宫墙、和百姓家的屋顶、和长城的轮廓,融在了一起。
他想起刚即位时,面对的是百废待兴的江山,是百姓期盼的眼神。那时他说:“朕没什么本事,就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如今,河南的粮仓满了,草原的狼烟散了,景德镇的瓷碗摆进了寻常百姓家,长城下的孩子一起放着风筝。这或许不是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伟业”,但每一粒饱满的谷粒,每一声婴儿的啼哭,每一次和平的交易,都在诉说着一个真正的“治世”——它不在金銮殿的匾额上,而在百姓的笑脸上,在万户千家的烟火里。
怀义轻声问:“陛下,起风了,回宫吧?”
朱佑樘点点头,转身往回走。风吹起他的衣袍,带着五谷的清香、瓷土的温润,还有一丝草原的青草气。他知道,这民生与边防的故事,还会继续下去,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开出最踏实的花。
五、江南船歌,漕运里的活水流
苏州的码头,总是被晨雾裹着一层水汽。弘治十二年的春分,张老板的绸缎商船正要解缆,账房先生匆匆跑来,手里扬着张新印发的“漕运通关文牒”。
“东家,官府新出的规矩,凭这文牒,过闸不用再给‘过路费’了!”账房先生笑得见牙不见眼,“说是陛下特意下的旨,‘商路即活路,不得设卡盘剥’。”
张老板接过文牒,见上面盖着漕运总督的红印,还有一行小字:“凡合规商船,沿途关卡不得刁难,违者严惩。”他想起前几年运货,光是运河上的“闸费”“堰费”就掏了不少,有时遇到黑心的官差,还得塞钱才能放行。
“好!好!”张老板连拍大腿,对船工们喊,“解开缆绳,咱们顺流而下,去天津卫!”
船工们号子声起,木船缓缓驶离码头,融入运河上连绵的船队。有运粮的漕船,舱里堆着新麦,散发着清香;有运瓷的货船,甲板上码着景德镇的青花瓷,像堆着一片蓝天;还有载客的客船,窗里传来书生的吟诵声,和着水声,格外动听。
张老板站在船头,望着两岸的风光。运河两岸新修了纤道,铺着平整的青石板,纤夫们不用再踩着泥水里的石头;每隔十里就有座“茶水棚”,是官府设的,免费给船工、纤夫提供热水和粗茶。
“东家你看,那不是秦大人吗?”一个船工指着岸边。只见漕运总督秦纮正蹲在茶水棚前,和几个纤夫聊天,手里还捧着个粗瓷碗,喝着和纤夫一样的糙茶。
秦纮是朱佑樘亲自任命的漕运总督,上任第一天就立下规矩:“凡漕运官员,每月必须跟船走一趟,尝尝船工的苦。”他果然说到做到,每月都带着干粮,坐最简陋的货船,从杭州查到通州,哪个关卡敢乱收费,当即就摘官帽。
有回在徐州闸,秦纮撞见闸官刁难一个卖菜的小船,当场把闸官捆了,说:“陛下让百姓‘货畅其流’,你倒好,连棵青菜都要卡,良心何在?”
张老板的船过徐州闸时,果然没被刁难。闸官验了文牒,还笑着问:“张老板,这次带的绸缎是新花样吧?上次我婆娘买了你家的‘缠枝莲’,邻里都羡慕呢。”
船过济宁,岸边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张老板探头去看,是座新盖的“船民学堂”,里面坐着的都是船工、纤夫的孩子,先生正教他们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这学堂是秦大人奏请陛下建的。”旁边的船工说,“陛下拨了银子,让船民的孩子也能读书,不用再跟着船跑江湖了。”
张老板心里一动,想起自己在苏州的织坊,也该办个学堂,让织工的孩子能识字。他摸出随身携带的账本,在空白页上写下:“捐银五十两,建织工学堂。”
商船抵达天津卫时,码头上的蒙古商人早已等在那里。为首的巴特尔见到张老板,老远就张开双臂:“张兄弟,你可来了!我带了最好的皮毛,就等换你家的绸缎!”
