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两秒。
普宁道长便没有再去纠结这些,他所剩的时间已是不多了。
虽然有着种种的繁杂心绪,但现在纠结感慨也无多大用处了,还不如将最后的叮嘱,告知给这些小辈。
想到这里。
普宁道长深吸一口气,环视身旁的诸多小辈一眼,便看向震乾道长,笑着讲述道。
“首先,便是震乾小友,当初刚入世的时候,觉得老道穿着古怪,还要跟老道搏命斗法,那时可真是莽撞的很。”
“后面也因这莽撞行为,导致吃了不少苦头,跟着钦天监一脉,倒也是极好的选择,扬长避短,不理俗世,安心修行。”
“如此一来过不了几年,你便是道门的中流砥柱,执牛耳者之一。”
“但震乾小友啊,若有可能的话,还是需尝试入世历练才好。”
“这并不是为了修出什么大本事,而是为了尽量的寻一个徒弟,将这厉害的北帝法脉传承下去。”
“现在这北帝法脉仅剩你一个,若是不能传下的话,那可真当可惜,尤其是在如今的道门,也没剩几脉能像你这北帝法脉那样,拥有酆都令和黑律此等,杀伐之力出众的道术和法宝。”
“虽然现在的世间,确实难寻合适的弟子,比起曾经不知是要难了多少,即便好不容易寻到,有道缘的娃子,也无法确定他们愿不愿入这道门,过着清苦的修行日子。”
“但总归要去试一试,万一就遇上个有缘分的娃子,将其带入道门之中,不仅能接下你的北帝法脉,更能令往后道门继续辉煌。”
听到这番话。
震乾道长不由得愣了一下,但也清晰明白这真是普宁道长给其的真心建议。
虽然因为先前入世屡屡受挫,甚至都怀疑起是否北帝法脉不该留在这世间,应当就此在时代中落幕。
得亏几位前辈让其跟着钦天监众人修行,才将这种不佳的想法放下,专心的修行,增加自身的道行本事。
可随着现在越来越多的道门前辈阳寿用尽,震乾道长已是逐渐成为道门最厉害的几人之一。
不入世,只解决那些阳间大劫,自是可以,亦是有尽一份力。
但就像普宁道长说的那样,可惜,无非就是可惜的很,要是那般厉害的北帝法脉,就这样在光阴中,因找不到弟子而散去,那真当可惜。
震乾道长无疑也是明白这点,郑重的点了点头后,便看向普宁道长,缓声回答道。
“晚辈明白。”
“后续若是有机会的话,晚辈必定会再度下山,看看是否能寻一个恰当的弟子,将这一身的北帝道法传下。”
“这也快成晚辈的心魔了,要是能趁此机会破除,无疑也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不过,晚辈不会对此太过渴求,一切仅追求缘分。”
“要是真有那般恰当的弟子,那自然是可以将其收入法脉,将这难修的北帝法脉和酆都令传下。”
“但往后若寻了数年,数十年,都找不到一个恰当的弟子,晚辈终究是只能将那些道术和修行记录,全部都编写成册。”
“等往后遇到恰当合适之人的时候,自是能重现北帝一脉的风采。”
“如此便够,便够了啊。”普宁道长笑着点了点头,明显是肯定了震乾道长的回答,带着几分感慨的继续道。
“要想寻到一个合适的弟子,那是极不容易的啊。”
“尤其是,你这种杀伐之能出众的法脉,命格道缘要求更是极高,自然一切随缘便好。”
“寻不到也就罢了,把法脉各种本事写进簿中,如老道那般就好。”
“只不过,老道稍稍好些的是后面还蹭了好友的光,让这一身的道法都传了下来,总归是有脸面去见祖师了啊。”
普宁道长不由得感慨两句,同时说到后面的时候,又朝着林海恩看了两眼,满眼皆是满意神色。
随即又看向旁边的贤明,继续的笑着讲述道。
“贤明啊,你真的是很好,真当是很好。”
“从成为这钦天监一脉的法脉主后,所做的一切,比起当年你师父的选择和所作所为,那可真当是也好了几分。”
“毕竟,当初你师父所遇到的阳间大劫,可没有你这几年那般的多,厉害程度也是远远不及啊。”
