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老夫人带着满腹的疑惑和那丝挥之不去的不安,接过了春梅递来的薄薄纸笺。
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抬眼看向主位上的长公主,试探着问道:“长公主殿下,这是……?”
李云瑞端坐着,脸上挂着浅淡笑容,语气温婉:“明老夫人先看,看完我们再说。”
明老夫人只得低下头,展开纸笺。
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纸笺的枯瘦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斗起来。
还没看完,她便猛地将纸笺合上,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这怎么可能?!
上面不仅罗列了明家近年来暗中与北齐、东夷城往来、私贩三大工坊货物的详尽记录。
甚至连一些她以为绝无外人知晓的隐秘渠道都写得一清二楚!
更让她心惊的是,情报最后提及,那些被他们牢牢控制在手中,用以胁迫三大工坊高级工人的家眷,昨夜竟被人全部救走了!
她明明派了两位八品高手和数名六七品的好手严密看守!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梁骨。
她尽量维持着面部肌肉的平静,但那瞬间紊乱的呼吸和骤然失血的脸色,却瞒不过一直留意着她的武饭和春梅。
李云瑞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那抹温婉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病态之色。
站在明老夫人身旁的明清达,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母亲的失态。
他心中咯噔一下,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关切和疑惑问道:“母亲,您……怎么了?”
明老夫人没有理会他,她的全部心神都用来对抗那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恐慌。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抬头看向长公主时,脸上已挤出了几分被冤枉的悲愤神情。
她推开儿子的搀扶,竟是直接朝着李云瑞跪了下去,声音带着一丝颤斗:
“殿下!这……这上面写的,完全是污蔑!是天大的污蔑啊!”
“我明家在江南,不敢说造福一方,但向来是安分守己的良善人家!”
“今年江北洪灾,我明家是第一个站出来,出钱出力,帮助官府赈济那些逃难来的灾民!”
“不久前陛下御驾亲征西胡,我明家亦是倾尽全力,协助朝廷筹措粮草,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上面竟说我明家暗中与北齐、东夷城勾结,私卖三大工坊的货物?”
“这简直是子虚乌有,血口喷人!求殿下明察秋毫,彻查此事,还我明家一个清白!”
明清达见状,虽然不明就里,但也赶紧跟着母亲一同跪下,额头触地,不敢抬起。他心中已是惊涛骇浪,母亲反应如此激烈,难道那纸上写的……竟有七八分是真?可那些事做得极其隐秘,长公主初来乍到,是如何得知的?
这时,一直静立不动的春梅,在接收到李云瑞一个极轻微的眼神示意后,上前一步,声音平稳无波:
“殿下,这些情报,是由监察院直接送来。监察院所查,向来严谨,鲜有错漏。”
武饭依旧低眉顺目地站在长公主身侧。
但他能清淅地感觉到,身边的长公主虽然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婉亲和的笑容,周身的气息却在春梅话音落下的瞬间,微不可察地冷了一分。
那是一种隐藏在柔和表皮下的,冰冷的锋芒。
明老夫人听到“监察院”三个字,心头更是猛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怨恨涌上心头。
叶清眉!又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女人留下的东西!
当初叶清眉在苏州发迹,他们明家也没少出力襄助,可最后呢?
三大工坊产出那些利润惊人的货物,他们明家却还要与其他家族争抢份额!
如今那女人死了,这监察院竟还要来咬他们明家一口!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辩解些什么,将水搅浑。
只是就在这时,李云瑞那轻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声音已经响起,打断了她尚未出口的话。
“明老夫人,”李云瑞缓缓站起身,玄色的宫裙曳地,步履优雅地走到跪着的明老夫人面前。
她微微俯身,伸出那双白淅纤柔的手,轻轻扶住了明老夫人的手臂,作势要搀她起来。
她的脸离得很近,脸上依旧带着笑,那笑容温婉柔弱,我见尤怜。
但明老夫人却从她那双近在咫尺的、水光潋滟的凤眸深处,看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近乎疯狂的冰冷。
“本宫,”李云瑞的声音又轻又柔,却让明老夫人脊背发凉,“自然是相信明家是无辜的。”
她手上微微用力,将明老夫人从地上扶起,目光却依旧牢牢锁着对方的眼睛,不曾移开半分。
“不过……”她话音一转,语气依旧柔弱,却莫名地带上了一丝令人心悸的病态黏腻,“明老夫人,你要明白一件事。”
她微微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句,轻轻说道:
“从叶清眉死的那一刻开始,她名下所有的产业,包括那三大工坊,就都属于本宫了。”
“有些人,觉得三大工坊的利益太大,想伸手,想分一杯羹……本宫能理解。”
“但是……”
“能分多少,该怎么分……得由本宫说了算。”
她直视着明老夫人那双充满惊怒和难以置信的眼睛,轻轻问道:“明老夫人,你,明白吗?”
