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
普宁道长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跟道延大师和清玄真人的话语,如出一辙并无半点不同。
很明显。
这就是诸多道门前辈,对往后道门的美好盼望。
老一辈的虽已离世,但新一辈的道门弟子却还在,无论这天地如何的变,道门必定会继续繁荣昌盛。
随着普宁道长说完。
在场的所有人,都无比清淅的感觉到他原本心中的最后一口气,已然是彻底散去了,阳寿用尽。
那挺直的脊梁,也随之微微弯下,脑袋亦是低下,闭着双眸,并无多少的遗撼。
可这看似并无遗撼,仅是对普宁道长来说。
站在旁边的林海恩,只觉得眼睛和心头都有些酸涩,看向闭着双眸已经离世的普宁道长,更是有许多话都说不出口。
他的喉咙象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沉默两秒。
只是缓缓对着已经仙逝的普宁道长跪下,膝盖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脑袋更是随之磕下。
“咚————”
脑袋撞地的声音很清脆,在这破旧的大雄宝殿中响起,在空旷的殿宇内回荡,久久不散。
这是林海恩在用他的方式,来表达内心的伤心,更是送普宁道长最后一程。
当重重磕下头的时候,林海恩的脑中已是闪过了一幅画面。
那是在他第一次新春游神,请来白鹤真君斩掉那大黑佛母的时候,就曾见过普宁道长。
场景有些模糊,但人声鼎沸,锣鼓喧天。
普宁道长站在路旁,手中拿着一个鸡腿,正看着那游神盛景。
本是数十年来重启的新春游神,却被那恶鬼所害的白事阻挡,最后更是将矛头指向了小安,令自己暴怒的请来了白鹤真君。
只不过,那时候的林海恩,并不认识普宁道长,仅是一面而过。
但后面之所以能及时将魂魄从九天之上拉回,多亏有普宁道长相助,若是无他的话,只怕魂魄还在九天飘荡,不知会落得何种结果。
这是记忆中,两人的第一面,没有交流攀谈过,却意外结下了善缘。
而在林海恩磕头之时,那站在旁边的震乾道长和贤明等人,便鼓动起全身的法力,大喊而起。
众人皆是面色肃穆,眼中含着悲恸,大喊而起。
“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
这喊声已是用上了法力,令声音极具穿透力,好似在跟此天地,通报这件事。
喊声震得殿顶的积尘簌簌落下,地面的些许香灰,或者说是尘土,也被声浪激起,在空中飘荡。
其他那些走在崎岖山路,正在赶来的道门中人,听到这从峰顶位置传下来的声音,顿时皆是一愣。
但下一秒。
却所有人极为默契的同样大声喊起。
“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
虽然还没到达峰顶位置,但却听到了这句话,已是能够说明有道门中人在此阳间大劫中离世。
而且,大概率还是那两位道门长辈,就是不知是宁法师,还是普宁道长,亦或者两人都已是仙逝。
可无论情况如何。
两人都是在道门中地位极高,威望极高的前辈。
在此生中更是不知解决了多少邪祟灾殃,庇佑了多少百姓乡亲,经历了不知多少次的阳间大劫。
如此长辈,每仙逝一位,都是道门的损失。
同时,既然会有这喊话声响起,足以证明这厉害的阳间灵山大劫,已经是彻底了结。
耗尽了最后的法力和阳寿,终于是将这大劫中的精怪鬼祟斩掉。
如此行为,怎不值得钦佩。
这些掺入法力的喊话声,并没有传到这山峰的另一边,没有影响到那些正在烧着纸钱香火的乡亲们。
弥勒佛的神通,依旧是将此地分为两半。
他们更是不知这起格外厉害的阳间大劫,已是被道门中人解决。
大雄宝殿里。