“无论是新天庭大劫,还是阳间灵山雷音大劫,若在曾经的话,必定会引得生灵涂炭,现在却能像如今这般解决,真当是极其不易啊。”
“等后面老道去了天上,跟道延大师和仙酿的时候,肯定会好好的夸你几句,让他明白究竟是选了一个怎般好的传人。”
“但除了夸,还要到道延大师面前告上你一状,先前为了算出大劫,竟是耗费了此生不少的阳寿,真当不该。”
“从这连续的三次大劫来看,往后这世间大劫多半是不会少了,莫非你遇到难解大劫,都要次次耗费阳寿窥探。”
“都是凡人,哪有那般多的阳寿啊。”
“相信道门师兄弟,亦相信这么多年的法脉传承,莫要太担忧,太过紧张慌乱了啊。”
“就像这阳间灵山雷音大劫,虽是没能算清,无法确定究竟大劫会在何处显现,但不依旧是能及时寻到。”
“阳寿宝贵,真的切莫随意耗用啊,若因阳寿耗用太多,导致出现了其他问题,反而是得不偿失啊。”
“只要钦天监还在,有道门众多法脉相助,那这阳间大劫就注定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要是钦天监不在,那道门众多法脉群龙无首,即便是能应对那阳间大劫,只怕也难将力往一处使啊。”
普宁道长说完这番话,并没有去等贤明的回答,心中清楚贤明一向理智聪慧的很,定是能够明白他所说的意思。
这么久以来,之所以道门中人,比起佛门要团结,更会主动应对那些阳间大劫的原因。
除了道门是本土法脉,而佛门是从西边传入的因素外,最关键的还是佛门并不讲究法脉和传承。
只要想剃度出家,只要想向佛的话,那就都可大胆来寺中。
就算是那种曾经恶贯满盈的极恶之人,只要及时回头,准备诵经向佛了,那就能进入寺中。
但道门可完全不会这样。
收徒的要求比起佛门不知高了多少,要是没有道缘和天赋的话,那是怎都不会将人收进道门之中。
至于那种穷凶极恶之辈,更是不用再提了。
基本上,都是直接打杀惩戒,极少的才会想着渡化,再将其吸收进道门之中修行,那更是少之又少了。
所以,整个道门中人的整体道行法力,比起佛门肯定是要强上不少,由于法脉师父也会教真本事,因此各个法脉的厉害程度也都不同。
但论起来的话,比起不教佛法,只是敲木鱼诵经的佛寺,肯定是都要强上数倍不止。
而有众多厉害的法脉,也就代表了会不会谁都不服谁的情况。
这在寻常时候也就罢了,谁都不服谁,也不会引起什么大麻烦,可到阳间大劫显现时,可就不同了。
要是不能拧成一根绳,一同使劲抵御大劫的话,整个阳间必定将生灵涂炭。
明明有道行法力,却看着众多百姓乡亲被大劫所害,又怎配称为本土教派法脉。
有了几次无法一同使用抵御大劫的情况发生后,众人便推举具有占卜窥探天机的钦天监一脉,负责指挥和引导阳间大劫。
但凡有阳间大劫显现,道门法脉都必须听钦天监的安排。
仅此一条。
顿时便让道门法脉好似有了主心骨,更是以较小的代价,解决了不少的阳间大劫。
正因如此。
钦天监一脉的作用,在道门之中,在阳间大劫显现时,究竟是有多么重要,自然是无需多说。
现在钦天监的下一代,明明都还没开始寻觅,要是贤明就因阳寿用尽出事了,究竟有多遗憾,自是无需多说。
此刻。
用力的深吸一口气,普宁道长看向了林海恩、张道一和阎九幽三人,眼中带着几分不舍,笑着道。
“相较震乾小友和贤明,你们这三个娃子,跟老道相处的时间更久,自是让老道更为不舍啊。”
“九幽,虽然你现在的年岁最小,但实际上各种经历最多,如今还有了阳间阎君的果位,老道也没什么好交代嘱咐的。”
“你只需按先前清玄教导的路,一步步的走下去便好,但要记住在你们三个师兄弟里,九幽你算是最为冷静理智之人。”
“若是海恩和道一两人,出现做事不多加考虑的情况,你可要及时制止,莫让他们在错路越走越远。”
“至于道一的话,老道一边是担心的很,另一边却又放心的很。”
