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梅离开后,御书房的门重新合拢,将最后一丝声响隔绝在外。
卫太后独自坐在御案后,烛火在她年轻的脸上跳跃。
她伸出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只温润的玉镯,一圈,又一圈。
许久,她抬起头,朝着殿外轻声唤道:“狼淘。”
狼淘从外面进来。他微微躬身:“太后。”
卫太后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去见你师父,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他。
告诉皇叔,李云瑞要的,只是他名义上添加君山会。不会对他有任何束缚。”
狼淘眼神微动,但很快恢复平静:“师父若问太后的意思?”
卫太后轻轻吐出一口气,靠回椅背:“你去吧。等你师父有了答复,再来告诉哀家。”
狼淘不再多问,躬身一礼,转身消失在阴影中。
殿内重归寂静。
卫太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烛火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屈辱吗?
当然屈辱。
李云瑞那个疯子,把她、把整个北齐当傻子耍。
纵火假死,挑起战争,攻下长亭关,最后再用这座关逼她和皇叔低头。
可是……
卫太后缓缓闭上眼。
长亭关必须拿回来。北齐门户不能这样洞开着。
合作要继续。三大工坊的四成利,能让北齐皇室缓过气来。
兵部……正好借此机会整顿。高岳那个老狐狸,占着尚书位子这么多年,也该换人了。
至于那点屈辱……
卫太后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清冷。
比起江山稳固,些许颜面算得了什么?
她坐直身子,拿起案上的朱笔,开始在一份空白的绢帛上书写。
笔尖划过细绢,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写了几行,她停下笔,唤来贴身女官。
“传哀家旨意,”卫太后声音平静,“召户部、工部、兵部三位尚书即刻进宫。”
女官一愣,随后回应道:“是,太后……”
女官躬身退下。
卫太后重新看向案上的绢帛,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皇叔大概率会同意,毕竟只是名义上的事,对他没有任何损失,那她就要早做准备了。
北齐要“送”李云瑞回南庆,还要给南庆补偿。
礼部、刑部、吏部没理由动。
户部和工部虽然已经被她敲诈过一轮,但……还能再挤挤。
剩下的缺口,就让兵部补上。
至于兵部尚书的位置……
卫太后放下笔,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
该换人了。
————
两日后,黄昏时分。
狼淘再次出现在御书房。
“太后,”他躬身道,“师父同意了。”
卫太后正在批阅奏折,闻言笔尖一顿。她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问:“皇叔怎么说?”
“师父说,”狼淘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既然只是名义上的事,无妨。”
卫太后放下笔,靠回椅背。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让那张年轻富态的脸看起来有些莫测。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等狼淘退下,卫太后唤来沉重。
“春梅还在城里吧?”她问。
沉重点头:“一直在我们监视下。”
“去告诉她,”卫太后语气平静,“让她准备好。既然是‘送’李云瑞回南庆,她作为贴身侍女,得在场。”
沉重应下,正要退去,卫太后又叫住他。
“还有,”她补充道,“盯紧她。别让她再耍什么花样。”
“臣明白。”
————
次日早朝,太和殿内气氛凝重。
卫太后牵着战豆豆走上御阶,在龙椅上坐下。
朱红凤袍衬得她肌肤愈发白淅,但脸庞上却罩着一层寒霜。
百官行礼完毕,卫太后缓缓开口:
“诸位爱卿,哀家得到一个消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南庆长公主李云瑞……找到了。”
殿内顿时一阵骚动。
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惊愕,有人疑惑,还有人眼底闪过算计的光芒。
“不过,”卫太后继续说,声音清淅而平稳,“她重伤昏迷,如今被安置在一处安全所在。”
“哀家已与南庆方面联系。北齐可以将李云瑞安然送回南庆,但作为交换,南庆必须归还长亭关。”
话音落下,大殿炸开了锅。
“什么?!”
“……”
“肃静!”卫太后冷喝一声。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卫太后看着下方那些或愤慨或疑虑的脸,缓缓道:
“南庆已经同意了。但他们还有一个条件,北齐必须为此次国战给出补偿。”
她身子微微前倾,凤眸扫过站在最前排的几位尚书:
“户部、工部、兵部,三日内,拿出一个补偿方案来。数额……不能少。”
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出声。
兵部尚书高岳硬着头皮出列:“太后,此次战事失利,兵部确有责任,但补偿一事……”
“高尚书,”卫太后打断他,声音很轻,却让高岳背脊发凉,“你觉得,兵部不该负责吗?”
