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饭骑着马,一头扎进了路旁的深山。
夜色浓重,山林里更是漆黑一片。
他没有停留,催着马又往深处走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完全听不见官道上的任何声响,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勒住缰绳。
这地方还算隐蔽,三面都是徒峭的山壁,前面只有一条窄路能进来。
武饭下了马,把马拴在一棵老树下,又从马鞍旁解下包裹。
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包裹里翻出火折子,又去附近捡了些干树枝,堆在一起点燃。
篝火“噼啪”地烧起来,橘黄色的光驱散了周围的黑暗,也带来些暖意。
武饭脱去上衣,借着火光查看伤口。
手臂上、腿上,都是剑锋划开的口子,不深,但血还没完全止住。
他从包裹里拿出水袋和一小瓶止血药粉,就着水清洗伤口。
水浇在伤口上,刺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咬着牙,把每道伤口都洗干净,再撒上药粉。药粉沾上伤口,又是一阵火烧火燎的疼。
很快,手上腿上紧要的伤都处理好了。可背上的那道,他反手够了几次,怎么也够不着。
武饭试了几次,骼膊都快扭抽筋了,还是抹不到。他叹了口气,索性不管了,先把干净的内衫披上。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一些细微的声响。
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象是……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
武饭猛地抓起放在身旁的绣春刀,霍然起身,披着的衣服滑落肩头。他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厉声喝道:“谁!出来!”
篝火和月光交织的光线里,那片灌木丛安静下来。
但武饭看得清楚,他目光所及的那棵老树后面,露出一小截衣裳角,灰扑扑的,沾满了泥土草屑。
“出来吧,”武饭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的衣服都露出来了。再不出来,我可要动手了。”
“别……不要……”大树后面,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颤斗。
随后,一个身影从树后挪了出来。
是个女人。
衣衫褴缕,身子瘦得几乎脱了形,脸上脏得看不出原本的肤色,只有一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大,也格外徨恐。
她站在树前,一步也不敢再靠近,双手紧紧攥着破旧的衣角。
武饭皱了皱眉,握刀的手没松:“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女人看着武饭手里的刀,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叫童瑾川。我……我就是看到这边有火光,才……才过来的。别杀我……”
说着说着,泪水从她那双微陷的眼睛里滚落,在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浅痕。
武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有名有姓,而且童瑾川这名字,怎么听都不象寻常农家女子。
“你为何会在这山里?”武饭继续问,语气放缓了些,但眼神里的警剔没减。
这一次,童瑾川没有回答。她抿着干裂起皮的嘴唇,只是流泪,瘦削的肩膀轻轻耸动。
武饭沉默了一下。
他盯着她看了几息,转身走回火堆旁,从包裹里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菊花酥。
他拿着酥饼,朝童瑾川的方向递了递:“拿去吃吧。”
童瑾川没动,但武饭清楚地看见,她那双徨恐的眼睛里瞬间闪过强烈的渴望,喉咙也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武饭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向前走了几步,想把酥饼直接递给她。
可他刚一动,童瑾川就象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往后缩,背抵住了树干。
武饭停下脚步,把酥饼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然后退回火堆旁坐下,不再看她,继续处理自己身上其他细小的伤口。
童瑾川的视线,死死粘在那块酥饼上。
武饭一边往手臂上抹药,一边用馀光观察着她。
只见她慢慢地、极小心地挪动脚步,一点一点靠近那块酥饼。蹲下身捡起时,手指都在发颤。
她没急着吃,而是先小心地掰下一小块,送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咀嚼,吞咽时脖颈纤细得可怜。
武饭心中微微惊讶。
这女人饿成这样,吃相却依然斯文克制,绝不是普通人家出身,而且,这绝对是一个狠人!
手上腿上的伤口都处理妥当了,背上的那道依旧够不着。
武饭索性不管了,重新披好衣服,又拿出一块菊花酥,就着水袋小口吃起来。
童瑾川很快吃完了第一块。
她抬起头,望向武饭的方向,那双沾着泪痕的大眼睛里,尤豫和渴望交织。
武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从包裹里拿出三四块酥饼,放在自己身旁的地面上。
他想看看,这次她敢不敢过来拿。
童瑾川盯着那几块酥饼,咬了咬下唇。
片刻后,她真的站起身,迈着虚浮的步子,慢慢地走了过来。
她在距离武饭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酥饼。
武饭依旧吃着东西,没看她。
童瑾川深吸一口气,象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走上前,快速拿起那几块酥饼。
然后,她没走远,就在火堆另一侧坐了下来,低着头,小声说:“谢谢……我,我不会白吃你的东西的。等我吃完了……我帮你抹药。”
说完,她才继续小口吃起来,只是这次,眼泪又掉了下来,混着酥饼一起咽下去。
武饭神色如常地喝着水,看着她问:“刚才还怕得不行,现在为什么不怕了?”
童瑾川吃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蚋:“因为……因为再不吃东西,我就要死了。饱死……总比饿死强。”
说完,她继续低头吃着,只是肩膀微微颤斗。
武饭心中一动。
无论前世还是现在,他都没真正挨过饿,无法体会那种濒死的绝望,他将水袋又递了过去。
童瑾川微微抬眸,看了他一眼,没客气,接过来小心地喝了几口,又递还回来。
就这样,武饭静静看着,童瑾川慢慢吃着。
好一会儿,童瑾川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块酥饼。
她抬起头,看向武饭,声音依然很轻,但多了点力气:“谢谢你……我吃饱了。我……我给你抹药吧。”
武饭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拒绝。
他从包裹里拿出那瓶止血药药粉,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然后背过身,将上衣褪到腰间,露出背上那道寸许长的伤口。
童瑾川拿起药瓶,打开塞子,先凑到鼻尖轻轻闻了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她走到武饭身后,跪坐下来,小心地将药粉倒在伤口上。
很快,药抹好了。武饭穿好衣服,转过身。
童瑾川将药瓶递还给他,武饭接过,放回包裹。
他再次看向她,问出了同样的问题:“你不是普通人。被追杀?还是家里遭了难?”
童瑾川闻言,刚刚恢复些许生气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她没有回答,只是抱着膝盖,在火堆旁蜷缩成一团,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
武饭看着她微微发抖的单薄背影,不再追问。
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调息体内有些紊乱的真气。
篝火“噼啪”燃烧,山林重归寂静。
童瑾川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闭目打坐的武饭。
她看了一会儿,重新把脸埋了回去,只有偶尔轻微的吸气声,泄露着未尽的恐惧与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