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天。
这天是漕帮发放月钱的日子。
趁着清晨码头还没什么活计,帮众们早早聚到了码头附近的一处宅院,这里也是漕帮平日里议事的驻地。
院子里挤满了人,粗布短打的汉子们脸上都带着笑,互相打着招呼。
辛苦了一个月,就为等着今天领钱。
武饭换了身码头脚夫常见的灰布短褂,脸上抹了些灰土,混在院子外围看热闹的人群里。
宋海站在院子中央的石阶上,魁悟的身躯像座铁塔。
他脸上也带着笑,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偶尔拍拍这个的肩膀,问问那个家里孩子病好了没。
冯奎则坐在一张临时搬出来的长条桌后,面前摆着厚厚的帐本和几摞串好的铜钱。
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靛蓝布衫,手指拨拉着算盘,噼里啪啦响得利落。
“老张头!二两二钱!”
“来喽!”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挤出人群,接过钱串子,在手心里掂了掂,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得眼睛眯成缝。
“谢帮主!谢冯先生!”
“应该的,辛苦了。”宋海声音洪亮。
发钱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每个人都领到了自己那份,有说有笑地散去,盘算着给家里添点什么,或者存起来。
武饭静静看着。
宋海确实事必躬亲,从头到尾都站在那儿盯着。
冯奎表面上躬敬,帐目做得滴水不漏,连每个铜钱的出入都报得清清楚楚。
一直到日头爬得老高,最后一名帮众也领了钱,院子里才渐渐空下来。
宋海松了口气,正要招呼冯奎收拾东西时。
“帮主。”
冯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院子里还没走远的几个小头目停下了脚步。
宋海转过身:“怎么了老冯?帐不对?”
“帐……”冯奎慢慢合上帐本,抬起头,脸上那种惯有的讨好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点痛心的神色,“帐太对了,对得让人心寒。”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还没走的小头目互相看了看,慢慢走回来。
远处一些本要离开的帮众也察觉气氛不对,纷纷围拢过来。
宋海眉头皱起:“老冯,你这话什么意思?”
冯奎叹了口气,从怀里又掏出一本更厚、封面磨损得更厉害的旧帐册,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帮里真正的总帐。”他声音提了些,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我管了这么多年帐房,帮主信任我,我也从没出过差错。可最近对帐时,我发现了一些……不该有的出入。”
他翻开帐册,手指点着上面几行密密麻麻的数字。
“过去三年,帮里从码头装卸、短途转运,到下游漕船的抽成,各项进项加起来,总共该有八万七千六百两。
可实际发到兄弟们手里的,只有五万四千两出头。”
他抬起头,看向宋海,眼神里满是失望:“剩下那三万三千多两……去哪儿了,帮主?”
“轰!!!”
人群炸开了锅。
“什么?!”
“三万两?!”
“不可能!宋大哥不是那样的人!”
宋海脸色瞬间变了:“冯奎!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帐本在这儿。”冯奎把帐册往前推了推,“白纸黑字,每一笔进出都有记录。帮主若不信,可以请帐房的老周、老李他们一起看。”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走出两个五十来岁、戴着旧布帽的老帐房。
两人低着头,不敢看宋海,却都默默站到了冯奎身后。
“老周?老李?”宋海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两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伙计。
其中一个帐房嘴唇哆嗦着:“帮、帮主……冯先生说的……是真的。我们……我们核对过很多遍了……”
“放屁!”宋海怒吼,“我宋海要是贪兄弟们一个铜板,天打雷劈!”
可他的怒吼,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两个老帐房的沉默面前,显得那么苍白。
人群开始骚动。
“真贪了?”
“三万两啊……够咱们多少人吃多少年……”
“难怪宋大哥家去年盖了新院子……”
窃窃私语像毒蔓一样蔓延。
那些原本敬重、信任的眼神,渐渐变成了怀疑、愤怒。
宋海看着那一张张熟悉却陌生的脸,胸口像被重锤砸中。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冯奎适时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诚恳:
“兄弟们,我知道大家一时接受不了。宋大哥带咱们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规矩就是规矩,钱是兄弟们一滴汗一滴汗挣来的,不能不明不白就没了。”
他提高声音:
“今天我把这事捅出来,不为别的,就为给兄弟们一个交代!
我冯奎在这儿发誓,若我接任帮主,绝不克扣大家一个铜板!
非但不克扣,从下个月起,所有兄弟的月钱,再加一成!”
“好!”
“冯先生仗义!”
人群里立刻有人响应。
加一成的诱惑,加之对“贪墨”的愤怒,很快点燃了更多人的情绪。
宋海孤零零地站在石阶上,看着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人,此刻却用怀疑甚至厌恶的眼神看着他。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
冯奎早就计划好了,帐房、甚至帮里不少头目,恐怕早就暗中投靠了他。
多年的心血,所谓的兄弟情义,在利益和算计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一股深深的悲哀涌上来,让他浑身发冷。
“罢了……”宋海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一片灰败,“这个帮主,我让了。”
冯奎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但很快又换上痛心疾首的表情:
“宋大哥,你……你这又是何苦?你若早些把亏空补上,兄弟们也不会……唉!”
他转向众人,朗声道:
“大家听我说!宋大哥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就算他一时糊涂,咱们也不能忘恩负义!
我冯奎今天在这儿表个态:从今往后,宋大哥就算不是帮主,漕帮也养着他一家老小!有我冯奎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宋大哥!”
这番“仁义”表态,顿时赢得一片喝彩。
“冯帮主仁义!”
“对!不能忘恩负义!”
冯奎在众人的拥护中,正式接任了帮主。
会议解散,人群各自散去,码头上又响起了熟悉的号子声和吆喝。
只有宋海,象一尊失去魂魄的石象,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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