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皇宫,御书房。气氛无比的沉郁。
沉重领着春梅走进来时,卫太后正坐在御案后,一只手撑着额角,朱红凤袍的宽袖滑落,露出半截白淅的手臂。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眼。脸庞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压着一层冰。
春梅在御案前十步外停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奴婢春梅,参见太后。”
卫太后没叫她起身。
她就那么盯着春梅,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她身上刮过。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的主子……一直都是这么疯的吗?”
春梅垂着眼,没说话。
“李云瑞,”卫太后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指尖轻轻点着桌面,“她真不怕死?还是觉得……当时哀家不敢杀她?”
这话里已经带上了杀意。
春梅依旧低着头,声音平稳:“奴婢只是殿下的侍女。殿下说什么,奴婢就做什么。”
“呵。”卫太后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好一个忠仆。”
她往后靠回椅背,挥了挥手:“说吧。李云瑞让你来,到底要跟哀家说什么?”
春梅这才起来,目光平静地看向卫太后。
但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看了看侍立在卫太后身侧的贴身女官,又瞥了一眼还站在门口的沉重。
卫太后眼神微动,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们先出去。”她淡淡道。
“太后!”女官顿时急了,“这……”
沉重也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太后,此人会武功,若是……”
“出去。”卫太后打断他,语气不容反驳。
女官和沉重对视一眼,终究不敢违逆,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被轻轻带上,偌大的御书房里,只剩下卫太后和春梅两人。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
“现在可以说了。”卫太后看着春梅,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好好说。若是让哀家不满意……你可能走不出这皇宫了。”
春梅脸上没什么惧色,反而微微吸了口气,然后,她清淅地说道:
“我家殿下说,长亭关,可以还给北齐。”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卫太后原本敲着扶手的手指,停住了。
她盯着春梅,那张年轻俏丽的脸上一片空白,象是没听懂这句话。
过了几息,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你说什么?”
“长亭关,可以还给北齐。”春梅一字一句,重复得更加清淅。
卫太后忽然笑了。
那笑声先是低低的,随即越来越响,最后几乎带着点癫狂的意味。
她笑得肩膀都在颤动,凤袍下的胸脯起伏着,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
“还给北齐?哈哈哈……李云瑞是不是真的疯了?”她笑得喘不过气,声音却冷得象冰,“她以为这是儿戏吗?!”
她猛地收住笑,身子前倾,眼睛死死盯着春梅:
“南庆对我北齐开战,用的理由是李云瑞死在我北齐!现在南庆大军好不容易打下长亭关,死了那么多人,你告诉我李云瑞要把关还回来?”
“她怎么还?啊?她拿什么脸面对南庆的百姓和军队?!”
卫太后的声音拔高,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真就这样还了,南庆的脸还要不要了?那些死在关前的将士算什么?李云瑞是不是觉得……哀家象个傻子,会信这种鬼话?!”
春梅静静等她说完,才继续开口,语气依旧平稳:
“太后息怒。我家殿下没有死,她只是……重伤了。如今才被北齐找到。”
卫太后瞳孔骤然一缩。
“既然殿下没有死,那么只要北齐能将殿下安然送回南庆,南庆自然可以将长亭关还给北齐。”春梅顿了顿,“但是,我南庆大军毕竟付出了代价,北齐必须做出补偿。”
话音落下,御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卫太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那张妩媚的脸看起来有些阴晴不定。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补偿?”
“是。”春梅点头,“但这补偿,不是长亭关。长亭关是还给北齐的,不算在内。”
只要给边军足够的钱财,他们就不会反对将长亭关还给北齐,长公主殿下也能‘回来’。
卫太后盯着她,眼神锐利得象要刺穿她的心思:“那李云瑞要什么?”
春梅迎着她的目光,声音清淅:
“殿下有两个要求。”
“第一,殿下与太后您的合作,继续。”
“第二……”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道:
“北齐苦河大师,添加我家殿下的君山会。”
“噌”的一声,卫太后猛地站了起来!
她盯着春梅,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先是震惊,随即涌上怒意,最后化为一种冰冷的讥讽:
“原来是为了这个。”
她慢慢绕过御案,走到春梅面前。凤袍曳地,带起细微的声响。
“李云瑞兜兜转转这么一大圈,死了那么多人,打下一座关……就是为了让哀家的皇叔,添加她那什么见鬼的君山会?”
卫太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她想命令一位大宗师?哈……亏她想得出来!”
她凑近春梅,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刺骨:
“告诉李云瑞这个疯子,痴心妄想。别说哀家不会同意,皇叔更不会同意!大宗师超然物外,岂是她能算计的?!”
春梅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等卫太后说完,才平静地接道:
“太后误会了。”
“苦河大师只需要名义上添加即可,不会受到君山会任何束缚。而且……”
她抬起眼,看向卫太后:
“只要太后和苦河大师同意,我家殿下与太后您的合作,可以让到四成利。”
卫太后正要说什么,听到这话,猛地顿住了。
四成利。
她当然知道三大工坊的生意有多暴利,之前谈的时候,李云瑞死死咬住三成,一寸都不肯让。
现在……多了一成。
只是名义上添加。
卫太后缓缓直起身,转身走回御案后。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春梅,望向窗外天空。
殿内安静得可怕。
许久,卫太后才慢慢转过身。
她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
“名义上添加……”她轻声重复,“李云瑞到底想做什么?”
“奴婢不知。”春梅老实回答,“殿下只让奴婢传话。”
卫太后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问:
“如果哀家答应……李云瑞真能把长亭关还回来?”
“能。”春梅点头,“只要苦河大师添加君山会,殿下就会‘伤愈’,被北齐‘找到’。届时南庆大军撤回,长亭关自然归还。”
她说得条理清淅,显然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卫太后沉默了。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只是名义上的添加,就能换回长亭关,还能多得一成利。
等关拿回来,她还可以借此整顿朝堂,拿那些办事不力的大臣,特别是兵部开刀……
怎么看,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是。
卫太后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
一股强烈的屈辱感,从心底慢慢涌上来。
她被耍了。
被李云瑞这个疯子耍得团团转。
从李云瑞进入上京城开始,每一步都在她的算计里。
纵火、假死、挑起战争、攻下长亭关……最后再用这座关,逼她和皇叔低头。
而北齐,从头到尾都象个傻子,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就算拿回长亭关,北齐的颜面也已经扫地了。
卫太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告诉李云瑞。”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哀家……需要考虑。”
春梅躬身:“是。”
“沉重。”卫太后扬声。
殿门立刻被推开,沉重快步走进来:“太后。”
“送她出宫。”卫太后淡淡道,“派人盯着,别让她在上京城里乱跑。”
“臣明白。”
春梅再次行礼,跟着沉重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关上。
卫太后独自坐在御案后,她伸手,拿起案上一份关于长亭关战损的奏报,扫了几眼,又慢慢放下。
脸上却没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