“担心的是你为了正天师一名,仓促忙慌的去寻那岛上叛孽,时机未到,反受其乱,皆是定是棘手的很。”
“放心的是你为祖天师所选的弟子,自是不会有错,这沉寂落寞多年的天师道,多半是要你之手上振兴。”
“你们两个娃子都很好,更是天生道缘出众,适合修道之人,往后定是道门支柱啊。”
说到这里。
普宁道长脸上露出了一抹灿烂笑容,绝对往后的道门必定大兴,又看向了最后的林海恩。
原本还有很多想说的普宁道长,看到林海恩的时候,尤其是见到其沾染鲜血的道袍时,不禁沉默了两秒,感慨道。
“海恩,清元既是还在,老道便不给你留下什么建议了。”
“你有何不对的地方,你师父自是都会教导你,但老道唯一觉得有些可惜的是”
“在这最后的一段时间里,竟是没能用出此生最厉害的术法,未能请来祖师亲至相助,没能将那未来佛斩掉。”
“让你不得不再请九天神明相助,才将那未来佛斩掉,现在全身都被鲜血染红,只怕先前真当是九死一生。”
普宁道长稍稍沉默两秒,便将面前那个满是裂缝的金钵,推到了林海恩的面前,继续道。
“海恩,这金钵能算是老道最厉害的法器了。”
“本想着在今次的大劫中,将其敲碎请来普庵祖师相助,未曾想没能成事,那便刚好将这金钵送与你。”
“至于,那替老道寻觅徒弟一事,你也无需太放在心上,一切全凭缘分便好。”
“缘分不到,那是怎都寻不到一个好徒弟。”
“就像老道最后悔的便是当初那几十年前,为了寻那虎煞精怪,去岭胜村见到你奶奶之时。”
“虽为报讨水之情,帮你奶奶算了一卦,却未曾留下个信物,哪怕是符箓都没想着留下。”
“当初若是留下的话,想必老道比起你师父,可都要快上几十年,把这师徒缘分给续上了。”
“但罢了,罢了,老道的脸皮厚,能念到清元受不了,将你这宝贝徒儿送与老道一半,学上普庵之法,让老道也能留下个传人。”
“换成他的话,定是没有老道这脸皮,寻不到徒弟的话,就全认命,将这闾山法脉给丢了,哈哈哈。”
“这般结果也不错,也是不错。”
“只希望海恩莫恨老道,原本你是无需学佛门之法,全是老道原因,才让你又多学了这佛门术法。”
“不恨,半点都没有恨。”林海恩无比认真的应了句,看向普宁道长越发黯淡的双眸,格外认真的讲述道。
“普宁师叔在我心中,早就是最好的长辈,亦是真正的师父。”
“今生,弟子并非仅有一个师父,而是有两个师父,教授给弟子何为只杀不渡,又是何为百无禁忌。”
话音落下。
普宁道长不由得愣了下,随即立刻就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
“好,说得好,老道也能算有个徒弟,倒是去了天上,也能有脸面见得祖师,也能跟道延大师好好聊上几句咳咳咳。”
还没说完。
普宁道长便剧烈的咳嗽起来,双眼更是肉眼可见的黯淡下来,用着最后的余光看向宁法师。
取下腰间系着的酒葫芦,便是洒脱的笑道。
“清元,跟你的话,老道便不说那般多了。”
“老道都能登仙成神,你也定是可以,届时咱们要聊的话,在那天上好好的聊。”
“至于现在,再陪老道喝上这最后一杯。”
说完。
普宁道长便拧开酒葫芦的瓶口,直接将葫芦高举而起,往嘴里倒去灌了好几大口,也不在意酒液撒到唇边。
紧接着。
用袈裟僧袍的衣袖,擦了擦嘴唇,又将酒葫芦丢给宁法师,大笑着继续道。
“清元,这美酒还剩一半不到,记得可莫要浪费可惜。”
“无需哀痛,人生百年,老道也无非是先走一步,最后还能听到一句师父,老道早已是心满意足,心满意足了,哈哈哈。”
“况且,有这般多道缘深厚的晚辈,何须担忧,何须忧虑。”
“哈哈哈,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我道日兴隆啊!!”
话语到此,戛然而止。
普宁道长,阳寿用尽,落到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