重重磕了一个头的林海恩,并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而是再次的重重朝地面撞去。
额头上已经显现出清淅的红印,明显是用力撞出的墨阳。
“咚————”
又是一道沉重的撞地声响起。
林海恩脑海中已是浮现,当初在虎煞穷奇大劫里,专门前来相助的普宁道长。
那时的情形历历在目,深山老林,阴煞邪气弥漫。
那时的他,跟着普宁道长和村中长辈,去了那深山之中,见到那深潭旁的虎煞枯骨。
凶煞之气冲天,妖气震撼天地。
在那一次中,原本普宁道长便打算耗尽阳寿和法力,请来祖师相助,却不知为何没能请到。
但也恰巧让自己请来的灵官爷,三鞭打散了穷奇魂。
前两次起乩的时候,其实自家师父并不在身旁,反而普宁道长都在,从另一方面护住了起乩后的自己。
要论缘分的话,普宁道长跟自己亦是半点不少。
或许,就象普宁道长曾经说过的那般,虽有缘分,但真论起来终究还是差了几分。
不过,这差的几分,也早就通过那几乎每日都来的饮酒攀谈,以及那些吃食和关爱补上。
若非如此的话,自家师父又怎会同意,让道缘深厚的自己,再去学普宁道长的本事。
尤其是普庵一脉中,并不仅有道门法术手诀,更是有佛门的术法。
即是让学,便已是代表了一种态度。
只不过,三人都没有刻意戳破罢了,不是师徒,却似师徒。
在林海恩脑中想法杂乱,不断出现跟普宁道长所经历的点点滴滴时,站在旁边的几位道门后辈,则是继续像先前那般,大声喊起。
“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
依旧是掺着浑厚法力,声音都传到了那偏僻崎岖山路之中。
那些已是停下脚步,不再着急往此地赶来的道门中人,便是立刻继续如先前那般,跟着大声喊起。
而在喊声结束的时候。
林海恩再度重重的磕头下去,这是他磕的第三个头,最为清淅的画面,亦是在其脑海中出现。
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一幕幕如走马灯般的闪过。
穿着破烂道袍或僧衣的普宁道长,手中提着烤鸭、烧鸡或猪肘子等大肉,从另一个山头走到天威观中。
脸上总是带着笑意,说着带这些吃食,是为了来和师父喝酒聊天。
但实际上,这些补身体的大肉吃食,两位长辈根本就没吃过几口,基本都是被自己吃掉。
看着吃到满嘴油花的自己,普宁道长还会笑着说着能吃好,小娃就是要多吃点,才能长身体。
甚至问着自己,明天想吃什么好东西。
几乎日日如此,到了后面,更是将此生所学,几乎全都倾囊相授。
虽没有师徒相称,但在这几年的相处中,普宁道长早已将自己视为徒弟般的照顾。
说着仅是将道术法诀教给自己,帮他寻个弟子。
可林海恩又岂是不知说着帮忙寻个弟子,无非就是不想让自己有所负担。
能寻到自是最好,若寻不到,那令法脉断绝之人,普宁道长亦是将其背在了身上。
毕竟,那没能找到徒弟,没能将法脉传下之人是他,而不是林海恩。
在其话语中。
林海恩仅是帮忙学会普庵法术,等遇到合适的弟子时,代为传授之人罢了,并没被认定为法脉传人。
不是法脉弟子,自然也就无需为了寻到弟子,四处的奔走,更无需背负任何的压力。
一切的一切,皆在不言中。
这三个响头,该磕,也应当磕。
自家师父多半也是如此所想,否则的话,又怎会让自己学习普宁道长的法脉道术,学习百无禁忌一法。
后面的震乾道长和贤明等人,看到林海恩磕完了第三个响头,便是立刻盘膝坐下,大声念诵而起。
“人道渺渺,仙道莽莽,鬼道乐兮,当人生门,仙道贵生,鬼道贵终。”
“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高上清灵爽,悲歌朗太空,唯愿仙道成,不欲人道穷,北都泉曲府,中有万鬼群。”
“但欲遏人算,断绝人命门,阿人歌洞章,以摄北罗酆,束诵祆魔精,斩馘六鬼锋。”
“诸天炁荡荡,我道日兴隆!”