两人在茶馆里算账,巴特尔指着绸缎上的新花样:“这个‘骏马图’好,我要多要十匹,给达延汗的女儿做嫁妆。”
“那我得多要些你的皮毛。”张老板笑着说,“京城的皮货店都等着呢。”
交易完,巴特尔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张老板:“这是我儿子画的画,让我送给大明天子。他说,谢谢陛下让我们能安稳做生意,不用打仗。”
布包里是幅蜡笔画,画的是运河上的商船和草原上的羊群,中间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和平”。
张老板把画小心收好,说:“我一定想办法送到陛下手里。”
回程的船上,张老板让账房先生算这次的利润,竟比上次多了三成。“这都是托陛下的福。”账房先生说,“关税低了,路好走了,生意自然顺了。”
张老板望着船头劈开的浪花,忽然哼起了江南的船歌。那歌声里,有织机的咔嗒声,有瓷器的碰撞声,有蒙古商人的笑声,还有孩子们的读书声,顺着运河的流水,一直漂向远方。
他知道,这漕运里流淌的,不只是货物,还有人心,是南北相通的暖意,是百姓对安稳日子的期盼。而那位远在京城的皇帝,就像这运河的水闸,把阻碍民生的“礁石”一一搬开,让日子能像这流水一样,顺畅地奔向远方。
六、边市炊烟,胡汉共饮一壶茶
弘治十四年的中秋,宣府的茶马互市比往常更热闹。蒙古牧民赶着羊群、驮着皮毛从草原赶来,明军的士兵帮着他们卸东西,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手里攥着汉人商贩给的糖块。
王越站在城楼的了望台上,看着下面的景象,手里的酒葫芦晃出轻快的声响。三年前,这里还是“烽火连三月”的战场;如今,却成了“胡汉一家亲”的市集。
“将军,达延汗的使者来了,还带了烤全羊!”亲兵来报。
王越笑着下楼,见巴图正指挥着牧民支起烤架,肥美的全羊在火上滋滋冒油,香气飘出老远。“王将军,尝尝我们草原的中秋宴!”巴图递过来一把小刀,“这是达延汗特意让我带来的,说要跟将军共庆中秋。”
两人坐在草地上,撕开羊肉往嘴里塞。巴图忽然指着不远处的戏台:“那是什么?”
“是汉人唱的中秋戏。”王越说,“演的是嫦娥奔月的故事。”
巴图听得入神,忽然说:“我们草原也有月亮的传说,说月亮是草原的眼睛,看着我们放羊、牧马。”
“那咱们的月亮,原是一样的。”王越举起酒葫芦,“来,为这一样的月亮干杯!”
酒过三巡,牧民们拉起了马头琴,汉人商贩唱起了小调,有人跳起了蒙古舞,有人扭起了秧歌,笑声、歌声混在一起,比过节还热闹。
一个蒙古老阿妈牵着孙女,走到汉人裁缝的摊子前,指着一匹红绸子,用生硬的汉语说:“给……孙女……做嫁衣。”
裁缝笑着量尺寸:“放心,保证做得漂漂亮亮的,像咱们汉人的新娘子一样。”
老阿妈的孙女红着脸,手里攥着块汉人姑娘送的花帕,上面绣着并蒂莲。
王越看着这一幕,想起朱佑樘的话:“边防的最高境界,不是让敌人怕我们,是让他们信我们——信我们能一起过日子,信和平比打仗好。”
正想着,亲兵匆匆来报:“将军,陛下派使者来了,还带了新的种子!”
