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饭隔着一段距离,无声地跟着。
宋海家在码头附近的一条巷子里,是个不大的院子,但收拾得干净。
去年刚翻新过,青砖灰瓦,比周围那些破旧屋子气派些。
“当家的,回来啦?”
一个三十出头、面容温婉的妇人端着木盆从屋里出来,正是宋海的妻子胡月英。
她身材匀称,腰间系着碎花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见宋海脸色不对,她放下木盆,擦了擦手走过来:“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宋海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双手捂着脸,许久,才把今天发生的事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胡月英听得脸色发白,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她声音发颤,“往常大家多敬重你,冯奎他……他怎么能……”
“想不明白……”宋海声音嘶哑,“我真想不明白。”
胡月英没什么见识,但心肠软。她蹲下身,握住丈夫粗糙的大手,轻声安慰:
“想不明白就别想了。当家的,咱家现在钱也够用了,那个帮主,不当也罢。你辛苦了这么多年,正好歇歇。咱们一家子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正说着,屋里跑出三个孩子,最大的十来岁,最小的才四五岁,围着宋海“爹爹”“爹爹”地叫。
宋海看着妻儿,心头那股冰寒稍稍化开些。
他伸手揉了揉孩子们的脑袋,点点头:“恩,歇歇也好。”
可心底那份不甘和悲凉,哪里是那么容易放下的?漕帮是他半辈子的心血啊。
到了晚上,一家人刚吹灯睡下,院门突然被砸得震天响!
“开门!巡检司办案!”
宋海心头一凛,披衣起身。
刚打开门,一群穿着号衣的官兵就涌了进来,为首的正是一脸阴笑的赵三皮。
“宋海!”赵三皮抖出一张文书,“有人举报你利用漕帮之便,走私私盐、铁器!奉令拿人!全家带走!”
“放屁!”宋海目眦欲裂,他现在瞬间明白了,“赵三皮!你和冯奎勾结害我!”
“还敢污蔑朝廷命官?拿下!”
官兵一拥而上。
宋海毕竟有八品武力在身,怒吼一声,拳脚齐出,瞬间打翻了三四个。
可对方人多,又带着刀枪,他护着妻儿,很快身上就见了血。
“爹爹!”孩子们吓得大哭。
胡月英抱着最小的女儿,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眼看一个官兵的刀要砍到妻子身上,宋海不得已,只能停手。
“别伤我家人!我跟你们走!”
————
一家人被铁链锁着,押进了京都府监牢。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宋海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隔壁妻儿压抑的哭泣,胸中怒火翻腾,却又涌起深深的绝望。
他明白了。
冯奎和赵三皮根本就没想过放过他。
所谓的“养着他”,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幌子。他们不仅要他的位置,还要他死,要斩草除根!
好狠毒!
————
而武饭象一道真正的影子,目送宋海一家被关进大牢。
夜深了。
赵三皮私宅里灯火通明。
冯奎悄悄从后门溜了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
“大人,事终于成了!宋海进去了,明天一过堂,走私的罪名坐实,他必死无疑!”
赵三皮端着酒杯,咂了一口,公鸭嗓里满是得意:“得做干净些。等宋海一死,码头就彻底是咱们的了。来,喝一杯!”
两人举杯相庆。
就在这时,窗棂极轻地响了一声。
一道暗红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飘进屋内,无声无息地落在两人面前。
鬼面獠牙面具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谁?!”赵三皮吓得酒杯脱手。
冯奎更是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武饭没说话,身形一晃,已到赵三皮面前。
右手抬起,掌心真气涌动,闪电般按向赵三皮心口!
赵三皮想躲,可那手掌仿佛带着魔力,他浑身僵硬,根本动不了。
“噗!”
掌力透体而入。
赵三皮直接喷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
冯奎看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
武饭左手如法炮制,一掌印在他背心,将他击倒。
赵三皮忍着伤,惊恐的看向眼前的蒙面人:“你……你是谁,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吏部赵侍郎的侄子!”
“听好。”武饭的声音通过面具,沙哑而冰冷,“明天一早,去京都府衙,将你们构陷宋海之事,不要有任何隐瞒,原原本本说出来。”
赵三皮和冯奎刚想说不可能……
“啊——!!!”
赵三皮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蜷缩在地。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五官扭曲,双手死死抠着胸口,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针在心脏里搅动!
同样的剧痛袭来,冯奎也惨叫着倒地,身体像虾米一样蜷缩,剧烈抽搐。
两人在地上翻滚哀嚎,汗水瞬间浸透衣衫。
武饭静静看着,等他们痛到几乎昏厥,才缓缓说:“不要反抗我的指令,只有顺着我的指令,痛苦才会消失。”
听到这话,赵三皮和冯奎按照这话去想,去做。
终于,剧痛缓缓退去,但心口残留的悸痛和恐惧,让赵三皮和冯奎象两条死狗般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看向武饭的眼神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现在知道明天该怎么做的吧?”武饭冷冷说道。
赵三皮和冯奎两人连连点头。
经历了刚才万蚁噬心般的剧痛,实在生不起一丝反抗。
看着眼前之人冰冷的眼神,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心口那隐隐的痛楚仿佛又在蠢蠢欲动。
武饭最后说道:“不要与他人提及今晚的事,更不要提及我,若是和人提及见过我……”
“不敢!不敢!”赵三皮涕泪横流,“大侠饶命!我们一定照办!一定!”
他们的话音未落,武饭的身影已经消失。
————
次日,京都府衙。
府尹高坐堂上,正准备审理宋海“走私”一案。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几乎已是铁案。
宋海跪在堂下,身上戴着镣铐,脸色灰败。胡月英和孩子们跪在一旁,低声啜泣。
就在府尹准备宣判时……
“大人!且慢!”
赵三皮和冯奎跌跌撞撞冲上公堂,“扑通”一声跪下。
府尹皱眉:“赵统领?你这是……”
“大人!”赵三皮砰砰磕头,声音发颤,“宋海是冤枉的!走私之事,是下官……是下官和冯奎勾结,伪造证据,构陷于他!”
“什么?!”府尹愣住了。
堂外围观的百姓和漕帮帮众也一片哗然。
冯奎也跟着磕头,竹筒倒豆子般将如何做假帐、如何收买人证、如何伪造物证的事全说了出来,细节详尽,听得人目定口呆。
府尹脸色变幻。他当然看出这事蹊跷,赵三皮和冯奎象是中了邪。
可众目睽睽之下,两人亲口认罪,他只能拍下惊堂木,毕竟这里可是京都:
“既如此……宋海一家,当堂释放!赵三皮、冯奎,收监候审!”
镣铐解开的那一刻,宋海还有些恍惚。
直到走出府衙,站在秋日明朗的阳光下,看着身边惊魂未定的妻儿,他才慢慢回过神来。
得救了?
赵三皮和冯奎为什么会突然当众坦白?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一家人互相搀扶着回到那个熟悉的小院,夫妻俩收拾了大半天。
傍晚,胡月英忙着烧水做饭,孩子们受了惊吓,吃了饭后,遍早早睡下。
宋海独自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心里翻腾着劫后馀生的庆幸,还有深深的困惑。
到底是谁救了他?
“想不明白?”
一个平静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宋海浑身一僵,猛地转身。
院墙的阴影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暗红色的身影。
鬼面獠牙面具遮住了来人的脸,只有一双眼睛在面具孔洞后,平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