“普宁道长,走好!!”
这是道门度人经,包含着对修道之人的祝愿,度人成仙,仙道莽莽,永生不灭。
不只是大雄宝殿中的相熟晚辈。
那在崎岖山路的众多道门中人,听到这度人经响起之后,亦是直接盘膝坐下,也不嫌山道脏污,更是诵读起来。
在诵读之中,一大股的法力气机,从众多道门中人的天灵盖逸散,朝着那九天之中飘去。
毫无疑问。
这是要请来九天中的神官,来将在今次大劫中的道门前辈接走,去那天上登仙成神。
随着最后一句声音传来。
心中都还有些疑惑的道门中人,已是立刻知晓了在这次大劫中身死的道门前辈,是那普庵一脉的普宁道长。
众人有些难过悲痛的同时,亦是有些几分感慨和庆幸。
两位前辈并没有一同仙逝,还剩下清元法师一人,往后再遇大劫或其他恶事之时,总归还是有能一锤定音之时。
此刻。
在众人念诵这度人经后。
普宁道长的天灵盖位置,有一股青气涌出,好似收到了接引一般,正在朝着九天飘去。
毫无疑问。
这就是普宁道长的三魂七魄,如今要去那九天之中,当天上的神仙。
原本按照正常情况。
将此生所积攒的功德,都全部耗尽来试图斩掉未来佛的普宁道长,已是无法再去那九天成仙。
但法脉祖师却是强行灌下功德,让普宁道长能够继续有成仙资格,能去那九天之中,永生不死。
普庵法脉本就弟子稀少,基本都是一脉单传。
所以,那些祖师对弟子自是格外照顾,在有办法的情况下,肯定是会想办法护下普宁道长。
看到那股青气,从普宁道长的天灵盖冲去,林海恩立刻就引动命格气机,一眼灿金如大日,一眼浑浊如太阴。
在这阴阳眼中。
林海恩依然清淅见到变成魂魄状的普宁道长,已是得到了九天气机的接引,朝着天上飞去。
而且,所飞去的地方,并非是佛门西天,而是那天庭方向。
看着正朝天庭飞去的普宁道长,林海恩只觉得双眸有些酸意,心中清楚或许这是能见到普宁道长的最后一面了。
用力的深吸一口气,朝着那股青气的方向,大喊而起道。
“普宁师父,走好!”
似乎听到了林海恩的喊声,普宁道长的魂魄略微低头朝着大雄宝殿方向看来,随之满脸带笑的点了点头。
站在旁边的宁法师,听到林海恩所喊的普宁师父,并没有出声阻止,将接到的酒葫芦朝嘴里灌去。
随着全部的美酒灌入口中,宁法师擦了擦沾着酒液的唇边,看向九天上的青烟,带着几分颤音的讲述道。
“你们这老道啊。”
“真当是留本道一人啊,罢了,罢了,都走好,走好。”
“等老道阳寿用尽,便去那九天陪你们,同饮那些仙酿,再谈曾经之事。”
话音落下。
宁法师的双眸中,明显也是几分浑浊,情绪更有些哀痛,更是有些难舍。
这么多年来。
同一辈的修道之人,竟是仅剩他一人,此前在天威观对饮攀谈之人,亦是仅剩他一人。
近些年来,更是看着一个个同辈仙逝,念诵度人经之人却皆有他。
此事,如何不悲,如何不伤。
随着普宁道长被召去九天之上。
众人的情绪稍稍平复几分后,一道特殊的梵音诵唱,则在这周围轰隆响起。
“嗡-嘛-呢-叭-咪-吽——”
而在这梵音诵唱声中,那盘膝坐在普宁道长身旁的慧觉大师,身上开始亮起璀灿荧光。
所穿的袈裟,也出现道道梵文,就连慧觉大师的脑后,都隐隐有一道灿金佛光显现。
一道深厚的佛音,从那西天位置,传进这大雄宝殿之中。
“时机已到,十世圆满,阳间圣僧,凝聚果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