朱佑樘派来的使者是个农官,带来了适合草原种植的耐旱麦种和菜籽。“陛下说,”农官对巴图说,“草原的土地好,种上麦子和菜籽,冬天就不用只吃牛羊肉了,也能尝尝白面馒头和青菜的味道。”
巴图捧着麦种,激动得说不出话,对着京城的方向深深一拜:“大明天子的恩情,草原的牧民永世不忘!”
农官还带来了几本《农桑辑要》,上面用蒙汉两种文字写着种植方法。“陛下说,让我留在草原,教牧民们种地。”农官说,“等明年有了收成,再把好法子传回中原。”
中秋的月亮升起来,照在互市的帐篷上,也照在远处的长城垛口上。王越和巴图并肩站着,看着下面欢腾的人群,忽然觉得,这长城不再是分隔胡汉的墙,而是连接人心的桥。
“王将军,”巴图轻声说,“达延汗让我问,明年春天,能不能请中原的工匠去草原,教我们盖房子、打铁器?”
“我这就上奏陛下。”王越说,“我想,陛下一定会答应的。”
月光下,蒙古的马头琴和汉人的笛子合奏起来,曲调里没有了金戈铁马,只有流水潺潺、风吹草动,还有胡汉百姓共饮一壶茶的暖意。
王越知道,这便是最好的边防——当草原的孩子能吃到中原的麦面,当汉人的姑娘能穿上蒙古的皮毛,当胡汉的炊烟在同一片天空下升起,这长城,才算真正守住了。
七、粮仓里的笑声,藏在数字里的盛世
弘治十六年的冬至,户部的粮仓前堆起了小山似的粮食。李敢站在粮仓顶上,看着粮官们用斗计量新收的税粮,心里像揣了个暖炉。
“李大人,今年的税粮又创了新高!”粮官笑着递上账本,“光是江南就运来三百万石,比去年多了五十万石!”
李敢翻开账本,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却透着让人踏实的力量:全国的粮仓储备,已经够全国百姓吃三年;太仓的银子,比弘治初年翻了一倍还多;更重要的是,百姓的“自愿捐粮”占了储备粮的三成——这说明,百姓手里有粮了,才愿意捐给朝廷。
“走,去看看义仓。”李敢对粮官说。
义仓是朱佑樘下令在各地设立的“百姓粮仓”,由乡绅和百姓共同管理,遇到灾年就开仓放粮,不用等朝廷的旨意。他们刚走到义仓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笑声。
推门进去,见几个老农正围着个新做的“风车”,这是农官新教的脱粒工具,比传统的连枷省力多了。“这玩意儿真管用!”一个老农摇着风车,金黄的谷粒簌簌落下,“往年脱粒要请十个壮汉,现在有这风车,两个老婆子就能干!”
义仓的管事说:“这风车是陛下让人送来的图纸,地方官请木匠做的,每家农户都能领一个。”
李敢看着风车转动,忽然想起朱佑樘说的:“治国就像种庄稼,你给它浇水、施肥,它就给你结出粮食;你对百姓好,百姓就给你安稳。”
从义仓出来,李敢路过县城的市集,见一个小贩正吆喝着卖“弘治通宝”。新铸的铜钱成色足,上面的“弘治通宝”四个字清晰有力。
“这新钱好啊!”一个买东西的妇人说,“比以前的钱实在,能多买两个鸡蛋。”
小贩笑着说:“陛下说了,铜钱要足色足量,不能让百姓吃亏。这钱啊,就是百姓的底气。”
李敢走到县衙,见县官正在给百姓发“耕牛补贴”。朝廷规定,百姓买牛,官府补贴三成银子,让无力买牛的农户也能用上牛耕。
一个领了补贴的老汉,牵着新买的黄牛,笑得合不拢嘴:“有了这牛,明年的地能多种三亩!”
