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陵码头,那前来禀报的禁军队正将长公主殿下“舟车劳顿,已歇下”的口谕传达了下去。
码头上等侯的一行人反应各异。
为首的松陵县令是个面白微须的中年人,闻言脸上并无多少意外,只是躬敬地朝官船方向深深一揖,表示理解,姿态做得十足。
但他身后那几位穿着绸缎、明显是本地乡绅模样的人,他们的脸色可就精彩多了。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烦躁与焦虑。
其中一人甚至忍不住上前半步,似乎还想再争取一下,却被县令一个隐晦而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这几个乡绅,手里掌握着供应甲坊制作白砂糖所需的大量甘蔗田。
原本以为背靠三大工坊这棵大树,生意稳如泰山。
即便现在三大工坊收归皇家,也不过是换了个东家,该用他们的原料还得用。
可就在几天前,风声突然变了。
有消息灵通人士隐约透露,这位长公主殿下手段凌厉,接手三大工坊后,极有可能要全面清查、甚至更换原有的原料供应商!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让他们坐立难安。
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们田庄上雇来种甘蔗的农户不知受了什么煽动,竟联合起来闹事,要求增加工钱,眈误了他们前往苏州等侯拜见的行程。
好不容易紧急压下闹事的苗头,却得知长公主的官船已抵达松陵。
他们紧赶慢赶,来的路上竟又遇到一群地痞无赖拦路纠缠,若非松陵县令恰巧派人路过解围,他们恐怕连码头都到不了。
本以为能抓住这最后的机会觐见,表达忠心,探探口风,没想到连船都没能上去,直接吃了个闭门羹。
“这可如何是好?”一名胖乡绅擦着额头的冷汗,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不安,“殿下连见都不见我们,看来那传闻……怕是真的了!”
另一名瘦高乡绅脸色阴沉:“我们几家在甘蔗这一行当投入了多少心血?若真被一脚踢开,损失难以估量啊!”
几人目光闪铄,最后都落在了那位一直气定神闲的松陵县令身上。
平日里他们未必把这七品县令放在眼里,但此刻身处困境,也只能寄希望于这位父母官了。
“县尊大人,”胖乡绅凑近几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您看……这事可还有转寰的馀地?长公主殿下她……”
松陵县令轻轻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声音压得极低:“诸位,稍安勿躁。依本官看,担忧此事者,恐怕不止诸位啊。”
几个乡绅一愣:“县尊的意思是?”
县令目光扫过他们,慢悠悠地道:
“想想看,甲坊的甘蔗只是其一。
那制造肥皂、香水、烧制琉璃器皿,所需的各种油脂、香花、矿物原料……难道就只有你们几家供应商?
若长公主殿下真要立威,或者……另有人选,其他人,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这话如同惊雷,在几个乡绅耳边炸响。
他们之前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经县令一点拨,才猛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和潜在的可能性。
“您的意思是……连络其他几家?”瘦高乡绅眼中精光一闪。
县令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淡淡道:
“人多,声势自然就大。
到了苏州,诸位联合起来,一同求见殿下陈情。
法不责众,更何况诸位都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乡绅,殿下初来乍到,总要顾及地方稳定嘛……
或许,还能借此机会,与这位贵人……好好谈谈条件。”
他话没说透,但几个乡绅已经心领神会,脸上的焦虑渐渐被一丝混合着忐忑和贪婪的神色取代。
是啊,如果他们能联合起来,形成一股势力,就算是长公主,恐怕也要掂量掂量吧?
说不定,还能趁机谈下更有利的条款!
“多谢县尊大人指点迷津!”几人连忙拱手道谢,态度比之前躬敬了无数倍。
“举手之劳,诸位快请回去准备吧。”县令温和地摆了摆手。
看着几个乡绅匆匆离去的背影,松陵县令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转身,目光再次投向那艘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沉默的官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想到袖袋里那几张刚刚到手的、面额不小的银票,心中暗道:这北边来的钱,赚得倒是轻松。
……
翌日中午,阳光正好。
庞大的官船在苏州码头上缓缓靠岸。
码头早已被肃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盔明甲亮、神色冷峻的禁军护卫。
苏州知府带领着苏州府大小官员,以及本地有头有脸的世家大族家主,还有三大工坊的几位主事,早已在此躬身等侯多时。
人群黑压压一片,却鸦雀无声,只有运河的风吹动旗帜的猎猎作响。
官船停稳,跳板搭好。
一队精锐禁军率先而下,迅速接管了码头各处要害位置,确认安全后,一名侍女出现在船舷。
随后,在一众宫女和内侍的簇拥下,长公主李云瑞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跳板顶端。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妆扮过。
一身鹅黄色宫装雍容华贵,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凤凰暗纹,在阳光下流转着淡淡光辉。
墨发梳成高雅的朝天髻,簪着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
脸上施了薄粉,妆容精致得恰到好处,将她本就绝美的五官衬托得更加明艳不可方物,却又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高贵与疏离。
她身段丰腴窈窕,宫装剪裁得体,完美勾勒出那惊心动魄的胸腰臀曲线。
行走间步履从容,自带一股皇家威仪,瞬间便抓住了码头上所有人的目光,令人不敢直视,又忍不住心生敬畏。
武饭和春梅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武饭依旧穿着那身书童常服,低眉顺目,但身形挺拔,气息内敛。
春梅则是一丝不苟的侍女装扮,面色平静,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下方迎接的人群。
李云瑞在跳板中段微微停顿,目光淡然地扫过码头上躬身等侯的众人。
将那一片或敬畏、或谄媚、或审视的表情尽收眼底,红润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随即,她继续迈步,优雅而沉稳地走下了官船,踏上了苏州的土地。
“臣等(草民)参见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以苏州知府为首,码头上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伏下去,山呼声震耳欲聋。
李云瑞站定,接受众人的朝拜,声音清冷而平和,带着天生的尊贵:
“诸位,请起。”
简单的四个字,却宣告着她正式踏入了江南这潭深水,也拉开了接收三大工坊这场没有硝烟战争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