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李云瑞从太后寝宫里出来,春梅立刻迎了上去,轻轻扶住她的手臂。
“殿下,”春梅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回宫,还是……”
李云瑞抬起眼,那张娇媚的脸上还残留着些许苍白,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还没到回宫的时候。”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看向前方,“看,这不就来了?”
话音落下,侯公公的身影从不远处的回廊拐角处出现,正朝着她们这边快步走来。
他步子很快,却没什么声响,像只悄无声息的猫。
侯公公来到李云瑞面前,低眉顺目地躬了躬身。
“长公主殿下,”他声音细滑,“陛下召见。”
李云瑞似乎早有预料一般,神色如常。
“走吧。”她说着,搭着春梅的手往前走。
侯公公侧身引路。
春梅扶着李云瑞,广信宫跟出来的几名侍女也无声地跟上,分列在李云瑞两侧和后方。
这是长公主该有的排场,即便刚被太后斥责过,她这长公主该有的体面也不能少。
一行人穿过宫道,朝着御书房方向走去。
秋日上午的阳光还算暖和,照在宫墙的青砖上。
李云瑞走得不快,手一直轻轻搭在小腹的位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睫毛偶尔颤动一下。
约莫半刻钟后,御书房到了。
春梅和其他侍女留在门外,李云瑞跟着侯公公走了进去。
御书房里烧着炭,暖烘烘的。
皇帝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一条腿随意地折起,手搭在膝盖上。
他穿着素白的常服,头发松松束着,看起来象是在休息,可那双眼睛却清明得很。
“云瑞,拜见陛下。”
李云瑞走到距离软榻还有六七步的距离后停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李云瑞,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尤其在腰腹处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说教语气:
“想留在京都有很多种方法,为何要选这样一种……有损皇家颜面的呢?你知不知道,因为这事,京都有多少人在看皇帝的热闹?!”
李云瑞垂着眼,声音柔柔弱弱的:
“臣妹只是想留在京都继续帮陛下,一时昏了头……求陛下原谅云瑞这一次。”
她说着,肩膀微微缩了缩,那模样看起来可怜极了。
皇帝听完,又过了好一会,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年,你辛苦了。”他语气缓和了些,“也别怪太后。毕竟你这事做得太出格了,她也是为了皇家的颜面着想。”
“这是臣妹的错,”李云瑞低声回应,“臣妹不敢怪太后。”
皇帝听出了她话里那丝压抑的怨气。
他能理解,孩子生下来就不能再见,任谁都会怨。但理解归理解,该做的安排还是要做。
不过,为了安抚李云瑞,让她继续为自己办事,一些恩典也是要给的,他现在还有很多地方要用到李云瑞。
“朕不会亏待这孩子的。”皇帝的声音平和下来,“孩子生下来后,会有恩典。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云瑞脸上,“他的生父……”
话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李云瑞知道皇帝想说什么。
她抬起头,眼框微微泛红,声音却清淅:
“小武子在护送臣妹回京的路上,因为保护臣妹……而亡了。”
皇帝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还真是那个低贱太监的种!
一股怒意涌上来,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事已至此,李云瑞现下还有大用而且她也算是受到了惩罚,太后那句“不能抚养、不能见面”,以后足够让她难受了。
想到这里,皇帝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借口。
“起来吧。”他的语气重新变得温和,“都有了身孕了还跪,别累着了。”
“谢陛下。”
李云瑞说着,扶着春梅的手慢慢站起来。
可能是在太后那儿跪得久了,起身时她身子晃了一下,有些站不稳。
侯公公连忙小步快走过去,虚扶了一把。
皇帝象是没看见一般,继续用平和的语气说道:
“好了,回去吧。这段时间,就在宫里好好休息。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
“臣妹遵旨。”李云瑞微微屈膝,“但臣妹还有话要说。”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想就这么让她回去,这是不可能的,否则她不是白挨太后骂,白跪了这么久吗。
而且还付出了以后连自己生下的孩子都不能见的代价。
侯公公懂事地接过来,小步快走到软榻前,双手呈给皇帝。
皇帝接过,展开。
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迹娟秀却有力。他一行行看下去,眉头微微挑起脸色阴沉,但很快又缓缓落下。
思索片刻后,他抬眼看向李云瑞:
“这上面的,朕同意了。不日就会将燕晓乙调回京都,有功的将士也会降下恩典。至于这不良人……”
他顿了顿,“于破长亭关有功,朕准了。设立不良人,不良帅……位同三品。但,不可公开。”
李云瑞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的意味,再次微微屈膝,声音柔弱:
“谢陛下。臣妹告退。”
目的已经达成,她不再多留,说完便转身离开御书房,在春梅的搀扶下缓步返回广信宫。
门轻轻关上。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皇帝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手中那张纸上,久久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开口:
“有没有查到,李云瑞和北齐……到底做了什么交易?”
侯公公躬身,声音压得很低:
“这个……还没有。监察院在北齐的谍报网,很难触及到北齐内部内核。”
闻言,皇帝的脸色再次阴沉下来。
他盯着那张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的边缘。
“陈平平是干什么吃的。”皇帝的声音沉了下去,“这点事都干不好。让他加快北齐上京城谍报网的建设。”
“是,陛下。”侯公公连忙应道。
皇帝不再说话,只是靠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
那张写着“不良人”的纸,被他随手放在了一旁的案桌上。
纸页轻轻摊开,上面的字迹在通过窗棂的光线下,清淅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