李敢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准备写进奏折。他忽然觉得,那些枯燥的数字——人口五千三百万、粮食储备一千万石、太仓银两千万两——背后,都是这样鲜活的笑脸,是老汉牵着黄牛的踏实,是农妇多买两个鸡蛋的喜悦,是孩子们在学堂里朗朗的读书声。
回到京城,李敢把奏折呈给朱佑樘。朱佑樘看着奏折,没看那些数字,只盯着“风车省力,农妇欢笑”一句,笑了:“这比任何数字都管用。”
他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道:“传旨各地,再添建百所义仓,让百姓的粮仓,比官府的更满;再编印千本《农桑辑要》,让种地的法子,传遍每一寸土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朱佑樘的龙袍上,也落在案头那幅《天下丰收图》上。图里,江南的稻田金黄,北方的麦浪翻滚,草原上的羊群像白云,运河上的商船首尾相接,长城的垛口下,胡汉百姓正共饮一壶茶。
朱佑樘知道,这民生与边防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只有日复一日的踏实。就像黄河的水,慢慢流,总会滋润两岸;就像草原的草,静静长,总会铺满大地。而他这个皇帝,不过是那个引水的人,播种的人,守着这片土地,等着它长出更多的希望,结出更甜的果实。
风从江南来,带着稻花香;风从草原去,带着奶茶香。这风里,藏着弘治朝最动人的声音——那是民生的欢歌,是边防的安宁,是一个王朝在烟火里,慢慢走向丰盈的声音。
八、农具与兵甲,熔于一炉的铁骨
弘治十七年的春天,遵化铁厂的炉火比往年更旺。铁匠们抡着铁锤,把通红的铁坯锻打成一片片犁铧,火星溅在他们黝黑的脸上,映出亮闪闪的光。
“张师傅,这批犁铧要得急,陛下说河南的春耕等着用呢!”监工的官吏站在炉边,扯着嗓子喊。他手里捏着张图纸,上面是朱佑樘亲自批注的“加厚犁尖,耐用三成”。
张师傅啐了口唾沫在手心,握紧锤柄:“放心!误不了事!”他抡起锤子,重重砸在铁坯上,“叮”的一声脆响,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这铁厂是朱佑樘三年前下令扩建的,目的是“多造农具,少铸兵器”。他说:“铁是好东西,用来耕地能养人,用来造刀枪只能伤人。”如今,铁厂七成的铁都用来打犁铧、镰刀、水车零件,只有三成用来造兵甲——即便如此,新造的兵甲也比往年更精良,因为朱佑樘让人改进了锻造法,“用最少的铁,造最结实的甲”。
一个年轻铁匠捧着块刚打好的甲片,跑到张师傅面前:“师傅您看,这甲片用了‘百炼钢’的法子,轻薄还结实,箭都射不透!”
张师傅接过甲片,对着光看,上面的纹路像水波一样细密。他想起成化年间,铁厂为了赶造兵器,用的都是“豆腐渣铁”,造出来的刀砍三两下就卷刃。那时他爹常说:“好铁都用来打仗了,百姓的犁头只能用破铁片子,这日子怎么好得起来?”
