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镇不愧是京都近郊的咽喉要地
武饭牵着马,和童瑾川一前一后走进镇子时,正是午间最热闹的时候。
童瑾川跟在武饭身后半步,低垂着头,破烂的衣衫和脏污的脸让她在这热闹的街市上显得格格不入。
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嫌恶的、怜悯的。但是她似乎毫不在意一般。
武饭牵着马,目光在街两旁的铺子上扫过。
很快,他停在一家成衣铺前。
“在这儿等着。”他对童瑾川说了一句,把缰绳拴在门外的柱子上,掀帘进了铺子。
童瑾川站在门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
好在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武饭就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个蓝布包袱,递给童瑾川:“给你的。”
童瑾川愣了愣,接过包袱。
布料是普通的粗棉,但摸上去干干净净,还带着新衣服特有的浆洗味儿。她鼻子一酸,低声道:“谢谢……”
武饭没说什么,解下缰绳,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他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前停下。
匾额上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
小二正坐在门坎上打盹,听见马蹄声,立刻揉着眼睛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容:“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两间房。”武饭声音显得有些低沉,“要安静些的。”
“好嘞!客官里边请!”小二殷勤地接过缰绳,“马给您牵后院去,喂上好的草料!”
武饭点点头,带着童瑾川走进客栈。
大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客人,正在喝酒聊天。
见他们进来,目光都扫了过来,尤其在童瑾川身上停留了片刻,但很快又移开了。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正打着算盘。
见武饭这打扮,眼皮跳了跳,但很快恢复常态,笑呵呵地问:“客官要住几天?”
“先住一晚。”武饭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准备热水,送到房里。”
“马上!马上!”掌柜的收了银子,朝后堂喊了一嗓子,“热水!两间房!”
一个小伙计跑过来,领着两人上了二楼。
房间在走廊尽头,相邻的两间。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床铺被褥都是新换的。
“客官有事就吩咐!”小伙计说完,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武饭把包袱递给童瑾川:“你去隔壁洗洗。洗干净了再说。”
童瑾川点点头,抱着包袱去了隔壁。
武饭关上门,长长舒了口气。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朝外看了看。
客栈后面是条小巷,没什么人。
他收回目光,开始脱衣服。身上的伤口虽然上了药,但赶了一路,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黏糊糊的难受。
很快,伙计送来了热水。
武饭简单清洗了一下,换了身干净的内衫,坐在床边开始给自己换药。
正皱眉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公子,是我。”门外响起童瑾川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清亮了些。
武饭顿了顿:“进来吧。”
门被推开,童瑾川走了进来。
武饭抬眼看去。
洗干净了的童瑾川,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一些。
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睛。
洗干净了脸,那双眼睛显得更大了,眼神里少了些徨恐,多了些清明和某种说不出的倔强。
“公子,我来给您上药。”童瑾川走到床边,声音很轻,但很稳。
武饭点了点头,转过身,把背露给她。
童瑾川拿起桌上的药瓶,倒了些药粉在掌心,小心地抹在武饭背上的伤口上。
她的手指很凉,动作却熟练,力道适中。
“你以前常给人上药?”武饭忽然问。
童瑾川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抹药:“恩……家里开医馆的。”
武饭“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药粉撒在伤口上的细微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童瑾川把伤口都处理好了,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妥当。
她退后两步,低声道:“好了。”
武饭穿好衣服,转过身,看着她:“现在可以说了吧?你的身世。”
童瑾川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衣角。她站在那里,沉默了许久,象是在挣扎。
武饭也不催她,只是静静等着。
终于,童瑾川深吸一口气,抬起眼,声音有些发颤:“我家……在京都开医馆。我爹,童百草,在京城也算小有名气。”
“我……我医术还行,以前在京都,有人叫我‘小神医’。”
说到这儿,她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但那笑意很快消失了。
“三个月前,刑部右侍郎江恒家的公子江澄病了,请我爹去诊病。”
“我爹诊过后,说是烈性外热病。这病很麻烦,我爹开了药,特意叮嘱江家人,用药期间严禁房事、不能劳累、不能受风受寒、忌油腻辛辣。江家人都应下了,说会照做。”
“可是……江澄只吃了一天的药,就死了。”童瑾川的声音里带上了恨意,“江家一口咬定是我爹的药有问题,当天就带人抄了我家,抓走了我爹、我娘、我弟弟……全家上下十几口人。”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了泪,只剩下冰冷的恨。
“我那时候出城去山里采药,躲过一劫。等我回来……听街坊说,我家人都被抓进了刑部大牢。”童瑾川的声音越来越冷,“还没审,还没判,当天晚上,就全死在了牢里。”
武饭眉头皱了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童瑾川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是江恒的夫人,那个毒妇!买通了狱卒,在牢里下了毒……江恒知道后,想大事化小,就说我爹认罪了,其他人是觉得愧疚自尽,草草结了案。”
她抬起头,看着武饭,眼睛红得吓人,却没有泪。
“我不信我爹会开错药。江澄是什么人?京都谁不知道,他就是个好色之徒!肯定是用药期间犯了禁忌,才死的!”童瑾川的声音拔高了些,又强行压下去,“我去京都府报案,府尹说案子已经结了,不予立案。”
她冷笑一声:“江家怕我闹事,还假惺惺地找上门,说出于人道,给我一千两银子,和解。”
“我拒绝了。”童瑾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我只想要个公道,想弄清楚真相。”
“后来呢?”武饭问。
“后来?”童瑾川笑了,“后来我混进了江家,把江恒另一个儿子,他最后一个儿子,毒死了。”
武饭眼角微微抽搐。
这女人……果然是个狠人。
“然后我逃出了京都,”童瑾川继续说,“江家发现后,下令追查我的下落。我没办法,只能一头扎进山里……一直到遇见你。”
她说完,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童瑾川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那双大眼睛死死盯着武饭,象是在等待审判。
许久,武饭缓缓开口:“江家……死一个怎么够?”
童瑾川愣住了。
武饭看着她,眼睛也没什么情绪:“你说得对。你全家都死在江家手里,江家只死一个,确实不够。”
童瑾川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想报仇,”武饭的声音很平静,“我可以帮你。但前提是,你值得我帮。”
童瑾川猛地跪了下去,头重重磕在地上:“公子!只要您能帮我报仇,我这辈子做牛做马,绝无二心!”
武饭看着她,没说话。
房间里只有童瑾川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一会儿,武饭才缓缓道:“起来吧。做牛做马就不必了。我这,不缺牛马。”
童瑾川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亮得惊人。
“我缺的是人手。”武饭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京都的方向,“能办事的人手。”
童瑾川连忙站起来,擦掉脸上的泪:“我会医术,认得药草,还会配毒……我一定对您有用!”
武饭转过身,看着她:“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以后,你就是我不良人的人了。”
“不良人?”童瑾川愣了愣。
武饭没解释,只是淡淡道:“以后你会知道的。现在,先去吃点东西吧。待会我安排你进城。”
童瑾川用力点头:“是!”
她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武饭独自站在窗边,望着京都的方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江家……刑部右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