高岳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臣……遵旨。”
卫太后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其他大臣:
“另外,兵部尚书高岳,调度不力,支持迟缓,致长亭关失守……即日起降为兵部郎中。尚书一职,暂由侍郎代理。”
高岳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
他想说什么,可对上卫太后那双冰冷的眸子,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只能深深低下头,声音干涩:“臣……领旨。”
退朝后,高岳独自走出大殿。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憋屈吗?
当然憋屈。
可他能怎么办?抗旨?那后果就不是降职这么简单了。
他咬了咬牙,攥紧了袖中的拳头。
————
沧州,北大营。
李云瑞坐在营帐里,手里捏着春梅飞鸽传回的信缄。
墨发松松挽着,穿了身浅青色的常服,衣带系得随意,领口微敞。
她看完信,唇角慢慢勾起,那笑容先是浅浅的,随即越来越深,最后化为一抹毫不掩饰的愉悦。
“成了。”她轻声说,将信缄凑到烛火边。
火舌舔舐细绢,很快将字迹吞噬,化作一小撮灰烬。
她站起身,走到案前,提笔开始书写另一封信。
笔尖流畅,一行行字迹在纸上铺开。
写完后,她将信仔细封好,唤来夏冬。
“飞鸽传书,送回京都。”她将信递过去,眼眸亮晶晶的,“给陛下的。”
夏冬接过,躬身退下。
李云瑞重新坐回软榻上,伸手轻轻抚上自己微隆的小腹,脸上那抹笑意久久未散。
辛苦了这么久。
她的目的,终于达成了。
————
两日后,南庆京都,皇宫御书房。
皇帝接到飞鸽传书,展开扫了几眼,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个李云瑞!”他猛地将信拍在案上,“兜兜转转一大圈,最后就只是这样?!”
候公公垂手立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皇帝盯着那封信,胸口起伏了几下。
他当然感觉得到,李云瑞肯定有其他谋划,不会这么简单。
可如今明面上就是,长亭关打下来又要还回去,就换了个“重伤被送回”的结果?
而且,沧州北大营边军的功劳他还不能少。毕竟是他们“救”回了长公主。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今沧州北大营攻下长亭关的消息已经传遍京都,全城都在兴奋,南庆给长公主报仇了!还得了一座雄关!
可明天早朝,他要怎么跟大臣们说?
说长公主没死,只是重伤,北齐要送她回来,但南庆得把长亭关还回去?
皇帝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阵头疼。
————
次日早朝,金銮殿。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文武百官兴奋的脸,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诸位爱卿,朕接到北齐方面的消息。”
他顿了顿,“长公主李云瑞……没有死。”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大臣们脸上的兴奋凝固了,转而化为错愕。
“她重伤昏迷,被北齐找到了。”皇帝继续说,声音平稳,“北齐愿意将她送回南庆,但作为交换……南庆必须归还长亭关。”
死寂。
然后,愤怒的声浪轰然炸开!
“什么?!”
“北齐欺人太甚!”
“拿长公主做筹码,简直无耻!”
“陛下!此事绝不可答应!长亭关是我南庆将士用血换来的!”
皇帝抬手,压下了喧哗。
他看向下方那些愤慨的脸,缓缓道:
“长公主毕竟是我南庆长公主。若不迎回,我南庆颜面何存?”
林若府出列,声音平稳:“可若就这样归还长亭关,我南庆依旧颜面扫地!陛下,北齐必须为此战负责!必须给出补偿!”
“对!补偿!”
“至少要弥补我军损失!”
朝臣们纷纷附和,群情激愤。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
一切……都在按照李云瑞的计划发展。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开口道:
“既然如此……便依诸位爱卿所言。告诉北齐,归还长亭关可以,但他们必须给出足够补偿,弥补我南庆此次损失。”
旨意迅速传下。
而远在沧州的李云瑞,在接到京都回信时,正靠在武饭怀里小憩。
她睁开眼,看完信上的内容,唇角弯起一抹慵懒而满足的笑。
“小武子,”她轻声说,手指轻轻划过武饭的手背,“咱们……该准备回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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