“这甲片给谁用?”张师傅问。
“听说给宣府的边军。”年轻铁匠说,“王越将军要带新军去换防,陛下特意让人赶造的。”
张师傅点点头,把甲片还给徒弟:“好好打。边军的甲结实了,能少流血;咱的犁头结实了,能多打粮。都是正经事。”
铁厂的角落里,堆着一堆旧兵器,是从各地收缴来的废刀旧枪。朱佑樘下令把它们回炉重造,“让伤人的铁,变成养人的犁”。张师傅正指挥徒弟们把这些废铁扔进熔炉,忽听外面传来马蹄声。
是王越派来的亲兵,来取新造的兵甲。亲兵看着堆成山的犁铧,笑着说:“张师傅,你们这铁厂,倒像个农具铺了。”
张师傅擦了擦汗:“将军不也说吗?边军的甲再结实,也不如百姓的粮仓结实——粮仓满了,天下才真的安稳。”
亲兵竖起大拇指:“这话在理!我们将军说了,这次换防,要带些新犁铧去草原,教牧民们种地。”他指着那些甲片,“这些甲,能不用就不用,最好让它们在仓库里生锈——那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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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师傅听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他抡起锤子,又开始打犁铧,这一次,锤子落得更稳、更重。炉火照在他脸上,映出的不只是铁匠的专注,还有一个百姓对好日子的盼头。
九、南粮北运,漕船上的民生脉
运河的水涨了,漕船像一条长龙,在水面上缓缓前行。船头的旗幡上写着“漕运”二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押运官周瑾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麦田,心里踏实得很——这是他押运的第十趟漕粮,从没出过差错。
“周大人,前面就是临清闸了。”船工喊道。
周瑾点点头,从怀里掏出“漕运通关牌”。这牌子是朱佑樘让人新制的,上面刻着漕船的编号、运粮数量、起止地点,还有一行小字:“损粮一升,杖二十;贪粮一斗,斩。”
他想起成化年间,漕运是块“肥肉”,押运官和闸官勾结,偷粮、换粮是常事,十船粮运到京城,能剩下六船就不错了。有次他跟着父亲押运漕粮,亲眼见闸官把好粮换成沙土,父亲气不过去理论,反被打了一顿。
“那时的漕船,装的不是粮,是官老爷的贪心。”周瑾叹了口气,摸了摸腰间的令牌——这令牌是朱佑樘亲自颁的,说“漕运是天下的血管,血管堵了,天下就活不成了”。
临清闸的闸官验了令牌,笑着请周瑾上岸喝茶:“周大人辛苦,这是刚摘的鲜桃,尝尝?”
周瑾摆摆手:“不了,赶路要紧。”他指着船舱,“这粮是给宣府边军的,耽误不得。”
闸官忙让人开闸:“快放船!别误了军饷!”
漕船过闸时,周瑾看见岸边有群孩子在嬉水,其中一个孩子手里拿着个小风车,是用漕船上的废木板做的。孩子见了漕船,举起风车喊:“漕运船!送粮船!”
周瑾心里一暖。他想起朱佑樘说的:“漕运不只是运粮,是运希望。北边的百姓盼着南边的粮,南边的商贩盼着北边的货,这运河,就是把大家的心连在一起的线。”
船到天津卫,王越派来的士兵已经在码头等着了。士兵们扛着粮袋,脚步轻快,周瑾听见他们在说:“有了这批粮,这个冬天不用啃干粮了。”
一个老兵捧着把新麦,放在鼻子前闻:“这是江南的新麦吧?真香!等打完这一仗,俺也回江南种麦子去。”
周瑾笑着说:“不是打仗,是换防。陛下说了,边军的主要活儿,是帮牧民种地,不是打仗。”
老兵愣了愣,随即笑了:“那更好!种地总比打仗强。”
漕船空载回程时,周瑾让人装了些北方的皮毛和药材。“带回去给江南的药铺,”他对船工说,“让南边的百姓也尝尝北方的好东西。”
船过扬州,周瑾上岸买了些胭脂,是给女儿的。胭脂铺的老板听说他是漕运官,笑着说:“多亏了陛下,运河畅通了,咱这胭脂才能卖到北方去,生意比以前好三成呢。”
周瑾看着手里的胭脂,忽然觉得,这漕船运的不只是粮,还有南北的情意,是江南的丝绸换北方的皮毛,是南方的药材治北方的病,是胭脂水粉里藏着的寻常人家的欢喜。
回到江南,周瑾把北方的皮毛交给商贩,又把老兵想回江南种地的事报给了官府。官府很快回信:“已为老兵预留了田宅,等他退伍,就能安家。”
周瑾把信揣进怀里,看着运河上往来的船只,心里清楚:这漕运的水,载着的是一个王朝的生机,是南来北往的烟火,是百姓们对“日子越过越好”的笃定。而那位在京城的皇帝,就像这运河的舵手,稳稳地把着方向,让这民生的大船,行得更稳、更远。
