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时间在平稳的航行中悄然流逝。
官船沿着运河一路南下,风平浪静得近乎诡异,仿佛所有的暗流和敌意都被暂时按捺在了水底。
武饭除了日常伺候长公主,其馀时间都沉浸在修炼和气经与研读那些卷宗上,对江南三大工坊的了解愈发深入。
现在长公主经常问他关于以后三大工坊产出的那些商品怎么经营的问题,他需要好好想一想。
如今他体内的真气日益壮大,已然稳固在了四品境界,耳目愈发聪敏,身体也感觉轻健了许多。
只是,越是接近苏州地界,这种过分的平静,反而让武饭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这不符合常理。
叶清眉留下的三大工坊,涉及的不仅仅是庞大的财富,更是足以影响一国国力的内核技术。
大庆刚刚结束与西胡的战争,虽然胜了,但消耗亦是不小。
北齐和东夷城,绝不可能坐视大庆如此顺利地消化掉这块肥肉,他们必定会想方设法插手,分一杯羹,甚至直接破坏。
可这一路上,竟连一丝试探都没有。
这不正常。
官船在日落时分,缓缓驶入了苏州上游的一个县,松陵县松陵镇,并按照计划在此停泊过夜,明日一早启程,午后便可抵达苏州。
夕阳的馀晖如同熔金,泼洒在宽阔的江面上,也将官船高大的桅杆和甲板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船舱内,李云瑞刚用罢晚膳,用温热的湿巾细细擦拭过手指后,并未象往常一样留在舱内休息,而是带着武饭和春梅,来到了船头。
她凭栏而立,身上那件鹅黄色的宫装被江风吹得微微拂动,勾勒出丰腴窈窕的背影曲线。
武饭手上托着一件用最上等银狐皮缝制、内衬软缎的大氅,和春梅一左一右安静地站在她身后稍远一些的位置。
几名贴身侍女则垂手侍立在更后方。
甲板边缘,身着制式轻甲、腰佩长刀的禁军护卫们如同钉在地上的钉子,目光警剔地扫视着沿岸和江面,肃杀之气与这黄昏的宁静格格不入。
天色渐晚,江风带来了更深重的凉意,吹拂着李云瑞鬓边几缕未绾的青丝。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江面,以及远处松陵镇星星点点的灯火,许久未曾开口。
那双平日总是流转着媚意或凌厉的凤眸,此刻显得有些空蒙,仿佛通过眼前的景色,看到了更深远的地方。
武饭等了片刻,见长公主似乎没有回去的意思。
便上前一步,将手中那件厚重温暖的大氅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声音放得低柔:
“殿下,江风凉了,我们回船舱吧。”
李云瑞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任何回应。
武饭微微蹙眉,侧头看了一眼另一侧的春梅,用眼神询问。
春梅也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脸上同样带着一丝疑惑,显然也不明白长公主为何此刻会在此出神。
武饭只好耐心候着,目光也随之投向暮色渐合的江面与小镇。
松陵镇不算大,看起来宁静而普通,码头上停泊着一些渔船和小型货船,炊烟袅袅,一派江南水乡的日常景象。
然而,不知为何,或许是修炼气经后提升的直觉,他总觉得这片宁静之下,似乎潜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就象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令人心慌的沉闷。
北齐?东夷城?还是大庆国内那些不甘心的势力?
他们会选择在哪里动手?又会以何种方式?
就在他心思电转之际,一直沉默的李云瑞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终于开了口。
她声音带着一丝被江风吹拂后的微哑,听不出什么情绪:
“太安静了……”
武饭心中一动,原来长公主也感觉到了。
他低声应和:“是,殿下。这一路,确实太过顺遂了些。”
李云瑞终于微微侧过头,夕阳的馀晖勾勒着她绝美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带着几分自嘲的弧度:
“本宫这位皇兄,将这块人人垂涎的肥肉丢给本宫,不知有多少人,正等着看本宫如何下口,又如何……被噎着呢。”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远处小镇的灯火,语气幽幽:“这江南,看着温软,实则……水深得很呢。”
就在这时,码头边上载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武饭看了一眼,似乎是当地官府的人。
紧接着,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船舷一侧传来。
一名禁军队正快步走近,在几步外单膝跪地,抱拳禀报:
“启禀殿下,码头镇守派人送来拜帖,松陵县令及本地几位乡绅,得知殿下驾临,已在码头等侯,恳请拜见,并为殿下接风洗尘。”
来了。
松陵,是三大工坊中甲坊生产白砂糖所需原料甘蔗的主要产地,同时这个县令还是林若府的门生。
但是早不拜见晚不拜见,这个时间点,长公主殿下都用完早膳了,你们才来,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武饭和春梅交换了一个眼神。
是正常的礼节性拜见,还是……试探的开始?
李云瑞脸上那丝空蒙和幽然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习以为常的、带着疏离与威仪的淡漠。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那名队正,只是淡淡地道:“告诉他们,本宫舟车劳顿,已经歇下了。他们的心意,本宫心领了。”
“是!”队正毫不迟疑,领命而去。
打发了来人,李云瑞似乎也失去了继续凭栏远眺的兴致。
她拢了拢武饭为她披上的大氅,转身,目光在武饭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疲惫,但很快便被惯有的慵懒所复盖。
“回舱吧。”她声音恢复了些许柔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武饭和春梅齐声应道,簇拥着长公主,向着那间奢华而温暖的主船舱走去。
进入船舱,隔绝了外面的江风与渐浓的夜色,那股熟悉的、冷冽馥郁的熏香再次将人包裹。
李云瑞在春梅的伺候下褪去大氅和外袍,只着一身轻便的常服,慵懒地靠坐在了软榻上,单手支颐,闭目养神。
武饭安静地侍立在一旁,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松陵镇的这个夜晚,恐怕不会象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他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以及远处松陵镇依旧亮着的零星灯火,那种山雨欲来的预感,愈发强烈了。
明天,就要真正踏入苏州地界了。
而今晚,或许就是风暴前最后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