明老夫人被她那看似柔弱,实则蕴含着疯狂与掌控欲的眼神盯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她江南这几十年,从未有过如此刻这般,性命完全操于他人之手的恐惧感。
她刚想开口,试图再争取一些转寰的馀地,哪怕只是口头上的。
李云瑞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那柔媚入骨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却又蕴含着不容抗拒的意志:
“以后,明家就投到本宫门下吧。”
她轻轻拍了拍明老夫人还有些僵硬的手臂,“至于监察院那边……本宫会替你们解决。你们只需要,听命于本宫,安安稳稳地……”
“……当本宫的狗,就行。”
她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个纯然无辜的表情,仿佛在问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明老夫人,你,明白吗?”
明老夫人心中怒火滔天,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明家百年基业,江南望族,岂能如此轻易地臣服于人,还是以这种屈辱的方式?!
她下意识地就想拒绝,就想拼个鱼死网破!
然而,当她撞上李云瑞那双看似带笑,实则冰冷彻骨,没有丝毫人类情感的凤眸时,所有反抗的勇气都在瞬间烟消云散。
她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说一个“不”字,等待明家的,绝对是雷霆万钧的毁灭打击!
可是……就这样屈服吗?她不甘心!她明家岂能白白为人作嫁?!
强烈的屈辱感和存续家族的本能在她心中激烈交战。
她剧烈地喘息了几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算计。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已经重新直起身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的李云瑞,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
“殿下!”她沉声道,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明家……可以臣服于殿下!”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明清达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无视的屈辱。
如此决定家族命运的大事,母亲竟连问都没问他这个家主一句!
明老夫人没有理会儿子的反应,她紧紧盯着李云瑞,提出了最后的条件:
“但是!老身希望殿下能答应,帮助明家,解决掉陈家和王家在江南的威胁!否则……”
她咬了咬牙,脸上露出一丝豁出去的狠厉,“就算拼着明家基业不要,鱼死网破,老身也绝不会答应!”
这是她最后的挣扎,陈、王两家与明家素来是竞争对手,若能借长公主之手除去……
李云瑞听完,脸上那温婉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她甚至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优雅地转过身,重新走回主位,缓缓坐下。
整个花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明老夫人粗重的喘息声和明清达紧张的心跳声隐约可闻。
武饭和春梅如同两尊雕塑,静立不语。
过了好几息,就在明老夫人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时,李云瑞才终于抬起眼睑,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
“陈家和王家……”她红唇微启,声音依旧轻柔温婉,“本宫,会帮你们解决。”
“不过……”李云瑞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如果让本宫知道,你们明家,有任何一丝一毫……背叛本宫的念头。”
“本宫会让你们……”
“……生不如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如有实质的、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瞬间将明老夫人和明清达彻底淹没。
明老夫人只觉得呼吸一窒。
她在明家几十年,自认也算经历过大风大浪。
但此刻,在这位看似柔弱的长公主面前,她那些所谓的养气功夫和城府,荡然无存,只剩下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战栗。
她毫不怀疑,这位长公主殿下,绝对说得出,做得到。
明清达更是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李云瑞看着他们这副模样,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满意、甚至带着几分天真愉悦的笑容。
她轻轻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好了,本宫累了。你们……退下吧,春梅,带明老夫人,和这位明家家主,去跟那些供应商见一见。”
“是,殿下。”春梅立即回应。
“老身(草民)告退。”明老夫人和明清达立即告退。同时他们也明白,长公主这是让他们解决供应商闹事的问题。
“两位,这边请。”春梅来到两人身边。
“有劳春梅姑娘了。”明老夫人客气说道。
只是春梅没有回应。
……
春梅带着明老夫人和明清达走后,武饭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轻声说道:“殿下,我觉得这老家伙不是真正臣服……”
“本宫自然知道。”长公主依旧笑意盈盈,“但……如今还不能动明家,得慢慢玩才好玩……”
她一边说着,一边靠在椅子上。
武饭走过去,在长公主身后轻轻按捏着她的香肩。
慢慢玩,他们又不能一直待在江南……这明老夫人可不是善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