十、岁暮天寒,暖在寻常巷陌
弘治十七年的冬天来得早,第一场雪就下了半尺厚。朱佑樘披着那件补了梅花的布袍,站在皇宫的角楼上,望着宫外的百姓家。
“陛下,天太冷了,回吧。”张皇后捧着件棉披风,给朱佑樘披上。
他摇摇头,指着远处的胡同:“你看,那家的烟囱冒烟了,是在生炉子;那家的灯亮了,是孩子在读书。”他顿了顿,“不知道宣府的边军有没有棉衣,河南的流民有没有窝棚。”
话音刚落,怀义匆匆跑来:“陛下,刚收到奏报,宣府的新军都换上了新棉衣,是用遵化铁厂的余料换的皮毛做的;河南的流民窝棚也加盖了草席,官府还送去了炭。”
朱佑樘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御花园时,见几个小太监在扫雪,嘴里哼着新学的歌谣:“弘治年,雪满天,官府送炭到门前;棉花开,粮满仓,百姓笑得多欢畅。”
“这歌是谁教你们的?”朱佑樘笑着问。
一个小太监说:“是厨房的王师傅,他说这是京城百姓编的,说陛下就像冬日的太阳,照着谁谁暖和。”
朱佑樘心里一热,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递给小太监:“去给王师傅,让他买壶酒暖暖身子。”
回到御书房,案上放着各地送来的“岁末报喜信”:苏州的织坊新出了“百子图”锦缎,销路极好;景德镇的瓷器出口到了波斯,换回了香料和宝石;宣府的互市交易额比去年翻了一倍,牧民们送来的骏马,成了边军的新坐骑;河南的麦田盖了层厚雪,老农说“瑞雪兆丰年,明年准是个好年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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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佑樘拿起朱笔,在每封奏报上都批了个“善”字。他忽然想起刚即位时,刘健给他算过一笔账:国库空虚,流民百万,边患不断,像是个烂摊子。那时他夜里睡不着,总想着“什么时候才能让百姓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如今,账上的数字变了:国库充盈,流民归乡,边尘不起,连皇宫的雪地里,都能听见宫外传来的笑声。
“陛下,该用晚膳了。”张皇后走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汤,“是羊肉汤,御膳房特意给您炖的,驱驱寒。”
朱佑樘接过汤碗,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他忽然说:“明年春天,咱们去郧阳看看吧?看看赵瘸子的麦子长得怎么样,看看小石头是不是还在学堂里当‘小先生’。”
张皇后笑着点头:“好啊,我也想看看,那些被陛下记挂着的百姓,现在过得有多好。”
窗外的雪还在下,轻轻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也落在京城的胡同里、河南的麦田里、宣府的长城上。这雪像一层厚厚的棉被,盖着这来之不易的安稳,盖着民生的暖意,盖着边防的安宁。
朱佑樘知道,这弘治中兴,从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是河工们泡在黄水里筑的堤,是铁匠们抡着锤子打的犁,是漕工们撑着船运的粮,是边军们站在寒风里守的墙,是千万个像赵瘸子、张老板、王越这样的人,一起把日子往前推的结果。
而他这个皇帝,不过是那个站在高处,看着大家把日子过好,心里比谁都踏实的人。
雪地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是宫墙外的孩子在堆雪人。朱佑樘放下汤碗,走到窗前,看着那雪人戴着红围巾,憨态可掬,忽然笑了——这民生与边防的故事,说到底,不就是为了让每个孩子,都能在冬天堆个雪人,笑得无忧无虑吗?
风穿过宫墙,带着远处的炊烟味,还有一丝淡淡的梅花香。这味道里,藏着弘治朝最深沉的底色:不是金戈铁马的辉煌,而是柴米油盐的实在,是万家灯火的温暖,是一个王朝在烟火里,慢慢酿成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